帆船靠近夜龙岛港口的那一刻,唐安蜀看到浓浓海雾中似乎有什么庞大的东西耸立在那,他不由得靠近了船舷,用手挥了挥,试图驱散海雾看清楚立在港口中那个庞然大物的庐山真面目。
“日出时候,你就能看清楚了。”纸菩萨坐在甲板的一个木桶上,掏出怀表看着,“耐心点,快到日升时分了。”
说完,纸菩萨朝着后方的几名海盗扬了下头:“把古副官他们叫上来。”
唐安蜀站在船舷一侧,皱眉看着旁边,不多久,太阳从远处的海平线升起,露头的瞬间,红光像一道急速冲来的海浪,逐渐驱散开了港口的海雾。
此时,古风、安息香等四人也被海盗们带到甲板之上,他们与唐安蜀在同一时间看到了帆船旁边的那个庞然大物——一艘巨大的福船。
“福船?”唐安蜀看清楚后,转身看着纸菩萨,纸菩萨面无表情地靠在那。
唐安蜀顺着甲板横向移动着,眼光一刻都未曾离开过旁边那条福船。
古风和安息香也走向船舷,抬头看着那艘比自己身处这艘帆船还要大两倍的福船,惊讶得合不拢嘴。
“怎么会这么大?”李兆年站在船舱口道,“看起来和洋人的大海轮一样。”
汤化龙摇头道:“我觉得比洋人的大海轮还要大,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木船。”
走到船头,站在那踮起脚尖去看的唐安蜀,却透过旁边那艘福船的船头看到另外一头似乎还有一艘船,他立即转身问:“二爷,一共有两艘吗?”
纸菩萨离开木桶,走向唐安蜀,边走边说:“很多年前,我爷爷奶奶就按照你师父的指示找到了这两艘船,记载这两艘船所在地的文字就刻在那座孤岛的海洞里,后来被我爷爷奶奶抹去了。”
唐安蜀又看向那艘福船:“果然按照五行相生的顺序……”
刚说完,唐安蜀又想到了什么,看着纸菩萨又道:“二爷,这么说,你们在其中一艘船上找到了水陵简,而在另外一艘上找到了木陵简的线索。”
纸菩萨有些诧异地看着唐安蜀,然后抬手鼓掌道:“果然不愧为拾臂罗汉的头衔,这么准确就推测出了这么多事情,让我不佩服都不行。”
说完,纸菩萨上前,抬手搭在唐安蜀的肩头:“要不,你留在夜龙岛,嫁给我算了,我最喜欢聪明的男人。”
纸菩萨的这个动作和那番话,不仅让唐安蜀很是尴尬,也让古风、李兆年和汤化龙很震惊,都互相对视着。
而安息香则站在那气得握拳发抖,努力抑制着自己要爆发的躯体,最终忍不住还是径直上前,站在唐安蜀身边,故作镇定地问:“唐安蜀,这是明朝的船吗?”
纸菩萨上下打量着安息香,笑了笑,把手从唐安蜀肩头拿开:“这应该是明朝建造的最大的福船。”
安息香忍了忍,不想直接冲撞纸菩萨,又问:“安蜀呀,为什么叫福船?”
唐安蜀就算再迟钝,也知道安息香为何会先叫唐安蜀,又故意亲热地叫安蜀,他顿了顿,正色道:“浙江福建建造的海船。”
说完,唐安蜀未等安息香再发问,看着那福船,随后扭头对古风道:“古副官,你过来看,这艘船的模样很奇怪。”
虽然船的确奇怪,但唐安蜀叫古风过来也是为了求救,希望古风站在这,隔开纸菩萨,避免尴尬,避免安息香和纸菩萨的进一步冲突。
古风会意,立即上前,但还是没有站在纸菩萨和唐安蜀之间:“这是打捞起来的沉船吧。”
“废话。”纸菩萨故意表露出自己的不快,“就算是瞎子也能看出来,这艘船我们花了好多年时间才打捞起来,就在那座孤岛的附近,这就是为何昨晚我和唐先生单独相处的时候,告诉他我们在那里巡视多年的原因。”
其实纸菩萨这句话的重点在“昨晚我和唐先生单独相处”上,明显是说给安息香听的。
安息香气得呼吸都在颤抖,但依然忍住没发作,毕竟这是人家的地盘。
唐安蜀看着福船道:“二爷,水陵简到底是什么?”
“财宝。”纸菩萨轻描淡写地说,“全是财宝,各种各样的金银器皿,全部搬下船我就花了好几天。”
唐安蜀在心里盘算着:金陵简是疾病,算作武器,而水陵简是财宝,那么木陵简应该是什么呢?
纸菩萨似乎能看懂唐安蜀内心的想法:“至于木陵简是什么,上岸之后我领你去看。”
唐安蜀吃惊道:“您的意思是,木陵简就在夜龙岛上。”
纸菩萨转身便走:“没想到你也这么多废话,这不是明知故问吗?走吧。”
纸菩萨离开后,唐安蜀几人互相对视着,都清楚眼下正在经历的一切,较比之前更为棘手,而且完全无法由他们控制。
众人再转而朝着港口看去,下面热闹非凡,站满了忙碌的男女老少,虽说这里是海盗的港湾巢穴,但这里的人们看起来却与普通百姓并无区别,看起来夜龙岛仅仅只是一座繁荣的海滨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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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岸后,唐安蜀五人由一名海盗头目引领着,头目自我介绍叫马九宝,是纸菩萨的贴身卫士,而且纸菩萨还拥有一支精锐的贴身侍卫团。
“团?”古风听得皱眉,在他心中,一个团的人数在千人之上。
马九宝听到古风的语气后,立即笑道:“只是称呼,人数不到百人,平日里就呆在自己的船上,管制着下面的弟兄,一旦有事,就会被召集在一起组成夜龙团。”
古风恍然大悟,点了点头,同时也与李兆年、汤化龙交换了下眼神,因为这种形势与孙三组建的突击队类似,平日内突击队中的士兵都分散在监狱各部队中,官阶也都不一样,一旦需要,就会立即组成突击队,不管军衔高低,都必须服从统一指挥。
唐安蜀闻言道:“夜龙团?似乎这里的一切都与夜龙王有关。”
马九宝听到唐安蜀说起那三个字,立即肃然起敬:“我们能有今天,全靠夜龙王,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繁荣的夜龙岛,我们也过不上这么好的生活,所以,伺奉夜龙王的妻子纸菩萨是我们的天职,我们会拼上性命守护夜龙岛,守护纸菩萨,直到夜龙王再次苏醒的那天!”
马九宝最后那句话,让众人深感奇怪,不由得一起看向在前面领路的马九宝的背影。
马九宝却似乎没有察觉什么,继续在前面走着,讲述着夜龙岛上的方方面面。
夜龙王苏醒是什么意思?再次苏醒又是什么意思?
从字面上来理解,似乎夜龙王曾经复活过一次?
还是说,那句话仅仅只是马九宝等忠心不二的海盗内心的期盼和希望,就如同是一种对信仰的寄托?
最重要的是,看样子他们都深信不疑那个年轻女子就是真正的纸菩萨。
虽然疑惑,但众人谁也没问,毕竟刚来人家的地盘,受制于人不说,还有求于人,问东问西只能节外生枝,引人猜疑。
不过,众人的疑惑很快就被夜龙岛上的繁华热闹给冲淡,岛上的热闹程度和甬城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岛上的房屋和装扮就像是甬城旧城和新港的结合体,有传统的酒楼饭馆,也有西洋酒吧。店铺中不仅售卖传统长衫旗袍,也挂有西服洋裙。
打扮得中西结合,并不保守的女孩儿从街头穿梭而过,丝毫不避讳男人看她们的眼神,不时还会报以微笑。
最主要的是,这里没有洋人,也没有地方立着只有洋人才能进入的告示,更没有洋人趾高气昂的军队。
“今晚二爷设宴款待各位,不过还有时间,你们可以在这里多逛逛,买点在大陆上没有的稀奇货。”说到这,马九宝故作神秘道,“夜龙岛可有很多让你们目瞪口呆的好东西……”
马九宝话没说完,李兆年就插嘴问:“有人鱼吗?”
李兆年说完,汤化龙就看着他一脸笑道:“你还是孩子呢?”
古风也嘲笑着李兆年,不过此时唐安蜀却发现马九宝脸上闪现出了一丝的不自然。
安息香也发现了这个细节,下意识扯了下唐安蜀的手,唐安蜀捏了捏她的手指头,示意她不要声张。
就在众人准备继续往前走的时候,旁边的酒馆内就飞出来一个男子,男子砸在对面的水果摊上,痛得捂胸打滚,半天都站不起来。
紧接着,酒馆内又冲出三个彪形大汉,为首者指着那男子骂道:“妈的!敢顶撞我们?你他妈不认识我们呀?我们就是东海三雄!”
为首者靠近男子的时候,男子撑地站起来,刚要辩解什么的时候,双臂双腿突然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
东海三雄的大哥见状哈哈大笑:“听到我们东海三雄的威名,吓得直接跪下来了。”
周围人也跟着起哄,不少人都在嘲笑那男子没出息,可唐安蜀却发现那男子低着头,浑身颤抖着,突然间捂着胸口满地打滚,翻滚的频率由快变慢,最终蜷缩成一团拼命地抖动着。
“这人好像犯羊角风了。”安息香看着那男子,“得拿东西塞住他嘴,万一咬着舌头可就完了。”
安息香说完作势要上前,刚走两步,那男子突然间停止了颤动,身体展开,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同时猛地睁开双眼,睁眼的那瞬间,男子的双瞳朝着内中收缩而去,双眼随后变得一片雪白。
安息香见状傻眼了,唐安蜀一把将她拉了回来,古风也立即拔刀挡在众人与那男子之间。
因为先前男子爬起来的那一刻,唐安蜀和古风脑子中都浮现出在金陵简中看到的那一幕幕连续的图案。
古风紧盯着那个正俯身观望四周的男子,低声问:“像不像?”
唐安蜀点头道:“我看像。”
一侧的马九宝很是疑惑:“像什么?”
马九宝刚问完,还没有得到回答的时候,那男子一偏头盯上了正在纳闷的东海三雄,双脚一瞪,直接冲向为首者的大哥,同时挥拳就朝着那人的脑袋狠狠击打而去。
在男子拳头与那人脑袋碰撞的瞬间,众人听到骨头折断的声音,同时也清楚看到男子手腕因用力过猛而折断,不过那人的脑袋也因此凹陷进去了一部分,当场倒地死去。
东海三雄的老大倒地的瞬间,周围人呼啦一下让开,胆小者已经跑远,胆大的也不敢靠得太近,而剩下那二雄还没回过神来到底发生了何事。
就在两人还处于发懵状态时,发狂男子转而扑向他们,蹿到其中一人跟前,拔出其腰间的长刀,抬手就劈倒一个,在刀锋顺着其体表落地的瞬间,刀尖一转,又刺进另外一人的胸膛。
发狂男子的手法让马九宝看得目瞪口呆,因为就算是他的身手,也做不到下手如此迅速。
“是狂病!”唐安蜀终于肯定地说,“快散开!大家快散开!不要被他的体液和血液碰到!”
因为发狂男子四下无差别攻击,现场已经混乱无比,没人听清楚唐安蜀在说什么。
马九宝提刀要上的时候,被唐安蜀一把抓住,马九宝以为唐安蜀担心他:“唐先生,放心,对付这种人,我必定全力以赴。”
唐安蜀却摇头道:“想活命就别靠近,我说了,这是一种病,会传染的。”
马九宝眉头紧锁,很是疑惑,却又看到安息香和古风都冲他点头。
马九宝问:“传染病?”
古风急道:“现在没时间给你解释那么多,用枪干掉那人,等得越久,被传染的人就越多!快点!”
马九宝拔出手枪,朝着那发狂男子背部连开两枪,正将一个路人按在地上狂揍的男子中枪后扭头看着马九宝,像野兽一般用四肢在地上飞速爬行朝着马九宝扑去。
马九宝见状一惊,将枪中剩下的子弹全部打在了那男子身上,这才将其击毙。
男子倒地后依然在那抽搐着,给人一种他依然在挣扎着起身的感觉。
众人许久才回过神来,将目光从发狂男子的尸身上移开,注视着已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街头。
街头四下还有不少伤者在那哀嚎着,躲远的人们依然不敢靠近,躲在木箱等物件的后面畏惧地看着。
“快点带我去见二爷!”唐安蜀对发愣的马九宝说,“另外,你马上带人封锁这条街,把尸体焚烧处理,伤者统一关起来!”
马九宝还是没回过神来,只是紧握手枪站在那,目光依然落在那发狂男子的身上,他还是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何事。
此时,古风在一旁道:“如果狂病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如我们在金陵简中所看到的一样,那我们这样做,也是无济于事,夜龙岛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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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谷波领着大批军队赶到新港教堂外围的时候,抬眼就看到大批洋人士兵正从外拼命堵住不断向外鼓动的教堂大门,那鼓动的大门内似乎有什么猛兽一样,让门外那些身强力壮的洋人士兵都深感吃力。
“这是怎么了?”裘谷波翻身下马,看着教堂院内那些严阵以待的洋人士兵。
负责外围的傅国栋军的一名军官见裘谷波来了,小跑着上前:“长官!”
裘谷波指着院内道:“怎么回事?”
就在此时,教堂后方走出来一名军服沾染着鲜血的洋人军官,那军官一边走一边对自己的手下指示着什么,从他走路的姿态以及神色来看,身上的血并不是他的。
“长官,天亮之前,我们听到教堂内有惨叫声,正纳闷怎么回事的时候,又听到了枪声,我担心教堂里的洋人出事,就赶紧带人要去看,谁知道那洋人军官先领着一个班的人冲进去了。”说到这,军官压低了声音,凑近了裘谷波,“没多久,里面就枪声大作,像是和谁交火了一样,没一会儿那洋人军官就浑身是血的跑出来了,在那叽里咕噜喊着什么,紧接着就带兵把教堂围了,还命令人堵门,好像怕里面的什么东西跑出来一样。”
“把教堂围了?”裘谷波顺着军官所指的方向看去,看到院内右侧列队站着无数洋人士兵,举枪朝着教堂右侧的窗口。
裘谷波再看左侧,同样也站满了严阵以待的士兵。
同时,洋人军官也下令将原本对外防守的工事转移到院内,让轻重机枪直接朝着教堂大门后,又让士兵用木板封死教堂大门,下面还堵满了沙包。
裘谷波看洋人军官那架势,越看越奇怪,对身旁军官下令道:“没我的命令,不要轻举妄动,派人把周围三条街都封锁了。”
说完,裘谷波朝着那洋人军官走去。
裘谷波刚走进教堂院内,就被几名洋人士兵持枪挡下,那洋人军官转身正好看见,反而喝令士兵放下枪,自己同时走向裘谷波,先是敬礼,然后又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堆。
裘谷波回礼后,皱眉耐心听着那军官的话,如果军官说的是英语,他勉强能听懂,但这家伙似乎说的是法语,所以他完全听不懂。
裘谷波摇头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