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贤兄。”唐安蜀开口的同时,用手中的快镖将柳落渠的短剑拨开,让其剑刃靠近了另外一边的伍四合,“伍师叔,这出戏你已经唱不下去了。”
伍四合一脸疑惑:“安蜀,你这话什么意思?”
柳落渠也很纳闷:“安蜀,内奸怎么可能是伍师兄?怎么可能?上次客栈他和我都险些被暗杀,他不可能是内奸。”
乐正贤在旁边道:“柳师叔,你之所以会被风满楼除名追杀,就是因为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柳落渠不满地看着乐正贤,因为他的话几乎就是摆明了说自己愚蠢。
唐安蜀直视着伍四合,伍四合也不躲避他的目光:“安蜀,你肯定误会了。”
“绝对没有。”唐安蜀摇头,“伍师叔,你如果自己不承认,那就别怪我不给你台阶下,不给你留面子了。”
伍四合一脸的自信:“好,我洗耳恭听。”
“从什么时候说起呢?就从我们返回甬城之后吧,因为从目前来看,第一次劫狱失败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也因此才会上了傅国栋的当。”唐安蜀看着伍四合道,“我想,傅国栋派人接触你,应该是在我们返回甬城之后的事情,不过,在那之前,傅国栋的计划就已经启动,确切地说,他很清楚我们要去劫狱,也很清楚我们会失败返回,至于原因,我虽然推测了个大概,但是因为没有证据,我现在只能不表。”
柳落渠稀里糊涂的,不过还是紧捏着手中的短剑,目光在唐安蜀和伍四合脸上来回跳动着。
唐安蜀又道:“傅国栋接触你的时候,让你误以为他就是雇主,所以你才会参与接下去的一系列计划,毕竟在你心中,接受雇主的安排,不算对我们的背叛,就算换成我,我也会这么做,但是柳师叔就不一定了,他一定会告诉我们,这就是你我不如柳师叔的原因。”
柳落渠立即道:“废话!如果是我,我当然会告诉你们,因为和我出生入死的是你们,而不是那个狗日的雇主,钱财和仁义,我当然选仁义了!伍四合,你真的把傅国栋当成雇主了?”
伍四合保持着沉默,只是轻声道:“安蜀,你继续说,我听着呢。”
此时,在一旁的乐正贤却是看着唐安蜀,既佩服唐安蜀,也觉得这小子着实有些可怕——在那番话中,唐安蜀并没有单一指责伍四合,同样也说出了自己如果站在伍四合的角度也会犯相同错误的话,这给伍四合留了面子,也留了余地,不至于让他来个鱼死网破。
另外,他深知柳落渠的性格脾气,所以反过来赞美柳落渠的品德,在无形之中将柳落渠这个一根筋的家伙拖入自己的阵营,用情感手段让他逐渐对伍四合产生敌视,万一等下情况有变,柳落渠也会毫不犹豫地帮助自己对付伍四合,甚至不需要自己出手。
所以,那番话就像是慢性毒药一样,慢慢侵蚀着柳落渠和伍四合。
“只要有伍师叔帮忙,后面的事情就顺利得多,首先是客栈的暗杀,以伍师叔的做事方法,他一定会反对柳师叔找妓女,可奇怪的是,那夜他并没有反对,为什么呢?就因为他想让柳师叔放下警惕和戒备,若不是如此,柳师叔早就会发现有杀手潜入客栈。”唐安蜀说完看着柳落渠,“柳师叔,你仔细回忆下,我们第一次去磔狱时,伍师叔是不是与后来的表现大不一样。”
柳落渠仔细回忆着:“对,登岛之后,他很严谨,随时都在训斥和提醒我们俩,回到甬城后,他好像就变了,变得很懂所谓的人情世故了。”
柳落渠说着,抬眼看着旁边的伍四合。
伍四合沉默着。
“柳师叔后来回忆说,当时你们逃脱,是因为伍师叔给了你炸药,让你扔到屋顶,炸开屋顶,从那里离开。”唐安蜀看着柳落渠,等柳落渠点头后,又道,“仔细想想,风满楼的杀手如果真的要干掉你们,会想不到你们会用什么方式逃离吗?当然会想到,所以在远处有那么一个枪手,可是这个枪手却没有击中你们,是因为夜晚的关系看不到?不,客栈已经着火,他可以看得很清楚。是因为枪法不好吗?”
伍四合冷冷道:“我说了,他枪法不错,就是拳脚功夫差了点。”
“作茧自缚。”唐安蜀笑了,“你这句话就已经暴露了。”
伍四合皱眉,柳落渠也很是不解。
唐安蜀解释道:“你当然会想到柳落渠也许会怀疑枪手为什么失手,所以,你才会在后来告诉柳师叔那个枪手枪法不错,只是拳脚功夫差了点,以此想消除柳师叔对自己的怀疑。同时,客栈暗杀行动之后,傅国栋还安排了一个杀手失手于柳师叔,以便柳师叔能从其手指印记上发现是风满楼的人,进一步消除对你的怀疑。加上柳师叔到二窟后,受伤的你第一时间却指责柳师叔是内奸,再一步打消柳师叔即将对你产生的怀疑,让柳师叔将怀疑方向彻底转向风满楼。”
乐正贤此时接过话去:“在这一头,傅国栋安排了王玄金和盐孙给我下套,将我卷进去,以便于将这个局看起来更真实,不过在这个阶段,有个致命的错误。”
柳落渠问:“什么致命错误?”
“没有合适的契机引出王玄金和盐孙这两个人来,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伍师叔自己说曾经救过他们,让他们引路,将两人牵进事件中来。”唐安蜀解释道,“我当时就觉得很奇怪,怎么会有那么凑巧的事情?为什么偏偏就是伍师叔曾经救下的两个人,要复仇下套将我们引入最终的圈套中?直到我们彻底中了傅国栋的圈套,我才逐渐想明白,那不是巧合,那是一开始就安排好的,而这些事情没有我们内部的人,永远不可能做到这么完美。”
伍四合点头:“你当时就已经想明白了?”
“不,如果这次去蛇心岛,傅国栋派了其他人跟随,我也许还在迟疑是不是你。”唐安蜀叹气摇头道,“傅国栋和荣平野如此精明狡猾的人,怎么会放任我们四个人自己去执行这次的任务?就算我们没跑,按照计划去了磔狱,我们后来该做什么,谁来告诉我们?我们又如何将消息传递出去?傅国栋都没有安排,为什么没安排?就是因为我们当中有内奸。”
“妈的!”柳落渠持剑就凑近了伍四合,“伍四合你个王八蛋!枉我把你当做出生入死的兄弟!”
伍四合无动于衷,也不反抗:“安蜀,我发现自己上当的时候,已经无法回头,只能继续执行计划,这是实话,事到如今,我没有必要再蒙骗你们。”
唐安蜀抓住柳落渠的手腕,让他把剑拿开:“伍师叔,你听完我的推测,也应该知道,之所以傅国栋不派人跟随我们,不告诉我们在磔狱内接应的人是谁,也等于是故意留出漏洞让我推测出内奸是你。”
伍四合点头:“对,这点你刚才推测的时候我想到了,他们的目的是要不你们杀掉我,要不就不再信任我,从而让我们互相怀疑,达到分化我们的目的,这样一来,等我们进入磔狱之后,便无法集聚四人的力量,就只能被他们安排在磔狱的人牵着鼻子走。”
柳落渠气的站起来,看着伍四合,最终转身去了船尾,气鼓鼓地坐在那低声嘟囔着什么。
伍四合抬眼看着唐安蜀问:“安蜀,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不怎么做,按照计划继续。”唐安蜀淡淡道,“如果我们对你怎样,不就中计了吗?伍师叔,我相信你,本意并不是想要害我们。”
唐安蜀说完,走向船头,乐正贤迟疑了下,也跟了过去,船舱中只剩下了伍四合一人在那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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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安蜀在船头坐下的时候,乐正贤也坐在了旁边,坐下的同时道:“其实先前都是推测,没有真正的证据,伍四合如果狡辩,你也拿他没办法,你不过是算准了伍四合的性格秉性。”
唐安蜀不语,只是看着一片漆黑的大海。
乐正贤又道:“先前你最后一句话,说相信他不是要加害我们,也是为了不让他狗急跳墙,原来所谓的地相不仅仅只是看看风水,做人家的军师参谋,还擅长玩弄人心呐。”
唐安蜀看着乐正贤:“无论是风水堪舆、买卖营生、行军打仗,说到底,都是揣摩之术,只要摸透了人心,一切尽在掌握,因为事情是人做的,只要控制住了人,也就把控了事情的走向。”
“风水堪舆也能用揣摩之术?”乐正贤有些纳闷,这一点以前胡深可没有教过他。
唐安蜀解释道:“所谓一命二运三风水,命乃精神存在之事实,运乃生命运行过程中所经历的高潮和低谷,而风水则是自然之物。正所谓‘风水之道,天命所限’,风水虽可人为改之,但却无法因此决定全局,根基还在人自身的命运,虽说命运早定,可却能因自身的道德品行而更改,这就是为何有‘好风水助有德者’这么一说,所以,风水说白了,也与揣摩之术有关。”
乐正贤点头:“这些都是你师父教的吧?”
“没错,但只是一部分,师父只是教了我苏秦术。”唐安蜀淡淡道,“剩余大多数都是书中学来的,咱们的老祖宗千百年前就看透了一切,所以才会留下《尚书》、《春秋》、《史记》、《吕氏春秋》、《战国策》、《资治通鉴》这些在人生浩瀚大海中当做灯塔的至宝。”
乐正贤点头:“接下来真的要按照傅国栋的计划行事?”
唐安蜀道:“大体走向不变,要变的只是细节,另外,甬城方面,就靠你了。”
乐正贤笑道:“看来你知道我早做了安排。”
唐安蜀道:“我们三人第一次劫狱失败,就是因为情报有误,这次有你,事半功倍,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乐正贤笑着躺下,单手枕在脑后:“好,预祝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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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的甬城警局内,唯一亮着灯的就只有那个堆满了各种资料的档案室。
裘谷波坐在一堆档案之中,端着咖啡杯打着哈欠,看着手中的卷宗。
旁边的桌子上,摆着茶杯、茶罐、咖啡壶还有一些吃剩下的宵夜。
“夜昙花呀夜昙花,你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呀?”裘谷波意识都有些模糊了,他实在有些不喜欢熬夜,但因为眼下他感兴趣的只有三件事,第一就是乐正贤等人,但现在得不到消息,他什么都做不了;第二就是那条怪狗,也因为没有任何线索只得搁置。
剩下的只有那件苦恼了他们裘家三代的侠盗夜昙花系列案件。
裘谷波起身来伸伸懒腰,看着周围翻出来的那些档案,摇头道:“夜昙花到底有多少案子呀?”
“大大小小加起来一共六百一十五件。”裘移山出现在档案室门口,手中还端着一个茶杯。
裘谷波转身看着裘移山:“爹,你怎么来了?”
裘移山打着哈欠走进来:“你一晚上没回家,你娘担心,唠叨了一夜,睡过去也被她弄醒,你以为我想来呀?”
“爹,那你怎么不去二妈那睡呀?”裘谷波笑嘻嘻地问。
裘移山坐下道:“你二妈最近不舒服。”
裘谷波点头:“那三妈、四妈和五妈身体都不舒服?”
裘移山瞪了一眼裘谷波,裘谷波嬉皮笑脸道:“爸,是你身体不舒服吧?不舒服好几年了。”
“滚蛋!”裘移山不耐烦道,“你怎么研究起夜昙花来了?”
裘谷波叹了口气:“爹,那个夜昙花到底是什么来路呀?爷爷那辈就开始查,到你这查了几十年,没有任何头绪,奇了怪了。”
裘移山道:“夜昙花是光绪二十一年出现的,一直到民国四年,前后在甬城作案六百余次,猖狂了二十年,我们只查到夜昙花应该是个女人,年龄三十岁上下,身手敏捷,内功功法应该是出自武当,而外功则是用的花套。”
“爹,您在说笑吧?外功花套?打不死人的。”裘谷波盘腿坐在裘移山跟前,“再说了,武功内功分四种,每一种下面都有好几十种不同的功法,她用的是什么呀?”
裘移山皱眉仔细回忆着:“小周天三罩功、小周天化气功、三罩功以及金钟罩。”
裘谷波听完更疑惑了:“金钟罩?一女的练金钟罩?”
裘移山道:“这有什么稀奇的,宣统年间,你爹我去京城,亲眼看见大街上有女的在表演胸口碎大石呢。”
裘谷波一愣:“我去,那娘们的胸得多硬呀。”
“那可不。”裘移山又道,“所以,女的练金钟罩铁布衫没啥稀奇的。”
听完裘移山的话,裘谷波脑子中出现一个浑身肌肉,强壮无比的女人,这女人拿着一把朴刀对着自己胸口一顿乱砍,边砍边狂妄地大笑。
裘谷波摸着头:“男练金钟罩都不能破身,碰了女人可就完了,这女的怎么练呀?”
裘移山又道:“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我们也想过,就算不是个女人,也应该是和尚,不近女色嘛,对吧。”
说起和尚。裘谷波脑子中浮现出了苦参的模样,然后甩头自言自语道:“不可能是他。”
裘移山一听,忙问:“谁呀?”
裘谷波摇头:“没谁,我只是走神了。爹,你说她外功练的是花套,这个太扯了吧?花套那是唱戏的人练的,那玩意儿就是耍起来好看,遇到真正的练家子,一拳下去揍脸上,下半辈子唱戏都不用上妆了。”
裘移山皱眉:“胡说八道什么呀,人家那花套不是花架子,很多唱戏的功夫底子比你都好。”
裘谷波拿起卷宗:“爹,还有个奇怪的事情,你看呀,这是光绪年间留下来的记录,上面有夜昙花出现的第一个案子,里面说有个老鸨子在妓院里教训自己的女儿,也就是妓女,结果呢,夜昙花从天而降,暴揍了老鸨子一顿。”
裘移山点头:“对呀,有什么问题吗?”
裘谷波皱眉:“你看,根据老鸨子的说法,那个夜昙花当时虽然是从天而降吧,但她后来回忆,在夜昙花砸到她身上之前,她听到了有人惨叫,后来回忆像是夜昙花从屋顶踩滑了掉下去,砸在她身上一样。”
裘移山认真地听着,问:“有问题吗?”
“爹,一个高手,怎么会从屋顶上踩滑掉下去,还砸人身上呢?”裘谷波一脸的不解,“这不是扯淡吗?而且所谓的暴揍老鸨子,用的是旁边的鸡毛掸子,你见过谁用鸡毛掸子当兵器的?而且打得毫无章法,没有任何套路。”
裘移山皱眉:“女人嘛,说不定就是那样的。”
裘谷波又抱起旁边的一堆卷宗:“还有后面这一系列的案子,打老婆的屠夫被夜昙花暴打之后扔进粪池,抢了老婆嫁妆去赌博的王八蛋被夜昙花扒光了,强迫在大街上裸奔,最奇特的是这个,有个男的娶妾之后,不亲近正室,还辱骂正室,结果某天发现自己正室被夜昙花掳走,还留下书信说,等到他珍惜正室再将其送回,这个男的见信大喜呀,认为夜昙花帮了他大忙了,谁知道夜昙花几天后再次返回,和正室一块儿把他暴揍了一顿,打了整整半个时辰,最后在夜昙花的劝说之下,夫妻两人抱头痛哭……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呀?这夜昙花有病吧?”
裘移山面无表情地喝着茶。
裘谷波扔下卷宗:“爹,这些严格意义上来说都不算案子吧?这什么侠盗,一开始管的全是这种鸡毛蒜皮的家务事,我都怀疑她是不是闲得没事做呀。”
裘移山点头道:“所以嘛,我们才肯定夜昙花是个女的,她所谓的自称夜昙花呢,是因为昙花一现嘛。”
“还一现?六百多个案子,哪儿有昙花能反复开六百多次的。”裘谷波哭笑不得,“不过后面的案子就不一样了,什么抓通缉犯,抓贼,劫富济贫,私开粮仓。爹,咱们在这私下说呀,这个夜昙花就我来看,虽然脑子有点问题,但总的来说,是个好人。”
裘移山皱眉:“好人坏人轮不到我们来定。”
裘谷波问:“那谁来定呀?”
裘移山端起杯子:“律法。中华民国暂行新律刑。”
裘谷波不屑道:“那东西就是摆在那给人看的,还不如《金刚经》呢。就顺天府那群王八蛋,心里嘴上都不承认人家革命党,但占着人家革命党打下来的江山。”
裘移山赶紧上前把门关上,回来低声道:“隔墙有耳,这些话不能出去说,在家你也别说,万一有人捅到傅国栋那,咱们父子俩都得完蛋!”
裘谷波此时想起来了什么:“爹,我问你个事呀,傅国栋来的时候,身边不是带着两个警卫吗?”
裘移山道:“对呀,怎么了?”
“我觉得奇怪呀,那俩警卫穿的可是中山装呀,那是革命党的衣服。”裘谷波神秘兮兮地问,“傅国栋什么意思呀?他是准备承认南方的那个广州国民政府了?”
裘移山摇头:“据我所知,那两人不是他的兵,是他花钱请来的募兵。”
“募兵?就是游侠?”裘谷波有些诧异,“等等,募兵,中山服,我想起来了,好像有这么一个组织,叫什么玩意儿来着?”
裘移山替裘谷波说了出来:“堑壕。”
“对对对!堑壕!”裘谷波道,“爹,你也知道呀?”
裘移山叹气:“从山东到江浙沿海一带,早就开始通缉堑壕了,没用呀,今天张大帅通缉堑壕,明天陈大帅就雇堑壕办事,后天陈大帅通缉堑壕的时候,王大帅又开始和堑壕扯上了关系,以前傅国栋不也和其他大帅通电发文通缉堑壕吗?结果到头来,他也开始领着堑壕的人大摇大摆的出入各种场所。”
裘谷波沉默了,在心中捋着所有的线索,想试图找出所有事件背后隐藏的共同点。
思来想去,裘谷波还是想到了《金陵简》,于是问:“爹,你知道《金陵简》吗?”
裘移山明显脸色一变,但立即恢复正常:“没听过。”
裘谷波虽然点着头,但实际上已经将先前裘移山那突变的表情记在了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