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问雪,初一那年,在我的家乡Z市,我认识了李拜天。
我们俩都个子矮,排座位的时候被排到第一排坐同桌。他那时候每天最爱做的事情,就是拿圆规在桌子上钻孔玩儿,还刻女同学的名字。他说等毕业的时候,要把那张桌子搬回家去,那是他青春的见证,要当传家宝一样供子孙后代瞻仰膜拜。
李拜天没喜欢过我,可能是因为我长得不好看,也可能是因为我学习成绩太好了,他觉得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那天李拜天一直在唱Beyond的歌,唱了整整一天,下课唱上课唱,唱得我都没法好好听讲了。我在随堂笔记上写下“节哀顺变”四个字,然后把笔记本推给他看。李拜天的字很难看,狗刨一样,写了个“唉”。
那年黄家驹死了,因为李拜天曾经特别喜欢Beyond,所以我知道。
于是我们成了朋友,但很快,班主任嫌李拜天太不学无术,拖坏了我这个好学生的成绩,把他安排到教室的最后一排,一个人坐,自生自灭。
到了后面之后,李拜天可谓真的如鱼得水了,在课桌前面摆了好长好高的一排书,自己的书不够用,就把别人桌子上的书也搬过来摆着。然后他在书堆后面睡觉、唱歌、写乱七八糟的歌词、画画,反正老师都不管他。
我们基本也就没有交流了。
某天我迟到,被罚晚自习在教室后面站两节课,当时我觉得丢死人了。李拜天趴在书后面笑话我,说:“好学生也来站着上课,那可是我们这种差学生的待遇好吗?好学生,哈哈哈。”
当时我被他笑得脸颊绯红,我恨死他了。
我站在后面观察李拜天的生活:他弄了个随身听,整堂课上都塞着耳机,看小说,那么厚一本小说,半节课就翻了好多页。
后来我站累了,随便活动活动腿脚。李拜天注意到了,对我示意了两声,让我往窗户边站一点儿。
我听话地站过去,那个位置就在他的课桌后面,老师非常难注意到的角落。李拜天把自己的凳子给我,我不敢坐,因为坐下以后明显矮了一截,我怕被老师发现。他想了想,又从桌洞里抱出来一摞书放在凳子上,对我使了个眼色。
我就偷偷地坐上去,刚开始,坐几秒就得站起来一下,生怕被老师发现了。后来发现老师根本不注意我,就踏踏实实地坐下了。李拜天自己没有凳子坐了,不要紧,人家把教室里打水的桶拿过来,倒扣放在地上,垫两本书,照样坐。
这个小行为,让我觉得挺温暖,也对他们这些所谓的差学生印象有了改观。以前我总觉得李拜天痞里痞气的,不是好人,跟他们这样的学生说话都很谨慎,怕得罪到他们,怕他们找我麻烦。
第二堂是自习,李拜天问我要不要听歌,我有点犹豫,他还是递了一只耳机给我,我就坐得靠他近一点儿,一人一只耳机听歌。
他依然在看小说,我装模作样地翻书,其实小心脏跳得怦怦的,一直紧张着,没有放松下来。
后来,对于迟到这事儿我渐渐坦然了,因为我越来越喜欢去后面上课。虽然有的时候李拜天在睡觉,根本就不理我,但只有这样的时候,才感觉我们的距离很近。
然而,老师找我谈话了。她说我是好学生,罚两次就该记得了,不能学李拜天他们那样没脸没皮。
这话我记在心里。
迟到的毛病我改了,但是喜欢关注李拜天这个毛病,大概改不了了。每次看他风风火火吊儿郎当地进教室,我心里都得冷不丁跳一下。
我有个玩得比较好的小姐妹,人称王美丽。王美丽是年级里的风云人物,屁股后面总有一帮男生追着跑,和李拜天也就混得比较熟,我有意和王美丽混熟,可能也是有这点原因。
王美丽经常和不同的男生写情书,但是她看不上李拜天,她觉得李拜天太矮了。王美丽可能比较细心,她问过我一次:“小雪儿,你是不是喜欢李拜天?喜欢我就帮你追。”
我心跳得怦怦的,若无其事地说:“没有的事儿。”
“那你喜欢谁啊?”
“我没有喜欢的人。”
我们初中做了三年同学,保持中规中矩的距离,初中毕业的时候写同学录,他只给我留了几个字:“一切尽在不言中。”
其实,他是没什么话要对我说。他给同学写同学录,要么随便写两句歌词,要么就“祝好”两个大字。写给我的,已经算最特别的了。
高中我们还在同一所学校。高二的时候,我从走读改为住校,为了节省上学、放学的时间,多抽点时间学习。李拜天开始学美术,天天泡在画室里不学无术,他对自己的前途没有一丁点儿的担忧,就是混日子。
五月的一天,晚自习时,李拜天同班的美术生过来找我,说李拜天正在行知楼六楼的小画室里搞生日派对。
行知楼的小画室,是李拜天的私人基地,那是个老画室,自从学校翻新以后,就算是暂时荒废了,也没人管,学生想去那里画画也可以。
我纠结了许久,选择捂着肚子装病,老师让我去医务室看看,看过之后可以直接回宿舍休息。
从教室出来以后,我还是捂着肚子走,生怕被人看出了破绽。一直到偷偷拐进行知楼,我才直起腰来。认真平复了下心情,一口气爬到了六楼。
我推门进去,他们正在里面狂欢。
画室是被装饰过的,灯管上包着彩色的纸,墙上还有拉花、气球,讲台上是不知道从哪儿抱来的一台彩色电视,旁边还有影碟机,影碟机上插着话筒,有人在拿着话筒对着电视认真地唱着歌。
李拜天在和几个男生比赛飞扑克,应该是香港赌神片看多了,都要练练里面的手艺。我躲过正面飞过来的扑克,走到李拜天身边。
有人起哄阴阳怪气地“哦”了一声,李拜天:“什么呀,这是我发小,我初中时候的同桌。”
然后哥儿几个继续起哄,表演小合唱:“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明天你是否还惦记,曾经最爱哭的你……谁把你的长发盘起,谁给你做的嫁衣,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李拜天就和他们一起唱起来了,唱两句还用手指头勾勾我的下巴,弄得我挺害羞的。他们唱歌,引来了李拜天的现任同桌刘舒雨,然后有人开玩笑,说:“老同桌新同桌,还都是女人,艳福不浅啊。”
刘舒雨于是看了看我,我也看了看她,互相礼貌地笑笑。我听他们说“女人”这个词,觉得挺别扭,那时候我觉得我们是女孩、女生,最多叫女的,“女人”感觉怪怪的。
我想表现得大方合群一些,就跟着开玩笑说:“不是,他初中的时候同桌是垃圾箱。”
李拜天被安排坐了好久垃圾箱旁边。
他不服,说:“也不知道谁天天在垃圾箱旁边被罚站。”
我瞪他一眼。
这天晚上过得还是很开心的,唯一让我担心的是,肚子疼这事儿别穿帮了。我本来打算在晚自习结束之前就回宿舍去躺着装样子,可是太开心了,这个氛围我太喜欢了,没舍得走。
当然,晚自习结束后不久,学校是要封楼的,李拜天他们也不能在这里待多久。他们疯的时候,我嘴巴没出息,在一边默默地吃蛋糕。
吃着吃着,一个没注意,被李拜天用蛋糕抹脸了。之后所有人起哄打闹起来,大家都被抹得灰头土脸的,有害怕的早一步溜了,还有怕结束以后要被揪着打扫画室的,出于各种原因,该走的都走了。
李拜天反应过来的时候,狠狠骂了句脏话,看着满画室的狼藉,摊手问我:“怎么办?”
我干笑:“明儿收拾呗。”
李拜天:“他们才不可能收拾呢,长毛了都不可能收拾。”
“那你说怎么办?”
李拜天又看了一眼:“把这些擦擦算了,其他的不管。”
我留下陪他收蛋糕,以及那些乱七八糟的碟片。楼门十点半关,但因为六楼以前有实验室,现在里面的东西还没搬光,六楼和五楼之间有道锁,周围是铁架子。我十点二十下去时,那道锁已经锁上了。
完蛋了,出不去了。
这时候我们又没有手机,没办法叫人来开门,今天晚上可能要在楼上过夜了。
跟李拜天回了画室,我很害怕,李拜天翻着一堆碟片,安慰我:“既来之则安之,有什么的,明天接着装病呗,你们班主任那边我去说。”
为了防止被校领导发现,李拜天关了灯。电视里无声地放着碟片,我裹着李拜天的外套,感到几分局促。这是第一次,我们单独地靠得如此之近。
但最让我局促的是,李拜天看的那些碟片,似乎……少儿不宜。
片子演到最后高潮的时候,就是纯色情了。我也不好意思再看,收回眼神来转过头去背对李拜天,但是脑子里很抱歉地在闪回那些画面。
李拜天从椅子上下来,朝垃圾箱吐了口唾沫,小声嘀咕一句:“没意思。”
“嗯。”我特别淡地回应一声。他没说什么,换了张碟片,然后找水喝,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下去,问我:“喝水吗?”
我摇摇头,他回来接着看碟,只可惜他这里根本没有正经的碟片可看,全都是乱七八糟的内容。实在不能忍受时,我说:“你把那个关了吧,我想睡觉,明天还要上课呢。”
李拜天于是起来关掉电视,整个画室里忽然特别特别黑。
他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抽烟,故意把烟雾往我脸上吹,我只好躲避,却躲不过他。我坐起来在黑暗里瞪着他,想等他抽完这根烟,消停了我再接着睡。
我说:“抽烟不好,你都长不高了。”
李拜天以前就讨厌听这个,不服,说:“那也比你高。”
我说:“咱俩差不多,好吗?”
李拜天说:“我坐着就比你高。”
我故意把腰挺得直一点,这一挺吧,胸也挺起来了,李拜天笑眯眯地垂眼朝我胸部看了一眼,我当时傻,他那点小花花心思,都还没来得及注意到。
然后李拜天轻轻地往我这边挪了挪凳子,把脸凑到我面前,特别特别近。我倒是也很淡定,没有特别心跳加速,觉得他在逗我,来啊,谁怕谁啊,他靠近一点儿,我还非要躲吗?
我们这么愣了大概五秒,李拜天可能本身是要逗我,没吓到我,又不服了,再近一点儿,眼看就要亲上了。
我赶紧把脸撇到一边去,用侧脸对着他。然后他转下头,依然来对着我,我又往另一边转头。就这么转来转去好几个回合。
我开始紧张,心跳加速,双颊滚烫。而他竟然在这个时候,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脸,似乎是我脸上还有残余的蛋糕。
当我意识到那个贴在皮肤上冰凉的东西是他的舌头时,整个人都傻掉了,急忙向后避,以坚贞不屈的语调问他:“你干什么?!”
李拜天一脸熟悉的坏笑:“怕啦?”
我撇过头:“神经病!”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克制什么,直直地看着我,两相无语。终是伸手捏了捏我被舔过的小脸蛋,笑眯眯地说:“这么烫,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我想什么他会不知道吗?心里打着鼓,依然转头不理他。他叫我的名字:“小雪儿。”
“干吗?”
“你害怕吗?”
“怕什么?”
“怕我。”
我瞥他一眼:“我怕你干什么?”
“就是怕我对你干点什么。”
我打了个激灵,再看他一眼——让他这么一说,我确实开始害怕了,强抖出一个干笑。他伸开双臂:“抱一下。”
“神经病,干什么?”我要笑不笑地继续回避,李拜天依然坚持,非要抱一下。我问为什么,他吊儿郎当地说:“因为我喜欢你啊。”
我的心跟着抖了抖,一直不知道这是不是一句玩笑。我又躲了躲,结果一个没坐稳,把身下的椅子给坐倒了。
椅子倒地,发出一串沉闷的声音,李拜天无奈地“哎呀”一嘴,急忙示意我噤声,不要惊动了学校里的巡查。
毕竟我一个女生,半夜和他待在这里,影响声誉。
可到底还是被楼下巡查的校领导听到了,窗户上很快出现手电筒打上来的圆形的光圈。
“嘿!谁在上面?”
这下真要把我吓抽抽了,坐在地上一动不敢动,那手电筒的光圈在窗户上转了好几圈,我们都不出声,巴望着下面的人当是自己听错了,就这么糊弄过去。
巡查的可能以为楼里闹贼了,秉着负责任的原则,开楼门上来了。夜里很黑,五楼到六楼之间的铁门被打开的声音,可以听得很清晰。
六楼有很多荒废的教室,巡查的也不能马上确定是哪一间,这中间需要点时间。当然还是很好找的,因为只有这一间外面没有上锁。
李拜天指了指放着电视机的讲桌,讲桌下面有个洞,他的意思是让我躲到里面去,不容易被发现。
这里面只够容纳一个人的,我听他的话钻进去以后,李拜天拿起桌子上的锁,直接走出教室,飞快地把门锁上。
十几秒以后,我听见外面走廊里,李拜天痞痞的带着点讨好的声音:“张主任。”
“你小子?”这大概是那什么张主任的声音,“什么时间了还在这儿,不回宿舍?”
李拜天解释:“我就在这儿睡一觉,一睁眼出不去了。可算您来了,哎哟,救星。”
李拜天这种学生,一直是训导主任们比较头疼也比较熟知的学生,总是闯祸,还不能拿他怎么着。事实上你拿他怎么着了,也起不到任何警示作用,无非就是把学生遣送回家反省一段时间,反省完了回学校,他们该怎么折腾还怎么折腾。
可是这个张主任也没那么好糊弄,他在学校干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学生会玩什么花招,大多都见过。我和李拜天今天的花招,前有古人后有来者,根本不算什么。
张主任依然让跟着一起来的保安打开了教室门,我听见外面开锁的声音,自知这么藏也藏不住,干脆从讲桌下面出来了。
我觉得大大方方地被抓到,总比在讲桌下面被抓到好看许多。
打开门,手电筒照得我睁不开眼睛,我于是眯了眯眼,满面羞愧、毕恭毕敬地看着跟进来的张主任。
我跟主任什么的,没有正面接触过,最多就是开大会的时候,见过他们在主席台上讲话。此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老人家,就低着头微微抬眼看着他,不说话。
主任似乎发现了什么早已预料到的东西,轻轻地“哧”一声,说:“走吧,到办公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