晓苇没有想到针还没打完的时候秦致远就回来了,他手里拎了个保温桶,一进门就打开,把粥倒进保温瓶盖里凉着,他见晓苇惊讶地看着他,就解释说粥是从路上的粥店买来的,她现在身体虚弱,要吃点清淡易消化的食物。
粥盛到碗里,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充满来苏水味道的房间立刻被浓浓的糯米香代替了,这让旁边几个正在打针的病号十分羡慕,说晓苇有福气,找了这么个细心的老公,这让秦致远很尴尬,晓苇只好不置可否地笑笑。
打完针,吃完粥,晓苇感觉精神了很多,她催促秦致远赶紧回家,说她现在感觉好多了,自己可以照顾自己,至于鸣鸣,怕他回来传染感冒,又正好爷爷奶奶好久不见,就让他在那里住一晚吧。
秦致远却不肯走,坚决要把晓苇送回家,最后看晓苇态度坚决,才说他看到家里的土暖气的炉子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如果晓苇确实不用他照顾,就让他把炉子点着再走吧,因为土暖气的炉子很难点,他不放心病中的晓苇睡在没有暖气的房间里。
晓苇听到秦致远的话,鼻子不争气地酸了一下,她发现在这场婚姻的变故中,他们都成熟了,她学会了换位思考,而秦致远也学会了设身处地地为别人着想,所以她同意了秦致远的要求。
回到家,秦致远安排晓苇躺下,自己就挽起袖子来到厨房,打开土暖气的炉子,发现炉子是因为煤球的质量不好才熄灭的,这煤球不自己去挑真不行,煤球里掺的黄土太多,煤球不容易点燃不说,还很容易熄灭,这让他不由得想起上次的煤球风波,心里对晓苇十分愧疚。
土暖气的炉子很难点,秦致远先点燃几张报纸丢进炉膛,然后逐一往炉子里放硬一点的纸箱片、木头渣,等到火候差不多了再把煤球放进去、架空,然后用小扇子不断地扇着,用里面的火苗把煤球一点一点引燃,这样的过程很复杂,扇得重了或者轻了都会因为火苗熄灭而前功尽弃,所以用小扇子小心地扇着。
可是,一个不小心,扇子扇重了,炉膛里的火就忽闪一下熄灭了,浓浓的烟从炉子里涌出来,使整个厨房烟雾弥漫,秦致远见状,只好单腿跪在地上,鼓起腮帮子往炉子里吹气,因为离得太近,炉子喷的烟呛进他的鼻腔里,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不过还好,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火苗在他的口气中起死回生,他急忙拿起扇子继续扇。
这一呛,倒让秦致远想起一件事情,当初他和晓苇结婚,因为手头钱不够多,他们就贷款买了这套二手房,每年冬天都因为这个取暖问题折腾得够呛,当时想着凑合着过度一下,等以后有了钱再买套合适的房子,可是人算不如天算,还没等他们有钱,就分道扬镳了。
结婚这几年,虽然他们的夫妻感情直线下降,房价却像脱缰的野马一路飙升,当初他们花十几万买的房子,现在已经升值到四十万,当然水涨船也高,周边新开发的小区,房价更贵一些,黄金地段就更不用说了。
真的让晓苇和鸣鸣在这没有暖气的房子里住下去吗?鸣鸣明年就要上小学了,而这栋房子周围根本没有像样的小学,如果不想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就要择校,择校要托关系、要交一大笔择校费不说,来回接送也是很大的麻烦,还不如在学校周围买一套房子,这样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可是真要在学校周围买房子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现在但凡有点名气的学校,其周围的房子都被炒得炙手可热,房价也是居高不下,他刚贷款买了和顾眉居住的房子,哪里还能拿出钱来买学区房?
秦致远一边扇炉子一边想着这件事情,不禁有点沮丧,如果他没有和晓苇离婚,现在完全可以把这套房子卖掉,添点钱在学校周围买套带暖气的大房子了,这样父母冬天到济南来,不但温暖舒心,也可以共享天伦之乐,可是就因为自己的一时兴起,不但毁了自己的幸福,也连带父母和孩子,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不过这沮丧也再次提醒了秦致远,现在的房子虽然旧一点,但随着济南不断地往东规划和发展,这里的位置越来越好,很多人喜欢在东部投资买房,等着地段的再一次升值,如果把这套房子卖掉,再加上自己年终可能会有一笔分红,应该可以在学校周围买一套小一点的房子,只是这事想想简单,操作起来有点难度,因为不但要争取晓苇的同意,最重要的还是要争取顾眉的同意,那笔年底分红,她可是盘算很久了。
炉子里的火苗终于把煤球给引着了,煤球的蜂眼红红的,带着煤气味透出强劲的热量,他满意地接一壶水放在炉子上烧着,把暖气的阀门全部打开,这样不出一小时,屋里的温度就会升上来了。
秦致远忙完这些,走到卫生间去洗手洗脸,然后往卧室走去,他想和晓苇谈谈换房子的事情。
在秦致远走进卧室之前,晓苇正在发呆,眼前是熟悉的墙壁、熟悉的床和衣柜,甚至熟悉的味道,而厨房里,是那个熟悉的男人在忙活,她真希望时间就这么停滞,她不去想过去,也不去想将来,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可是回过神来,一切都不一样了,他们都已经回不到过去,从秦致远和顾眉逾越雷池的那一刻开始,晓苇发现她现在对秦致远的感情很复杂,她爱他但又恨他,她理智上拒绝他的靠近感情上又渴望他的关心,现在两个人单独呆在他们一起生活过的房子里,晓苇不由得想起一个词:咫尺天涯。
不过,面对这样的情景,晓苇突然也开始反思,以前的时候,虽然家里的大事小事一般都由她经手,但是买煤球、生炉子的事情都是由秦致远来做的,她一直觉得天经地义,从来没有对他所做的事情给过表扬,反而每次都嫌他把厨房弄得乱七八糟。
自从离婚以后,晓苇不止一次对自己进行深刻的剖析,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以前的生活,一直以来过于自负和自我,她自己认为自己做得很好,所以就忍不住要求身边的人像自己一样,别人一旦做不到,她就忍不住抓狂,这无疑是让别人难受也让自己难受的一个举动,她以前一直意识不到,是后来秦致远无意中提起才让她彻底顿悟的。
有人说,一个人的成长与成熟,有的需要漫长的一生,有的仅在瞬间或者仅在区区一件事上,这话不假,只是,不得不遗憾的是,这成熟的代价太大了,晓苇想到这里深深叹口气。
秦致远走进卧室,看着晓苇躺在床上睁着大眼睛一动不动,急忙上前紧张地问:“晓苇,你没事吧?”
晓苇回过神来,看到秦致远关心的眼神,心里忍不住一暖,但是还是急忙坐起来,客气地说:“没事,我感觉好多了,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晓苇,你这是哪里话,不管怎么样,我是鸣鸣的爸爸,你是鸣鸣的妈妈,这是一辈子都改变不了的事实,你以后不要对我这么客气好吗?你这样让我很难受。”秦致远一脸苦相地看着晓苇,自从上次顾眉来闹过之后,他们本来变得融洽的关系又紧张起来,如果这次不是晓苇生病,估计她还是不会允许自己到家里来的。
“是啊,你是鸣鸣的爸爸,我是鸣鸣的妈妈,你虽然对鸣鸣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对我却完全没有,所以还是要感谢你的帮忙。”晓苇还是不依不饶,她平时对待朋友同事都是通情达理的,但是现在面对秦致远,她承认自己有点胡搅蛮缠,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这样。
秦致远看到晓苇执拗的样子,只好说:“好,你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我不和你争这个了。”他说着,拉把椅子在晓苇的床边坐下继续说:“我现在想和你商量的是,鸣鸣明年就上小学了,你有什么打算吗?想让鸣鸣上什么学校?”
晓苇听到秦致远是商量孩子的问题,这也是她一直关心的问题,她马上抛却个人的恩怨,诚恳地看着秦致远说:“这个问题我也一直想和你商量一下呢,我打听过了,我们这个地方,房子当初就是旧村改造,学校也是当初村里的小学,所以师资力量肯定不行,鸣鸣要上学,怎么也要上区里的实验小学,我们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你说是吧?”
秦致远早就知道晓苇的心思,这也是他的打算,于是点点头说:“是,不过择校的话要交一大笔择校费,还有接送也是麻烦,再说这栋房子也没有暖气,不如卖了到学校旁边买套学区房吧?”
晓苇没想到秦致远在家里忙活半天,还在琢磨孩子上学和换房的事情,这让她有点感动,后悔刚才对他那么刻薄,现在听到他的建议,赶忙点头说:“这个想法好是好,虽然这套房子现在是升值了,可是其他地方的房价也高啊,这房又是老房子了,就算卖了这套,恐怕到学校附近还是买不到好房子啊。”
“对,你说得有道理,这个问题我也考虑过,不过我想学校周围的房价虽然高,但是这套房子卖掉,再添点钱应该可以买到面积、户型差不多的房子,到时候,新买的房子市值也会相应高一些,孩子的择校费免了,接送也方便,那样我就放心了。”秦致远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说得很诚恳,可见经过了深思熟虑。
秦致远的想法周到、细致,晓苇知道对她来说是最好的选择,她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办法,只是换房的话需要支付多出来的差价,她的工资虽然涨了,但物价也飞涨,所以并没有多少积蓄。
晓苇想到这里,刚刚明亮起来的眼神又黯淡下去,无精打采地说:“致远,不瞒你说,我也想过这个办法,可是你也知道,这个家一直也没有太多的积蓄,离婚后,这几个月我一个人带着鸣鸣也没有攒下什么钱,这套房子我打听过,差不多市值四十万,但是面积户型差不多的学区房至少不会低于五十万,这中间有十多万的亏空,可不是小数目,所以还是等等再说吧。”
一谈到钱,秦致远也有点为难,因为他现在不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时候,虽然年终会有一笔分红,但是他和顾眉结婚了,那就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他必须在顾眉点头同意的情况下才能动用那笔钱。
但是,现在面对晓苇的无助和通情达理,内心的愧疚和男人的豪情让他义无反顾地说:“晓苇,你就放心吧,孩子上学要紧,你有空的时候留意一下学校附近的房子,我回头也上网找找那个学校附近有没有新开发的小区,到时候看看房价差多少,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晓苇抬头看看秦致远,这是她一直深爱的男人,虽然她平时在家里忙忙碌碌、唠唠叨叨,但是遇到人生中的大事,他其实一直都是她的主心骨。
现在,这个主心骨已经是别人的主心骨了,这让晓苇的心里空落落的,她想着秦致远每个月都给孩子抚养费,平常还给家里买东西,再支付买房子的钱会不会让他太为难了,于是安慰他说:“我到时候看看有没有价格相近的房子,如果实在不行就交点择校费,就是来回接麻烦点,我知道你现在不容易,也不要太为难了。”
秦致远没想到晓苇到现在还会替他着想,他想想顾眉的自私和晓苇的大度,再次为自己的一时鬼迷心窍后悔,可是人生不能重来,覆水难收,他只能为自己的错误买单,秦致远
看着晓苇感动地说:“晓苇,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改你这要强的性格呢,我说过了,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就放心去选房子好了,我有责任让鸣鸣上一所好的学校,也有责任让你们住上有暖气的房子。”
秦致远说到这里鼻子有点发酸,其实在和顾眉结婚的这段时间,每当看到顾眉陶醉的小女人态,他就忍不住想起晓苇,他们一起走过的岁月,是一生中再也无人替代的,他相信她也是,眼前的房子是他们一起生活过的地方,这里曾经留下了太多美好的回忆,而眼前的女人是他深爱过的,虽然他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在爱她,但是他知道他一辈子都放不下她,现在的她虚弱、憔悴,他真想就这样守着她,什么也不想。
此时,屋里静悄悄的,两个人默默坐着,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晓苇默默看着眼前的秦致远,相对于他们在一起的时光,他老了,瘦了,眼角的鱼尾纹更加明显,她在心里揣摩他现在过得幸福吗?她记得上次顾眉找上门来,他开始的恐慌和看到她肆无忌惮的样子而愤怒的眼神,她猜测他是不幸福的,但是,如果他不向她倾诉,她也绝对不会问的,顾眉在他们的生活中像一条无形的大河把他们分开,他们只能远远对望。
两个人默默地坐着,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晓苇是很享受这样的时光的,即使两个人什么也不说,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她的心里也感觉特别踏实,她希望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可是时间是不会停留的,而现实也是没法改变的,秦致远的手机就在这时响起忧郁的铃声。
秦致远看看晓苇,有点无奈地打开手机,转过身接听电话,这个小小的动作让晓苇看在眼里,是莫名的哀伤。
电话是顾眉打来的,问他怎么还不回去,口气里不难听出不悦的情绪,他含糊其辞地回答着,说一会就回去,等他合上手机,转过身看到晓苇的时候,晓苇刚才善解人意的表情不见了,又恢复到以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对他说:“致远,不好意思,耽误你这么长时间,家里催了吧?我已经没事了,你赶紧回去吧。”
秦致远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厨房,给炉子加了块煤球,又走到墙边摸摸暖气片,炉子烧起来,暖气片也热了,他才满意地点点头,沉吟了一下对晓苇说:“晓苇,我走了,鸣鸣晚上就住我那里吧,爷爷奶奶肯定没有亲够呢,你把手机充好电,万一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你放心吧,赶紧走吧。”晓苇说着从床上下来,秦致远急忙按住她说:“你别起来了,躺着吧,炉子的煤球我已经换好了,我顺便用电饭煲煮了点稀饭,你晚上趁热吃就行,另外晚上睡觉之前别忘了再换块煤球,省得炉子再灭了。”
这样的叮嘱让晓苇心里暖暖的,她不能不承认,经过了这么多事情,她和秦致远都不可避免地成熟了,可成熟的背后,是她与他像两条平行线一样再也没有任何交接,她不知道这样的成熟是幸还是不幸,这让她黯然神伤。
就在晓苇感伤的时候,秦致远也有点心神不定,刚才接到顾眉的电话,可以听出她在电话里很不高兴,不会是和父母发生不愉快了吧?这样的想法让他忍不住头皮发麻,顾不上晓苇的情绪匆匆告别,以最快的速度往家里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