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城八王院桂花屋中,电报机已经打开,沈青梦坐在旁边,安静地等待着。
裘谷波站在一侧,背对着沈青梦,虽然看似平静,但内心却是焦急不安。
裘谷波掏出怀表来看了一眼:“快了,还有不到十分钟。”
沈青梦看着裘谷波:“裘捕探,我每天都会按照与乐正贤约定的时间开机等待,可至今都没有传回任何消息,今天我看也……”
裘谷波摇头:“不管怎样,都要碰碰运气,我已经写好底稿,等下开机后,你就按照底稿上写的发过去,我需要向唐安蜀和乐正贤确认一些事,如果得到肯定的答复,那么在甬城的谜团就可以全部解开。”
沈青梦有些吃惊:“这么说,破案了?”
“破案简单,但案子背后的真相却是最重要的。”裘谷波转身坐下,“如果我推测得没错,从开始到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个陷阱。”
沈青梦疑惑:“陷阱?”
裘谷波肯定道:“是的,陷阱,甬城也好,磔狱也好,都只是陷阱的一部分,你我也都只是用来掩饰陷阱的东西,只是我们自己浑然不知。”
沈青梦似乎大致明白了,问:“那么,设局者是谁?”
裘谷波笑了,笑中带着自嘲:“设局者?问得好,我心中虽然已经有答案了,但还需要进一步的确认。我只知道,设局者身在局中,而我们身处的陷阱,是个局中局中局,如果不摸索到绳索的开端,就永远解不开这个连环死套。”
裘谷波说完,低头再次确认怀表:“时间到了。”
沈青梦点头,在电报机前坐正,拿起了裘谷波的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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甬城新港医院的病房中,包扎完毕的傅国栋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门被敲响,傅国栋头也不回地道:“进来。”
辛广运推门进来,带着一脸的歉意:“大帅。”
傅国栋也不转身,只是微微点头。
辛广运上前一步,低头道:“大帅,都是我的错,我应该接受军法制裁!”
傅国栋看着窗外道:“广运呐,我突然间想明白了,我似乎中计了。”
辛广运抬眼看着背对着自己的傅国栋:“大帅?”
傅国栋微微侧头道:“原本我也应该是设局人之一,没想到,到头来,我却中计了,若不是今天裘谷波提醒了我,我恐怕还没有回过神来。”
辛广运摇头:“大帅,我实在不明白。”
“你看我的伤口。”傅国栋指着自己右臂的伤口,“我算过那颗子弹袭来的方向,这么说吧,如果不是裘谷波扑倒我,我不会被击中。”
辛广运皱眉:“大帅,您的意思是,裘谷波他……”
“不,他没有任何问题。”傅国栋抬手制止辛广运说出猜测,“他当时做了他应该做的事情,而我的意思是,那个枪手原本不想击伤或者击杀我。”
辛广运疑惑:“大帅,我还是不明白,而且越来越糊涂了。”
傅国栋道:“当时,因为原本应该担任护卫的堑壕募兵不在现场,导致了裘谷波认为这件事与他们有直接关系,甚至认定那个枪击我的人就是千里光。”
“这样?”辛广运道,“后来不是证实与堑壕无关吗?”
“对,那个枪手并不是千里光。”傅国栋闭上眼,“但如果当时千里光没出现,裘谷波肯定会下令搜捕堑壕的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辛广运道:“兵戈相见,即便我们会付出惨重代价,可最终赢的还是大帅,因为他们能耐再大,也只有几个人而已。”
“是呀,的确如此,但那样做的结果就是,自剪羽翼。”傅国栋睁眼看着辛广运,“我如果一瞬间糊涂了,那么,我除了要干掉堑壕之外,还会逮捕荣平野。”
辛广运眉头紧锁:“大帅,你的意思是,堑壕是给荣参谋卖命的?”
“这件事分三层,第一层看上去,堑壕的确是荣平野雇佣的,而第二层,是荣平野做了一系列安排,让我雇佣了堑壕,并且不知道堑壕实际上听命于他。”傅国栋竖起三根手指,“那么第三层呢?广运,你能猜到吗?”
辛广运略微一想,脸色瞬变后,又笑道:“大帅,难道实际上堑壕是你雇的,你安排堑壕的人去见了荣平野,让荣平野自以为堑壕听命于他,然后你装作被荣平野算计?”
傅国栋笑道:“对呀,的确是这样的。”
辛广运立即道:“大帅,那还等什么,马上逮捕荣平野!”
“不不不。”傅国栋摆手道,“今天这一切是个意外,有人想激怒我,让我丧失判断后,自剪羽翼,你想,如果我糊涂了,我会抓了荣平野,没了军师,我也会杀了堑壕,没了一支强有力的突击队。”
辛广运立即道:“大帅,您还有我呀。”
“当然,但是你也没有三头六臂呀。”傅国栋微笑道,“广运,你想想,我要是自剪羽翼,最终获利的是谁?”
辛广运想了想道:“要说获利者,除了蛇心的孙三之外,就是海盗纸菩萨,还有就是驻军奉化的陈伯忠。”
傅国栋点头道:“对,纸菩萨只是海盗,她实力再强,也不会猖狂到与军队正面冲突,而孙三的兵力只能维持磔狱的防御,所以,最大的获利者就是陈伯忠,我一直防的人也是他。”
辛广运道:“难怪大帅这么久以来和洋人维持着良好的关系,就是为了利用洋人来制约陈伯忠?”
傅国栋皱眉道:“陈伯忠过去是地方一霸,后来有枪有人之后,也算是拥兵自重,但他是出了名的墙头草,谁也不愿意得罪,过去他依附在孙传芳手下,做了个奉化的地方保安军司令,前不久,孙传芳突然朝张作霖发难后,他不知道为何突然间转变了态度,撕毁了奉化地方保安军司令的委任状不说,也公开拒绝了奉系方面的拉拢,反而倒向了广州国民政府。”
辛广运点头:“我还听说,他还四处散播自己与蒋中正沾亲带故,看来这次他是押宝在广州国民政府这边了,大帅,我一直想知道,您是如何打算的?”
傅国栋叹气道:“现在我还想不了那么多,你带着我的命令,先把荣平野给我抓起来,就软禁在都督府别院他住的地方,然后就等着吧。”
“等什么?”辛广运很担忧,“大帅,现在一切未明,我们不能被动呀。”
傅国栋笑道:“等什么?等裘谷波来解开这些谜题,如果他解开了,那他就真的是个人才,是人才我就得留下,如果能够留下裘谷波、唐安蜀这两个人,甬城就守城有望啦。”
辛广运还想问什么的时候,傅国栋朝着他挥了挥手。
“我明白了。”辛广运带着疑惑转身离开。
待门再次关上后,傅国栋走到窗口,看着外面,喃喃道:“最终还是避不开一战,孙三呀孙三,从一开始,你就准备把我当祭品了吗?”
磔狱的天眼观察塔上,满脸担忧的孙三坐在角落中,完全没有一个大帅的模样,就像是一个时刻都在恐惧着周遭,期盼能马上回家的懦夫士兵。
门被推开了,孙三抬眼看着,在发现是古风后这才松了口气。
而走进来的古风环视了一圈,才发现角落中的孙三,蹲下道:“大帅,甬城方面传回消息,傅国栋遭到暗杀。”
孙三有些诧异:“死了?”
“没有,只是受伤了。”古风摇头,“并不严重,子弹击中右肩,是穿透伤。”
孙三起身问:“伯三昧没事吧?”
古风还是摇头:“还没有他的消息,不过据我从甬城得到的消息,傅国栋方面并没有抓到枪手,所以,三昧应该是安全的,不出意外的话,他正在回蛇心岛的途中。”
孙三叹了口气:“他的枪法那么好,怎么会击中傅国栋的呢?难道出意外了?”
古风还是摇头,面露难色:“大帅,事已至此,我们现在算赢了,还是输了?”
孙三苦笑道:“从唐安蜀走进这个局中的时候,就再也没有输赢这么一说。对了,唐安蜀和乐正贤还在电报室里?”
古风道:“还在,一直没出来,看样子唐安蜀已经知道一切了。”
孙三走向观察塔的边缘:“现在我只能赌一把了,赌唐安蜀和我所想的一样,是个仁义之人。”
古风上前问:“如果他不是呢?”
孙三侧头道:“做掉他。”
古风默默点头,随后又问:“大帅,那铁沛文和黄盼山怎么处理?”
孙三一脸蔑视的笑容:“从他踏上蛇心岛要算计我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是蒸笼里的螃蟹了,他做不了任何事,也跑不了。”
古风点头:“是,属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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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色微亮之时,八王院桂花屋的门终于打开了。
门开,裘谷波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出,看着泛白翻红的天空:“原来是这样。”
疲惫不已的沈青梦走到他身后,问:“你准备怎么做?”
裘谷波道:“我是警察,现在也是军人,所以,我要尽本分。”
沈青梦愁道:“你的本分是什么?”
裘谷波道:“做警察的本分就是破案保护老百姓,军人的本分就是服从命令,保家卫国。”
沈青梦走出门口,站在裘谷波跟前:“可眼下,这两者是冲突的,你不是国家的军人,你是傅国栋的军人,傅国栋认为的本分和你所想的肯定不同。”
裘谷波笑了:“那我也得去,磔狱那边有唐安蜀,甬城有我,我们合力,也许能将事态控制住,否则,最终遭殃的还是百姓。”
沈青梦又要说什么的时候,裘谷波抢先道:“沈姐姐,你收拾东西走吧,别走海路,坐火车去广州,现在那里是中国最有希望的城市,是全国的赤都。”
沈青梦问:“那你呢?”
裘谷波故作轻松:“我去尽本分呀。”
沈青梦抓住裘谷波的手:“你和我一起走吧?”
裘谷波笑着摇头:“我是甬城第一神探,我走了,那么多未解的案子怎么办?那些等着我破案的老百姓怎么办?放心吧,我现在虽然是赌一把,但我的赌运一向很好的。”
裘谷波说完,轻轻拿开沈青梦的手,走向院门。
来到院门口,当门闩拿起后,裘谷波转身又笑着问:“沈姐姐,你是不是讨厌年纪比你小的男人?”
沈青梦笑了:“年纪比我小的,是男孩儿,不是男人。”
裘谷波寻思了下,笑着点了点头,开门走了。
院门关上的时候,沈青梦无力地靠在门上,看着院内那几颗含苞待放的桂花树。
她问自己,我该不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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磔狱议事厅内,灯火通明,中间那张长桌上摆满了各类的美食美酒,即便这只是一个遍布阴霾,毫无生气的早晨。
孙三坐在长条桌的一头,看着大门口,在他旁边放着一支已经上膛的手枪。
他身后站着背着朴刀的古风,左手则坐着捏着扇子,脸色有些发白的铁沛文,在铁沛文的身后则站着有些紧张的黄盼山。
而孙三的右侧,坐着魏启明,吴硕海和刘靖远三人,这三人慢吞吞地吃喝着,似乎完全不被议事厅内古怪的气氛影响。
孙三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又将怀表扔在桌上:“古风。”
古风俯身:“大帅?”
就在此时,门开了,脸上挂着疲惫的唐安蜀和乐正贤站在门口,但也能看得出他们两人也有些紧张,浑身的肌肉都紧绷着。
孙三起身:“唐先生,乐正先生,来的正好,就差两位就可以开席了。”
唐安蜀笑道:“孙大帅,您这是鸿门宴呢还是群英会?”
孙三看了下两侧,反问:“先生以为呢?”
唐安蜀走到桌旁,乐正贤则毫不客气地坐在他左侧,拿起筷子就吃喝起来。
唐安蜀喝了一杯热茶后,道:“大帅,如果您是白的,这就是群英会,如果您是黑的,这就是鸿门宴,是除了您和古副官之外,所有人的鸿门宴。”
孙三笑了,唐安蜀也笑了,随后桌旁所有人都笑了。
各怀心事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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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裘谷波走进了甬城都督府的大堂内站定,却发现除了被五花大绑的荣平野之外,再没有其他人。
憔悴不已的荣平野冷冷地看着裘谷波。
裘谷波抱着胳膊笑道:“怎么?荣参谋,怎么被绑起来了?”
荣平野冷笑道:“裘谷波,你别得意,也许下一个就轮到你了,我知道你是来做什么的,但你也应该知道什么叫做狡兔死,走狗烹。”
裘谷波上前:“荣参谋,我不是走狗,你更没资格当狡兔,你读过书,应该知道狡兔是狡猾聪明的兔子,你聪明吗?你一开始就被人牵着鼻子走,还浑然不知,到现在你都没有明白自己只是被杵着铁丝的皮影吗?”
荣平野皱眉:“你说什么?”
裘谷波笑道:“你以为,只是因为你想夺权的事情被傅大帅知道了,才被捕的?你想多了,你怎么可能夺权,你的这种幻想,都是傅大帅故意赋予你的,象你这种一肚子屎半肚子屁的家伙,真的是江浙衮衣地相?”
“裘谷波!”荣平野怒吼道,“我一定会弄死你的!我要弄死你!”
就在荣平野怒吼的时候,披着风衣的傅国栋从后堂走入,身后竟然还跟着换上军装的辛广运。
同时,池累尘也被两名士兵搀扶着从大门走入,走到门口的时候,池累尘停顿了下,看了一眼荣平野,这才在士兵的帮助下挪到旁边的椅子上。
随后,盐孙、雄黄、薄荷、苦参和千里光也走了进来,分散站在大堂的各处,安静地等待着。
“大帅。”裘谷波抱拳,行礼后又笑了,赶紧立正敬礼。
傅国栋抬手接过辛广运递过来的茶杯,喝了一口:“裘捕探……”
说完,傅国栋也笑了:“你看,我也不习惯,还是老叫你裘捕探,裘排长,案子都破了吧?那就别浪费时间了,开始吧。”
裘谷波点头,环视了周围一眼:“大帅,我从哪儿说起呢?嗯,就从唐安蜀、伍四合和柳落渠三人被雇主雇佣去磔狱救魏启明开始吧。”
傅国栋一拍额头:“看我的记性,裘排长,你先说着,辛秘书,派人把伍四合和柳落渠接到这里来,他们也是证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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磔狱议事厅内,唐安蜀端着自己那杯茶起身:“大帅,圈子绕多了,也没有任何意义了,我还是开门见山吧,一开始,雇佣我、伍师叔和柳师叔去劫狱的雇主既不是什么冥耳、风满楼的人,也不是什么外来者,更不可能是傅国栋,而是您。”
唐安蜀这句话说完,在场者除了铁沛文和黄盼山之外,无一人吃惊,这完全在唐安蜀的意料之内。
铁沛文捏紧扇子,黄盼山的双手也在微微发抖,两人都清楚,这个事实说明了一件事,那就是他们不可能活着从这里离开。
孙三笑了:“先生继续,我洗耳恭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