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酒吧街头问:“你丫到底跟我签不签合同!”
对方也喝了一天,晕晕乎乎地跟我说:“再考虑考虑。”
我好些年没撒过酒疯了,一怒之下脱了外套坐地上开始撒泼,大哭大闹:“我一个女人出来做业务容易吗,混口饭吃我这么拼死拼活的,值得吗?大家都是挣钱的,这么为难人有必要吗……”
我还说:“我和男朋友多久没见面了,为了签你这个单子,他要走我都没去送,我他妈的到底图的什么啊……”
哭啊哭啊哭,后来单子签成了,反正我脸也丢完了。
那天是李拜天把我从酒吧门口捡走的,还跟对方客户赔礼道歉一通。从李拜天来了以后,我基本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抱着李拜天又是一通哭,也不知道究竟是在委屈啥。
李拜天把我塞车里弄回家,我躺在家里的沙发上,李拜天翻箱倒柜去找醒酒药。
我丛优纵横酒场,真正喝醉过的就三回。第一次撒酒疯,挨了黎华的大嘴巴。第二次撒酒疯,我用酒瓶子给他开了瓢。前两次都有黎华在场,所以习惯性地认为,这次他还在场。
我眯眼看着房间里的这个身影,伸手指挥:“你过来伺候老娘!”
李拜天就过来了,我揪着他的领子,一副要打架的阵势,哭着抱怨:“我容易吗,我容易吗!”
我咧着嘴继续哭,还伸巴掌打李拜天。李拜天也不能这么给我干打啊,就按我的手,按着按着,我们就都陷进沙发里了。
我继续抱着他哭,这时候也分辨不出来抱着的是个人还是木头,是李拜天还是黎华,不知道,反正就抱着,抱着踏实。
我把腿都压李拜天身上了,恨不得给他整个夹住,觉得抱得不够紧吧,手就会乱动,然后又嫌李拜天穿的这个外套硬硬的,抱着不舒服,我还扯人家的外套。
渐渐也不怎么哭了,我就是要抱抱,不管是人是鬼,我要抱抱,我还要爱爱,要扯人家的衣服。
李拜天一个大男人,也生生拿我这摊酒后烂泥没有办法。
这个时候,我的家门被人用钥匙打开了,我还在这儿直哼哼。李拜天抬头愣住,很快我耳朵边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
我真的费了很大的劲,才反应过来有人在打架,他们打就打,还都不说话,也听不出来是谁在打,谁又占了便宜谁又吃了亏。
就是桌子、椅子、杯子、花盆倒来倒去,砰一下,又砰一下。砰砰砰,烦死了。
再费劲地抬眼皮看一眼,这俩人已经扭打成一团,我觉得烦,忍无可忍的时候坐起来嚷嚷了一句:“打个屁打,滚出去!”
房间安静下来,能听见人气呼呼的喘气声,也可能是打架打累了,又过几秒,响起脚步声,然后是砰一声关门的声音。
我只觉得自己做了个头昏脑涨的梦,梦醒之后,我家里一片狼藉,除了我自己,一个人也没有。
但我起码能意识到,出事儿了。
看了眼手机,中午十一点钟,这个时间黎华应该已经回到浙江了。我虽然不能全部想起来,但我知道有人打架,我还知道昨天是李拜天把我送回来的,能跑我家里来揍李拜天的,也就黎华了。
再看看自己这扯得乱七八糟的衣服,事情大概能顺个七七八八。但说实话,我心里并不害怕,这不没怎么着吗,就一误会呗。
是误会总得解释啊。
我给黎华打电话,他倒是也接了,我有气无力地说:“昨晚喝多了。”
“嗯。”他情绪听上去很差。
我说:“你到了?”
“嗯。”
我叹了口气:“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不是你想……”
“我在工作。”
他打断我,语气非常之淡,但明显能感觉到,他的意思就是不想跟我说话。我很识趣,因为我也心情不好,跟着淡淡地说:“好,你忙。”
我抬头,瞟见玄关那里一地碎落的鲜花,一屋子的狼藉,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下手收拾,于是干脆也不想收拾了。
房间不收拾,包括感情,有的时候也会疲于收拾,我想我是该跟黎华解释点什么,但不知从何说起,又感觉解释是很苍白的。
今天我就没去工作,也没人打扰我。一觉直接睡到天黑,我饿了,可是家里似乎没有吃的,我不想出去买,没怎么考虑,敲了李拜天的房门。
李拜天站在门口,也没有很热情地邀我进门。我看着他脸上那两片瘀青,有点搞笑的意思。
我说:“这谁打的?”
他皱眉:“你说谁打的?!”
“你这儿有吃的没?”
李拜天微微想了点儿什么,让我进门,然后翻出来两桶泡面,我们两个坐在几万块的餐桌前,对着头吃,都不说话。
李拜天吃得热火朝天,我吃得没滋没味,吃几口,放下小叉子,我说:“昨晚黎华来过?”
“嗯。”
“然后呢?”
李拜天大大地吃了两口,一本正经地说:“光挨打了,没顾得上解释,不过我很生气,也不想解释了。”
我知道李拜天心口不一的小性格,微微苦笑,其实在我心里,似乎解释不解释也不重要了,这对我来说已经不算多么要紧的问题。
发呆,我说:“天哥,我累了,累得都不知道自己该干吗了。”
李拜天抬头看我,没搭腔。
我说:“我和黎华认识四年了,中间分过,好过,到现在,为什么忽然觉得,是分是好都没有意义了。最开始的时候,提到黎华这个名字,还脸红心跳的,现在这么久下来,那种感觉早就没有了。但是又感觉分不开,不是那种分不开,就是,我们就好像是一个人,不管他在天南我在海北,都是一体的。这一年我都没怎么想过他。”
李拜天听完我的胡言乱语,然后感慨:“这就是人常说的,爱情到最后就变成亲情了吧。”
我表示不赞同,说:“还是不大一样,失去亲人,就好像断胳膊断腿儿,但失去他,就好像丢了魂儿那种。没有魂儿,表面还可以活,要是断胳膊断腿儿,生活就不能自理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李拜天问。
我也不知道我想说什么,随口来一句:“我就是忽然觉得,要不要在一起,不那么重要了。”
也许是时间过去太久,也许是中间破事儿太多,我和黎华之间,好像看不到活生生的爱情了。但这不能说我就不爱他了,我是爱他的,让我为他做任何事情,我依然愿意去做,只是我存在一种甘心的情绪。
从二十岁到二十四岁,我这段最闪亮的青春里,永远少不了黎华这个名字。我相信就算到老,到死的那一刻,我也永远不会忘记这个人。他就是我人生中的里程碑,他是我此生最美的风景。
他在我心里最深的地方,任谁也不可能抹去和覆盖。我想这可能就是爱情,我曾经非常深刻地拥有过它,我很甘心,结果是什么,与爱情存在过的意义比较起来,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这和当年我们分手不同,那时候是因为我们太年轻,我们不够坚强,觉得无力经营这份感情。而现在,是一种从容淡定,一种得到过后的坦然,一种明白,表面的失去不能取代曾经美好的决然。
爱情不是人生的全部,但好的爱情,大约算是画龙点睛。我想我的人生长龙,已经有了它的眼睛。
第二天晚上十一点钟,蓝恬出现在我家门口。
她敲门,我开门,她一身的酒味儿,对我甜甜温和地笑了笑,伸出双手揽我的脖子:“优优……”
语言中,不带任何负面的感情色彩,仿佛她很想我,很希望见我的样子。
我态度冷漠,给她倒了杯水以后,转身打算去给黎华妈妈打电话,让她过来把人带走。
蓝恬拉我的衣角,有点调皮还有点央求的意思,她说:“先别告诉干妈我在这里,要不她马上就过来了,我还想跟你说说话呢。”
我这不是也怕黎华妈妈担心吗,蓝恬接着跟我商量:“好不好吗,就说说话,说完我就跟干妈回家,我不乱跑了。”
我叹了口气,在她对面坐下,脸上没啥好脸色,不知道她又要整什么幺蛾子。能看出来,蓝恬是喝醉了,但脸上一直挂着比较平和的表情,不像是来惹事儿的,一言一行间,甚至有点在跟我撒娇的意思。
她今天很乖,抱着个抱枕,东张西望几眼以后,狐疑地说:“你这里怎么这么乱呀?”
我说:“恬恬,你想跟我聊什么?”
她感觉到我的态度不友善,微微难过委屈地说:“优优,你现在是不是很讨厌我,很烦我?”
我没说话。说不上讨厌或是烦吧,我就是不想见她,一看见她我就心累,我也不知道拿她怎么办。
她说:“我记得在艺校的时候,我们要对戏,那时候你经常串男人,我们演过梁山伯和祝英台,还有唐伯虎点秋香,你扮唐伯虎,我是秋香。哈哈……你对我真好,我大姨妈的时候,你还帮我洗过内裤,呵呵……我现在已经没有大姨妈了。”
我就帮她洗过一次,然后宿舍的女生说我们俩有点神经病。她说:“那时候我们好的,我都觉得自己快同性恋了,我要是同性恋,一定缠着你。”
蓝恬说得我有点小伤感。她说的也确实是事实,很多闺密在一起,通常都会有个人,比较倾向于扮演男性的角色。那时候我们确实很好,我们说过以后嫁人要嫁在一起,后嫁的那个要给前面的当伴娘,买房子要买在一起,孩子要定娃娃亲,或者拜把子,除了老公,什么都可以通用。
感情中最美的,就是当初那些信誓旦旦的承诺,无论友情还是爱情。
“后来怎么就变了,因为黎华,怎么就变了?”她这样问我。
我还是不说话,只是想想,蓝恬喜欢黎华这么多年,黎华没正眼看过她,她也确实很可怜。这点我又比她幸运很多。
然后她话头一转,说:“我告诉你,你们都不知道的事情,薛家正在国外注册结婚了,跟一个洋妞儿。你们以为我没找过他,其实我找过。”
这事儿我还真不知道,我不清楚黎华知不知道,我和薛家正是没有联系的。但薛家正结婚了,也正常,岁数到了,碰到了合适的人,想结就结了呗。
蓝恬笑得挺悲凉,她说:“我为什么一直那么对薛家正,因为我觉得,他那么喜欢我,不管我什么时候转身,他都还在等我,还要我,所以我折腾,我不甘心就这么回头找他了。我到现在才明白,没有谁有义务一直等着另一个人,是不是有点晚了?”
她说:“从我知道他结婚开始,我就觉得我的人生再也不可能幸福了,连薛家正都不要我了,没有人会要我,呵呵。”
我想说,恬恬,其实你拥有的还有很多,只要你振作起来,只要你去争取,现在没有的,以后也会争取来的。
可是我觉得,跟她说这些,似乎也很苍白了。
吸了下鼻子,大约是毒瘾的时间又快到了。她犹豫了下,从口袋里翻出一个小袋子,她说:“你看,我还有。我说了我不要,他们还非要给我……”
我目光一滞,急忙把袋子从蓝恬手里抢过来,她也没跟我抢,就让我收着。她说:“你帮我收着吧,我知道我根本管不住自己,只要我有,迟早还会用的。”
我说:“恬恬,你不能再这样了,你不能再接触那些人了,他们会害死你的。”
“死?”她若有所思,告诉我,“死一点儿都不可怕,难受的是死的那个过程。你知道一把安眠药吞下去是什么感觉吗,刚咽下去,那一股气儿就反上来了,那感觉恨不得马上就死了,特别难受,你没法想象。”
她笑了笑:“我就是再死一次,也绝对不会选那个死法了。”
她说:“我知道我得戒,我也想戒,可是有时候,又不想。这么多年,只有这些天黎华是守在我旁边的,只有犯瘾的时候,他才好像是完全属于我的。我怕它戒得太快了,等我好了,他又不管我了,我又没有他了。”
我轻声安慰,现在只要她不接着吸毒,不接着祸害自己,什么都不那么要紧,我说:“不会的,只要你好好的,他不会不管你的。”
蓝恬摇头,又吸了下鼻子,把怀里的抱枕抱得更紧一些,表情微微痛苦。她说:“我是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薛家正没有了,你也没有了,黎华从来就不是我的,我只是想有个人,一直一直陪在我身边,我以后怎么办……”
我说:“恬恬,我还能帮你做什么?”
她还是摇头:“我不幸福,我觉得我不幸福,我想要黎华……可我不能张口问你要……我想让他每天都陪我,我想做他最特殊的那个人,就算他不爱我,我也为他撑着……可是优优,对不起,我不该喜欢你的男人,我觉得我就好像一个寄生虫一样,寄生在你们两个之间,谁都觉得恶心。我也好恶心自己……”
她哭着打自己,用小拳头一下一下地在腿上敲。可能是真的恨自己,也可能是她真的很难受,身体发着抖,满脸的眼泪。
蓝恬自己其实也很纠结啊,她知道自己管不了自己了,我们都知道。蓝恬的自控能力、心理调节能力,就只有那么一点点。她已经承受不起打击,稍微打击一下,稍微有点消极情绪,她就会自暴自弃。
我忍不住抱了她,感觉到她的抽搐、她内心里的挣扎。她知道怎么才能让自己好受,我这里有她想要的东西,可她张不开嘴来要,她主动拿出来交给我,就说明她是想改好的。
这心里一破碎,我在自己内心中叹了口气,说:“放心,我把他让给你了。”
她摇头,我说:“恬恬,我比你幸福,我没有他不会死的。”
没有黎华,我不会怎么样。黎华是什么,我的爱人,但我还有亲人还有朋友还有事业,还有健康的身体,还有各种值得被称为幸福的东西。而对蓝恬来说,黎华是她的精神支柱,没有黎华,她可能会死的。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即便是闭上眼睛,我也做不到。
蓝恬还是有些纠结,在我怀里抖得更剧烈了,我温柔而平静地说:“没关系,我真的没关系。”
说完,我偷偷地掉了两颗眼泪。
蓝恬平静下来以后,我给黎华妈妈打了电话,让她过来把蓝恬接走。黎华妈妈进屋的时候,也是感觉很意外,因为我这里太乱了,两天前黎华和李拜天打架,到现在我也没收拾,房间门口的花瓣,枯萎了,但没有被踩踏过的痕迹,因为我每次进出的时候,都刻意避开,没舍得踩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