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内,唐安蜀站在铁栏杆前,看着外面,身后的柳落渠和伍四合一脸愁容,乐正贤则在牢房内四下迈着步子,低声自言自语着什么,但又听不清楚。
柳落渠看着乐正贤不断挪动的双脚,问:“你别走来走去的好不好?”
乐正贤停下来:“我们是逃不出去的。”
伍四合看着他:“废话,他们设了这么大个套把我们装进来,守卫肯定森严。”
唐安蜀此时回头道:“可奇怪的是,周围的牢房里,没有关押其他人不说,好像外面也没有守卫。”
柳落渠起身来看了看:“好像是没人呀,什么意思?让我们逃?”
伍四合道:“做什么白日梦,这说明他们肯定在外围有人守着,而且百分之百是傅国栋的人。”
乐正贤此时想起来了什么,脱口而出两个字:“堑壕。”
“什么?”伍四合皱眉看着他,“堑壕?”
柳落渠脸色一变:“你说的是那个募兵组织?”
乐正贤点头:“对。”
●
与此同时,裘谷波晃晃悠悠走到了下层的大牢门口,却意外地发现那里没有海警把守,就在他觉得诧异的时候,大牢铁栏后突然出现了一个穿着中山服的光头,最奇怪的是那家伙的光头上还有戒疤,明明就是个和尚。
和尚出现在那的同时,裘谷波还看到了他手中提着一支花机关。
“你好,请问……”裘谷波话没说完,就意识到自己身后多了一个人。
站在身后同样穿着中山服,却戴着独眼罩的中年男子沉声问:“你干嘛?”
裘谷波立即转身,虽然脸上带笑,但后背却是渗了一背的冷汗,因为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身后冒出来的这个人。
那个独眼男子背着一支步枪,左胸上还斜挂着一支自来得。
“我来找高探长。”裘谷波笑道,“高探长在吗?”
那个和尚敲打着铁栏杆:“下面不是办公区,你走错了。”
裘谷波赶紧站在一侧,从那个独眼男身边往回走去:“不好意思呀。”
走过的那瞬间,裘谷波看了一眼他背着的步枪,那是一支苏俄制造的莫辛纳甘,也就是俗称的水连珠。在裘谷波的记忆中,江浙一带很少见这种步枪,黑市上都没有,听说现在大批量装备这种步枪的是南方革命军。
难道这些家伙是南方革命军?
裘谷波带着疑问离开了,也知道无法再下去查看牢房中是否关押着乐正贤等人。
●
牢房中,乐正贤重新坐回原位,脸色有些难看。
伍四合看着他:“募兵组织?”
唐安蜀也问:“就是游侠?不效忠任何组织,拿钱办事的那种?”
柳落渠应声道:“对,差不多吧,但是这个叫‘堑壕’的组织,与过去那些募兵组织不一样,就连风满楼都惧他们几分。”
唐安蜀不解地问:“有这么厉害?他们人很多吗?”
“听说人挺多,每次出来办事的只有一个小队,人数不超过十人。”乐正贤在那回忆着自己过去得到的消息,“这个募兵组织是脱胎于过去在欧洲当炮灰的华人劳工军团,因为当时华人劳工军团在英军中几乎没地位,所以,劳工中有一个中医站出来成立了一个中华自助会,帮助华工争取自己的合法权益,虽然那也是徒劳的……”
不过当时这个中华自助会却大大鼓舞了在一战战场上卖命的那些华工,让原本如同散沙一般的中国人凝聚了起来,甚至还在某些特殊的时候争取到了英军给他们发放武器。
在一次防线突击行动中,德国的一支小队从浓雾之中突然出现,这支戴着防毒面具,胸前装有钢板护甲,手持伯格曼冲锋枪等自动火器的突击队打了英国人一个措手不及,险些全歼英军的火炮阵地。
在这危机时候,原本只是搬运弹药的华人劳工干了一件让英军目瞪口呆的事情——六名华工,在只持刺刀、匕首、铁铲等冷兵器的前提下,潜伏在堑壕各处,捕杀了整个德军突击队。
那场战役结束后,英国指挥官发现,那六名华工虽然死了三个,但只是付出这么细微的代价,就将那支二十人,并且全副武装的德皇陆军突击队全歼,
而英国军队在这次防线突击战中,死伤却接近了一百人。
“那种战损在当时的战场上前所未有,所以,当时那个英国指挥官对中华自助会展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乐正贤仔细回忆着,“那家伙将情况上报,希望能正式组织一支名副其实的华人军团,可那些老外瞧不起华人,觉得华人都是一些矮小软弱,并且不可靠的家伙,驳回了他的请求。”
伍四合点头:“然后呢?”
柳落渠接着道:“听说,战争结束后,很多活着的人回来,在山东某处建立了一个自己的村子,可因为战乱的关系,他们总是被军阀欺压,被土匪骚扰,无奈,他们只得再次拿起了武器,不过这次他们不再叫中华自助会,而自称为堑壕。”
唐安蜀明白了:“因为他们是在那次战役中,以堑壕作为掩护和依托一战成名的,所以便起了这个名字?”
乐正贤道:“没错,是这样,这个组织后来逐渐发展成为一个地下募兵组织,用洋人的说法就是佣兵组织,拿钱办事,谁给钱,就帮谁杀人,或者是攻城掠地,而堑壕组织中的那些人,都以中药名称为代号,以此纪念建立中华自助会的那个中医,而且他们平日内都穿着中山服。”
伍四合笑道:“这挺有意思?为什么呀?”
乐正贤看着其他人道:“因为孙中山先生早年学医,后来弃医从政,虽然行医和革命的目的都是救人,但行医只能救少数的人,而革命却能救亿万大众,同样的话,那个建立中华自助会的中医也曾说过。”
唐安蜀落座道:“鲁迅先生也说过,学医不能救中国。”
说到救国,让大家都郁闷了一阵,沉默了一阵。
随后,伍四合又问:“他们的实力到底有多强?和我们相比呢?”
柳落渠解释道:“我没和他们交过手,但我听上面的甲等高手说过,这群人个个身怀绝技不说,可单独作战,也可以参与并指挥大规模作战,实力很强,应该在我们之上。”
乐正贤抱住胳膊,闭眼道:“所以,我们还是接受傅国栋的条件吧,潜入磔狱,帮他们找到魏启明。”
虽然乐正贤这么说,但其他三人并未回应。
●
海警总局二楼的华人事务处办公室内,裘谷波接过身穿便服那个胖子手中的杯子,闻着其中飘出的咖啡香,喝了一口,点了点头道:“不错,整个甬城呀,就只能在你这,才能喝着这么正宗的咖啡。”
那个胖子冷笑了一下,坐下来,掏出一支烟点上:“喂,裘捕探,今天跑到我这来,又是为了伸张正义?”
“哪儿能呀,高探长,我这个甬城捕探来找你这个探长,当然是为了查案发财啦。”裘谷波笑眯眯地说,又将杯子放在嘴边。
坐在裘谷波对面的,就是甬城新港海警总局的华人事务处处长高德旧,人称高探长。
高德旧以前不叫这个名字,叫高光祖,取光宗耀祖的意思,但他自从和洋人打交道开始,就觉得自己原本的名字太土气,干脆找了个教书的,起了这么个他认为洋气十足的名字。
而所谓的华人事务处就是洋人专门设立来与甬城其他中国人把持的政府部门交涉的,实际上没有什么权力,不过也是个肥差,因为要和洋人打交道,基本上都必须要通过他高德旧,所以,几年功夫下来,以前那个瘦瘦的高德旧,就变成了现在这个肥得流油的胖子。
也因为如此,裘谷波与高德旧经常打交道,表面上大家称兄道弟,但私下都是互相利用。
高德旧抽着烟,半眯着眼看着裘谷波:“喂,你到底找我有什么事?”
裘谷波低声道:“我前几天查的那些案子有眉目了,就是客栈惨案还有新港凶杀案。”
高德旧冷笑了下:“那些案子一看就知道没什么油水,我没兴趣,你喝咖啡吧,等会儿有空,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有洋妞,那大屁股!”
裘谷波故作神秘:“高大哥,我告诉你,我收到消息说,当夜行凶者是军方的人。”
高德旧皱眉:“军方?甬城的还是外来的?”
“甬城的。”裘谷波把声音压得很低。
高德旧凑过去:“你的意思是……”
高德旧故意不把答案说出来,他想让裘谷波自己说。
裘谷波也不傻,不想让高德旧抓住自己乱说话的把柄:“对!”
实际上两人什么都没说,但心知肚明指的就是傅国栋的人。
高德旧想了想,笑了:“不可能,他是什么人呐,原本就在甬城呼风唤雨,还需要干那事?”
裘谷波开始编故事:“听说是为了一批军火和古董的事儿,我收到准确消息说,当夜出现了一批穿着中山服的人。”
裘谷波故意开始套话,想知道高德旧是不是知道下层看守牢房的那些人是干什么的。
“中山服?”高德旧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不可能。”
裘谷波从高德旧的眼神中读出了什么,赶紧下了猛药:“高大哥,我说实话吧,我今天来海警总局找你,就是因为得到了线报,说有几个穿中山服的人来了你这里,我可提醒你,别以为这是洋人的地界,军方就管不了,穿中山服那都是南方革命党,抓着是要杀头的,到时候,军方和洋人交涉起来,你认为洋人会保你们?你是负责交涉的人,到时候把你直接扔出去交差,军方抓了你就毙,根本不会给你辩解的机会,你可想好了。”
高德旧认认真真听完裘谷波的话,想了想,敲了敲桌子,示意裘谷波凑过去,这才低声道:“你听着,别告诉给其他人,那几件案子如果真的如你所说,你就不要再查了,听大哥一句劝,你也说了,洋人都惹不起军方嘛。”
高德旧虽然没有指名点姓,但裘谷波也在瞬间明白了,高德旧的意思是说那些穿中山服的人,是军方的人,也就是傅国栋的人。
这一刻,电光火石之间,裘谷波把什么都想明白了,他知道,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傅国栋下的套。
●
磔狱甲字号监区内,铁沛文正带着张定锋巡视着,此时黄盼山慌忙跑来,低声道:“蟹帮方面传来消息说,甬城警局把之前发生的几个案子都结案了,抓了土匪了事,而且今天新港海警大批出动,在一家酒馆抓了四个人。”
铁沛文想了想,转身看着黄盼山:“都什么人?”
“不知道。”黄盼山摇头,“奇怪就奇怪在这,这四个人没有留下任何记录,最重要的是,他们被带进新港海警总局之后,傅国栋和他的参谋军师荣平野带着人去了,然后又出来了。”
铁沛文问:“有没有带那四个人出来?”
黄盼山继续摇头:“线人说没看到,不知道,线人也想办法去海警总局查探,但查不出来,听说连海警总局下层牢房的看守,都换成了傅国栋的人。”
铁沛文站在那一语不发,许久才问:“孙三知道这个消息了吗?”
黄盼山摇头。
铁沛文刚要说什么,一个士兵跑来,立正敬礼道:“报告!大帅找您商议要事!请您去议事厅!”
“知道了。”铁沛文回道,等那士兵走后,才摇头道,“议事厅?还是以前的海盗土匪称呼,海盗就是海盗,当一天海盗一辈子都是海盗。”
●
磔狱议事厅中,孙三坐在上方喝酒吃肉,见铁沛文走进来,赶紧挥手叫他上前。
“沛文,来来来,有要紧事。”孙三说着用沾满油的手,夹了旁边的信封递给铁沛文。
铁沛文接过来,抽出里面的信来,飞快读了一遍。
站在孙三身后的古风注视着铁沛文脸上的表情,而黄盼山则注意着古风。
孙三吃完一块肉,问:“你怎么看?”
铁沛文放下信:“大帅,我收到消息说,海警总局抓了四个人,四个来历不明的人,恰恰这时候,傅国栋要送四个犯人来这里,而且出四箱黄金,要将他们四个关在丙号监,挺奇怪呀。”
孙三喝了一口酒:“对呀,要不为什么找你来商议嘛。”
铁沛文摇头:“大帅,魏启明可就关在丙号监。”
孙三点头:“我知道,傅国栋也许就是冲着他去的,那四个人就有可能是他安排的。”
“不是有可能。”铁沛文一字字道,“肯定是他安排的,就算他没那么聪明,可他手下还有一个广目天王荣平野。”
孙三擦着手:“那怎么办?收还是不收?”
“不收得罪人,收了还能赚钱。”铁沛文笑道,“既然都知道他的目的了,那就来者不拒,多加提防就行了。”
孙三看着铁沛文笑着:“好一个多加提防,看来铁军师是有主意了,行,那就收下吧,我也不想操心这些事,反正老子从一开始就对什么《金陵简》没有兴趣,好了,没你什么事了,你忙吧。”
铁沛文起身道:“大帅,沛文告辞了。”
孙三挥挥手,继续吃喝着,等铁沛文走后,身后的古风才俯身道:“大帅,铁沛文看来在甬城有其他的耳目,否则,他不可能收到那么准确的消息。”
孙三点头:“他是地相呀,就是靠脑子吃饭的,有脑子的人,都知道情报的重要性,我们呀,就是提供一个场地,让他们自己斗去,保全自己的同时,要是能占点便宜,那就行了,来,陪我喝酒。”
古风笑了笑,坐下倒酒举杯:“祝大帅鸿运当头,万事皆顺。”
●
除去伪装的荣平野从正门走进了八王院南院之中。
院中石桌上已经摆满了酒菜,沈青梦就站在一旁侯着,见荣平野来了,赶紧行礼道:“影爷。”
荣平野直接落座:“你也坐吧,别再叫我影爷了。”
沈青梦微笑道:“那我叫您荣军师?”
荣平野点头:“最好这么称呼,这次的事你办得漂亮。”
沈青梦道:“是荣军师安排得妥当,如果不是您,我哪儿能知道旁边就住了个乐正贤呢,我只是起了个穿针引线的小作用。”
荣平野又道:“如果我没猜错,乐正贤让裘谷波当了他的联络人,又让你负责联络裘谷波,因为你有孙三的电台,对吧?”
沈青梦知道瞒不了:“是的,原来荣军师连这个都算到了。”
“情报就是这样,一明一暗,一真一假,要查明真假,必须明暗对比。”荣平野也不动筷子,只是看着石桌上的菜肴,“他们既然答应我去磔狱,虽然会传消息回来,但消息的真假,我无法验证,所以在那之前,我得找个验证的通道,这个通道就在你这里,我把他们传给我的消息,和传给你的消息一对比,就知道消息的真假,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说着,荣平野从手中掏出一张银票:“这是你的酬劳,我也包下了一年桂花屋,这一年,不会有任何人骚扰你,你可以安心办事,不用再陪男人,一年之后,除了说好的酬劳之外,我会给你赎身,再给你一笔钱,让你远走高飞。”
沈青梦接过银票:“谢谢荣军师,不过,我还是好好享受这最后一年吧,毕竟我这么重要,知道了这么多,到时候如果不永远闭嘴,也是个麻烦,所以,我很清楚,我还能活一年。”
荣平野也不掩饰,冷冷道:“是死是活,你自己选,你也应该知道,自己跑不了吧?”
“当然。”沈青梦的回答非常麻木,“我不喜欢过颠沛流离的日子,我宁愿留在这个有吃有喝的桂花屋中提心吊胆。”
荣平野笑道:“你真是少有的奇女子。”
沈青梦淡淡回应:“荣军师过奖了。”
话落,荣平野又收起笑容道:“可毕竟还是个妓女。”
沈青梦努力笑着,那股挡不住的酸楚渗入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