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甬城旧港刑场外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们,好些人大清早赶来,就为了占个好位置,毕竟这个刑场已经好些年没用了,从宣布满清政权从这个国家消失的那天,这个刑场就再没有处斩过任何犯人。
而今天,甬城都督府选择在此地行刑,引起了大家的猜测,大部分人们认为,今天行刑不会用枪,而是用过去那种古老的行刑方式让犯人身首异处。
短暂的平和,就让大部分人忘记这种杀戮曾经就发生过在自己身边。
刑场对面的那座茶楼上层,正坐着本该被五花大绑扔在刑场内的海蛇和周君正,在两人身旁还站着唐安蜀、乐正贤和辛广运。
辛广运没有带其他的士兵,只让薄荷和苦参两人守在楼口,不过唐安蜀却看到对面不远处的楼顶躲着抱着那支莫辛纳甘步枪的千里光,这说明雄黄肯定也在附近。
只要有堑壕的人在,唐安蜀他们想跑是绝对不可能的。
“大帅同意了你的条件。”辛广运站在唐安蜀身后低声说,“不过你们得留下点什么东西作为抵押,否则的话,你们两人一旦去了磔狱,就脱离了我们的控制,谁知道你们会不会食言呢?”
唐安蜀也不回头,只是道:“大帅想要什么抵押?”
“人。”辛广运淡淡道,“不过你放心,已经有人自告奋勇担任了人质。”
辛广运说完,手抬起来,从唐安蜀右肩上伸过去,指着对面二楼:“看。”
唐安蜀和乐正贤抬眼望去,发现伍四合和柳落渠竟站在对面二楼处,两人被反绑着,脸上挂了彩,虽然身上的衣服是新换的,但从两人面部的神色看得出,他们伤得不轻。
在两人身后,站着雄黄,最诡异的是,那家伙在屋内竟然还打着伞。
雄黄在伞下的那张脸,就像是死人一样,看得人胆寒。
就在唐安蜀和乐正贤吃惊的时候,辛广运笑道:“他们真算是讲义气,知道你们被关在海警总局,就决定劫狱,刚潜入后巷,就被堑壕的人抓住了,当然了,吃了点苦头,不过不碍事,至少没有丢掉最珍贵的性命。”
唐安蜀道:“大帅的意思是,留下他们两人作为人质,不过,我希望你们能够好生对待他们,软禁,但不要关在监狱里。”
辛广运摇头:“不可能,你要带走海蛇和周君正的条件太苛刻了,不过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同意了,所以,我只会答应好生对待他们,做不到不关在监狱里。”
唐安蜀默默点头。
此时,辛广运又道:“对了,早上的时候,裘捕探和沈姑娘来了都督府,求见大帅。”
唐安蜀一愣,乐正贤特别诧异地看着辛广运,只见辛广运慢慢地将目光移到他的脸上,乐正贤知道,辛广运这句话是冲自己说的。
辛广运笑道:“裘捕探是个正义之人,同时,他想为自己的前程考虑,决定在不放弃捕探身份的前提下从军,大帅任命他为警卫排排长,贴身保护大帅,并全权处理甬城所有疑难案件。而沈姑娘呢,也向大帅如实告知了自己是孙三在甬城内应的消息,还把电台也交了出来,大帅很满意,买下了八王院南院桂花屋赠与沈姑娘,并且承诺为她寻一门好的亲事。”
这个消息对乐正贤来说,如同是晴天霹雳一般,他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他想知道是裘谷波说服了沈青梦,还是沈青梦打动了裘谷波?这两人为何要在这种时候投靠傅国栋?
突然间,下面传来的枪响惊了乐正贤和唐安蜀,站在最前面的海蛇和周君正虽然反应没那么大,但额头上也立即渗出了汗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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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刑场内,第一批犯人已经带到,旁边的军官念了一个名字举枪毙一个,旁边站着的士兵负责为他更换手枪弹夹。
唐安蜀没有看清楚下面那些犯人的模样,只知道枪响了三十次。
三十具尸体就那么躺在旧刑场的中心,血流成河,他们被行刑的军官称为被诱捕的海盗,都是十恶不赦的凶徒。
紧接着,第二批犯人带到,一共十人。
军官站在那持枪高喊道:“这十人分别是甬城警局和都督府抓出来的败类,他们收受贿赂,提供消息给海盗,还多次帮助被围捕的海盗逃脱,按照律法,杀无赦!”
说完,军官竟拿起了旁边士兵的花机关,直接朝着那些被堵着嘴,含着泪的犯人扣动了扳机。
一个弹夹还未打光,枪就卡壳了,十个人当中被打死了八个,唯独剩下最右侧的张贤德和钟义两人。
两人此时已经尿了一裤子,在那挨着头哭着,因为舌下塞着破布,所以哭声极其难听,就像是正在被宰杀的猪一样。
“妈的,换一支来!”军官气急败坏地骂着,从旁边士兵中又抓过另外一支花机关,踹翻了张贤德之后,抬手就开火,直接将所有子弹全部打在了两人的后背,就像是他与两人有深仇大恨一般。
现场围观的百姓不少人要不别过头去,要不就捂住脸,因为场景实在太血腥,那两人从后颈开始到背部以下全部被打得稀烂,脑袋都因此险些脱离身体。
军官亲自更换完弹夹后,又挥手道:“把罪大恶极的海蛇和周君正带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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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幕,让楼上的海蛇和周君正转身不敢再看,因为那是两个替他们去死的人,虽说不上是无辜者,但也不应该遭此厄运。
辛广运挪了一步,让两人离开:“不看也好,这两人不仅要斩首,还得悬头颅于城楼之上示众。”
海蛇和周君正停顿了下,抬脚离开,周君正还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脖子。
唐安蜀和乐正贤看着对面楼上的伍四合和柳落渠被雄黄带走后,也转身离开,他们清楚,傅国栋之所以让他们来看这次残酷的行刑,就是为了给他们一个最直接的警告。
可此时,谁也想不到,就在今夜,旧刑场将会发生一件令所有甬城百姓终身难忘的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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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王院南院桂花屋中,面无表情的裘谷波坐在那,看着正在收拾东西的沈青梦。
沈青梦将箱子中的金银细软放进另外一个小箱子中,轻拿轻放,看得出那些东西对她的重要性。
裘谷波问:“沈姐姐,你这是要走吗?”
“我走得了吗?”沈青梦看着箱子苦笑道,“荣平野找上我的时候,我就走不了啦。虽然傅大帅因电台之事给我赎身,但买下这里,让我久住,不就等于软禁我吗?当然,还有你和乐正贤。”
裘谷波淡然道:“我们并不重要,但无论如何我都得感谢姐姐这次能带着电台去陪我见大帅。”
沈青梦转身:“你不要误会,我不会做赔本的事情,这次我愿意跟你去见傅大帅,只是为了保命而已,荣平野虽然装作不认识我,但是迟早有一天傅大帅会知道我这里有孙三电台的事情,与其被人抓住,不如上门自圆其说,就算注定要死,也能多苟延残喘几日。”
这番话要放在其他人耳里,可能会觉得这个女人太圆滑,太懂得如何在乱世之中生存,也太可怕,但在裘谷波听来,却是那么的辛酸无奈。
裘谷波道:“沈姐姐,我知道你很难受,我……”
“我不难受呀!”沈青梦却是忽然笑了,将小箱子放在桌边,然后落座,“你果然还是个孩子呀,这等事都觉得难受吗?这对我来说,不过是每天清晨吸进去的第一口气。”
裘谷波点点头,半天道:“沈姐姐,我会保护你的。”
沈青梦笑着:“谢谢你啊。”
裘谷波起身:“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此时,沈青梦收起笑容,起身来,走到裘谷波身边,贴近他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裘谷波摇头,脸却红了。
“你不会撒谎。”沈青梦的笑容很温柔,可其中并未带着平日见客时的那股妖媚,“你如果不喜欢我,为什么说要保护我?”
裘谷波慢慢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跳动的那颗心平息下来:“因为姐姐帮过我,对我有恩。”
“这样?”沈青梦重新落座,看着裘谷波,“你不是第一个对我说这句话的人。”
裘谷波脱口而出:“我知道。”
沈青梦又笑了:“你不知道我什么意思,的确,很多恩客对我说过,要保护我,但仅仅只限于他们住在桂花屋的那几天。我想说的是,你是第二个真心说出这句话的人。”
裘谷波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沈青梦看着那个箱子,问:“你知道,第一个对我说这句话的人为什么没有兑现承诺吗?”
裘谷波摇头。
沈青梦起身打开屋门,看着院内一侧那几颗桂花树道:“因为他被埋在树下了。”
就在裘谷波疑惑诧异,不明白什么意思的时候,沈青梦看着他道:“是我亲手埋的。”
裘谷波愣住了,看着那几颗桂花树,脑子瞬间乱成一团。
“不早了,裘捕探请回吧。”沈青梦笑道,“你不能留在这里过夜,因为青梦现在已经自由了。”
说罢,沈青梦回屋,抬手关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裘谷波清楚看到有泪珠从沈青梦眼中落下。
是的,她自由了,离开了八王院这个囚笼,又被关进了傅国栋的鸟笼,不过是一种易主的自由。
裘谷波走到那几颗桂花树下,看着青绿的叶子,想着埋在树下那人的身份,想着沈青梦身上过去的故事,给他的感觉这几颗桂花树似乎是用沈青梦的眼泪浇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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甬城都督府正堂之中摆着那部沈青梦上交的电台,左右两侧坐着荣平野、辛广运和池累尘,正对着的那张太师椅上,则坐着穿着便装凝视着那部电台的傅国栋。
“美国货。”傅国栋调整了下自己坐的姿势,“孙三挺下血本呀,就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
早就知道电台所在的荣平野只得默默点头,池累尘则上前,仔细看着那电台:“大帅,这和咱们用的德国货不一样。”
傅国栋却是看着辛广运:“广运,你怎么看?这玩意儿怎么处置呀?”
“这玩意儿怎么处置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裘谷波为什么要带着沈青梦来投诚呢?”辛广运坐在那轻言细语道,“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我觉得,裘谷波是认为,迟早有一天咱们会发现电台的事情,到时候,大帅肯定不会放过他们,所以干脆带着电台来投诚,为自己留条后路,同时呢,也断了某些人的后路。”
辛广运说完这句话,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荣平野,荣平野镇定地点头道:“有道理。”
“有什么道理?”傅国栋面露疑惑,“断谁的后路了。”
辛广运的目光从荣平野、池累尘面部扫过,最后落在电台上:“当然是断了乐正贤和唐安蜀的后路,这样一来,他们就失去了在甬城的内线。”
荣平野闻言,悬起来的心放下了。
池累尘道:“辛秘书说的有道理,不管怎样,一个隐患解除,而且裘谷波也来到了大帅身边,这样他爹裘移山也不敢私下做什么有悖大帅意愿的事情。”
傅国栋点头:“裘移山这个人,表面上嘻嘻哈哈,贪腐无能,实际上大智若愚,他若没点本事,怎么可能当上甬城警局局长,他这个儿子也是个聪明人,如果真的能死心塌地跟着我,那就真的是如虎添翼啦。”
说完,傅国栋对辛广运道:“广运呀,你这几天就抽空把委任状送到裘谷波手中,记住,他爹一定要在场,行了,把这电台收起来吧。”
傅国栋说完起身大步向外走,荣平野起身追上去问:“大帅,唐安蜀和乐正贤两人去磔狱的事?”
傅国栋头也不回:“就按之前的计划办,全权交给你了。”
荣平野道:“是!一定不辱使命。”
辛广运笑着道:“不辱使命这句话我倒希望从唐安蜀口中说出来。”
说完,辛广运笑着离开,留下一脸不满的傅国栋,还有面色阴暗的池累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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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唐安蜀和乐正贤再次来到了上次前往楔子岛时所在的码头。
当然,这次“护送”两人前去的依然是堑壕的那四人,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在码头附近不再埋伏有傅国栋的人,毕竟他们已经有人质在手,不需要再多此一举。
这次停在码头上的也不是一艘快船,而是磔狱的一艘囚船,囚船上站着的全是孙三手下那些荷枪实弹的士兵,最怪异的是,那些士兵的军服与傅国栋方的军服完全一样,几乎没有区别。
还有一点让人十人诧异,唐安蜀和乐正贤是第二批上岛的,第一批运走的是海蛇和周君正,为什么磔狱要分别来船押送他们过去呢?
带着疑问的唐安蜀正要继续上前的时候,雄黄却拦住他道:“等等。”
雄黄说话之际,池累尘从码头阴暗处慢慢走出来,独自一人朝着那艘囚船走去,同时古风也从囚船船舱中走出,走到船头,背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池累尘。
“古大哥!”池累尘抱拳笑道,“自上次蛇心岛一别,已经半年了吧,古大哥看起来依然精神抖擞,听闻最近古大哥又立奇功,兄弟祝古大哥加官进爵,鹏程万里。”
古风皱眉:“第二批犯人呢?”
池累尘朝着唐安蜀等人的方向一挥手,雄黄这才站在一旁,低声道:“去吧。”
唐安蜀走上前的时候,乐正贤看了看未动的雄黄等人,问:“你们不去?”
“去磔狱的又不是我们。”薄荷在一旁冷冷道。
乐正贤点头:“我就很奇怪,为什么攻打楔子岛,傅大帅不派你们去呢?要是你们去了,肯定比我们干得漂亮。”
苦参傲慢地说:“那是肯定。”
雄黄却冷冷道:“杀鸡焉用牛刀。”
乐正贤笑着离开。
等两人上船之后,千里光才问:“二哥,我也纳闷,为什么傅国栋不派我们去楔子岛呀?”
雄黄道:“因为傅国栋和其他人一样,都怕死。”
“啊?”千里光皱眉,看着苦参,“什么意思呀?”
苦参也一脸纳闷,薄荷在旁边道:“傅国栋雇我们,是为了防,而不是为了攻。”
千里光点头:“好像明白了。”
苦参傻乎乎地挠头:“什么意思呀?说说,我还是不明白。”
千里光摇头:“要不说你是傻和尚呢。”
苦参憨憨地笑着,跟着雄黄等人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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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囚船驶离码头的时候,古风走进船舱,站在唐安蜀和乐正贤跟前,忽然笑了:“原来你们一个叫唐安蜀,一个叫乐正贤。”
船舱内吊着的那盏煤油灯随着船身晃动着,摇摆的光线使得唐安蜀和乐正贤脸上的笑容忽隐忽现。
古风道:“我有点佩服你们,但是你难道不懂救下海蛇,又送往磔狱,等于是狼入虎口吗?你真把我们大帅当傻子,不知道你们来磔狱是做什么的吗?”
唐安蜀笑道:“古副官,我从来就没打算隐瞒我们是要去找魏启明的,不过,梁世秋变成魏启明这个谜案你们不是至今都没有解开吗?”
古风略微一愣:“你的消息挺灵通呀,这件事,按理说外界不应该知道。”
唐安蜀依然带笑:“我有我自己的消息渠道。”
唐安蜀得把自己弄得神秘一点,他当然不能说自己是第一次劫狱的时候,偶然在哨所外听到的。
古风点头:“这么说,你是想帮我们解开这个谜团了?”
唐安蜀道:“我是犯人,需不需要我解开谜团,不是我说了算,是孙大帅说了算,他如果需要我,我不干也得干。”
乐正贤举起戴着铐链的双手:“放心,我们会安分守己的。”
古风瞟了一眼乐正贤:“但愿吧,我要提醒你们,人只有一条命,而磔狱是不取人性命的,自己送死的除外。”
说完,古风转身离去。
乐正贤深吸一口气:“现在终于得偿所愿去磔狱了,一切都按照你的计划实施,对了,你刚才说什么梁世秋变魏启明是怎么回事?”
唐安蜀解释道:“我第一次去蛇心岛劫狱的时候,偶然在哨所外听到的,那时候我们才知道魏启明并不是被人送去磔狱的,而是突然间出现在磔狱的。”
“突然间?”乐正贤皱眉,“怎么个突然法?”
唐安蜀又道:“那间牢房中原本关着的是梁世秋,但在某天突然之间,梁世秋就变成了魏启明。”
乐正贤先是皱眉,随后眉头展开笑了:“真有意思。”
唐安蜀闭眼道:“是呀,等我们去了磔狱,肯定会有更多有意思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