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生特转地说:“瞪什么瞪!”
刚说完,另一个女生也凑热闹甩了我一个嘴巴。
我就怒了,我说:“你们谁啊,想干吗?我根本不认识你们!”
我认真数过,那天我一共挨了六个嘴巴,但这几个女生我的确不认识。她们是这么说我的:“以后离那些男生远点,不然还打你,还好学生呢,骚货!”
她们几个就这么走了。
我觉得愤怒且委屈,在心情没有平复之前,还不打算回教室。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行知楼,那地方正在翻修,里面已经没有人了,那个小画室大概也不复存在了。
坐在行知楼的阶梯上,远近无人,我打算这么发会儿呆。我也想过报仇,可我连打我的是谁都不知道。
“小雪儿?”耳旁传来一个声音。
我抬眼看过去,李拜天夹着烟弯腰看着我。
我心里泛滥着无尽的委屈,李拜天看我表情不对,眼睛还是红的,伸手摸了下我的脸:“脸怎么了?你让人欺负了?”
我哇一下就哭出来了,我说:“刚才有人打我……”
“啊?”李拜天做难以置信的表情,坐下来问清楚我怎么回事,然后把烟头摁灭,“我哥们儿也敢欺负!”
“你去哪儿?”
看着他走,我急忙跟上。李拜天去了体育室,因为他认为可能找女生来修理我的,也就是那几个体育生了。我在后面跟着跑,怕他又去找人打架。
体育室里也烟雾缭绕的,李拜天气势汹汹:“袁泽呢?让他给我滚出来。”
袁泽是一边换着衣服一边出来的,穿着一条低腰牛仔裤,这边脱掉运动背心,那边套上自己的T恤,衣服套好了才问:“有事?”
“出来。”李拜天朝门外看了一眼。
袁泽走出来,在一个小角落里,李拜天拎小鸡似的把我从身后拎出来,指着我的脸问袁泽:“这是不是你找人打的?”
袁泽看我一眼:“又是你啊?”
我微微抬头谨慎地看他一眼,脸上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李拜天就不明白了:“怎么着,你们挺熟的吗?”
我急忙解释:“不,不,不熟。”
袁泽问李拜天:“她让人打了?”
李拜天用不置可否的目光看着他,沉默片刻说:“你就说是不是你,或者你那帮小弟找人干的吧?”
“不是。”袁泽淡淡然地说。
李拜天点了下头:“行,没事儿了。”
送我到我们教学楼门口,我要进去的时候,李拜天端着我的胳膊说:“周问雪,我跟你说,你以后让人欺负了别自己找个旮旯哭。外面不敢说,学校里的事儿都能给你平了,咱这哥们儿不是白当的,听见没?”
李拜天那眼神儿可爷们儿了,其实他现在并不够爷们儿,只是一直努力让自己显得很爷们儿。我点点头,说:“也不会有人总欺负我……”
“行了,你要是再碰见那几个女生,就跟我说,啊?”
我点点头。正准备进去,李拜天忽然问:“你跟袁泽认识?”
“他给我写过信……”
“什么?”李拜天有些惊讶,“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运动会刚结束那会儿,我也没回。”
李拜天一撩袖子:“这孙子,我必须得去修理他一顿,看他还敢给你写信!”我想拦着。
李拜天不爽:“他配吗他?你别管了。”
李拜天又风风火火地跑了,不久我又收到了袁泽的信,他说:“李拜天找过我了,他是你男朋友吗?如果不是,我能追你吗?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高二九班的袁泽,今年十九岁,我体育和文化课成绩都还不错,能考上重点。音乐喜欢摇滚,偶尔听抒情,爱好是看武侠小说。你要是不讨厌我,我们可以先做朋友,如有人欺负你的话,你也可以跟我说。”
这封信我回了,我说:“李拜天的事情我给你道歉,他不是我男朋友,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初中就是一个学校的。追我就不用了,做朋友可以,我叫周问雪,除了学习没有爱好。”
一来一去,和袁泽递了一个星期的信,都是通过我们班那个×××。这事儿我希望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尤其不能让李拜天知道,不然我会感觉好像我背叛了他。
之后我跟袁泽的信里就不会再提李拜天了,其实交笔友的感觉也不错,可以相互倾诉下。比如袁泽告诉我,学体育真的很累,而且成功概率太低,他一度不想学了,想跟李拜天他们一样去画画。因为文化课成绩不够考重点大学。
我也会告诉他,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和身边的人都聊不来,学习不好的不搭理我,好学生忙着学习更不搭理我,其实我挺无聊的。
周末下午没有补习,袁泽邀请我去篮球场看他打球,我带了个同班女生一起。
篮球场分两边,各打各的,袁泽和他的朋友们打一边,李拜天和自己的伙伴打一边。
我在上面坐着看,一会儿看看袁泽一会儿看看李拜天,看到偶尔混乱的时候,李拜天那边的球跑偏了,袁泽正好接到,顺手丢回来,李拜天很自然地接回去,下蹲步,拍球,上篮。
当男生的感觉一定很好吧,我看着就觉得很好。
休息的时候,是李拜天先跑到我旁边来的,往脑袋上倒了瓶矿泉水,甩甩头发,把臭汗甩了我一身。
我嫌弃地揩掉身上的水点,李拜天平稳了气息,问:“袁泽叫你过来的?”
“你怎么知道?”
他眼睛像狼一样看了眼球场,准确扫到袁泽所在的位置,随便回答:“你俩是不是在写信?”
“你怎么知道……”
“刘舒雨告诉我的。”
我说:“你跟刘舒雨现在挺好的吧?”
李拜天:“还行吧。”
我无言,李拜天又看了袁泽一眼,点头说:“老袁挺好的,我以前跟他不熟,认识了觉得这人还不错,你要是喜欢就谈呗,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的心忽而往下沉了沉,点点头,没说什么废话。
袁泽在椅子中间分花拂柳地大步走过来,李拜天看了他一眼,给袁泽扔了瓶矿泉水过去,转身走了。
坐在我旁边,袁泽笑得挺开朗,问:“无聊吧?”
“还行,挺好玩儿的。”
“你看得懂?”袁泽问。
我说:“懂一点儿。”我之所以会懂那一点儿,是因为李拜天喜欢看NBA,以前还在课桌上刻过NBA各大球队的队标。
袁泽朝李拜天那边看去,李拜天现在已经坐到了刘舒雨旁边,正在抢刘舒雨的零食吃。袁泽说:“你跟他挺熟的?”
“嗯。”
袁泽叹了口气,说:“这孙子好几次想揍我,呵……”
我也跟着笑笑,袁泽说:“不过他人还行,挺仗义的,前两天在外面吃饭差点儿跟人打起来,叫了好几个兄弟都不来,没想到最后他来了。”
“哦。”原来他们的交情是这么建立起来的,男人建立交情可真快,动动手就好了。
袁泽又问:“他是不是喜欢你?”
我愣了一下,笑笑:“没有。”
袁泽若有所思地说:“他不让我追你。”
“为什么?”
袁泽撇撇嘴:“说你是好学生,我们配不上。”
我无奈地笑笑,袁泽认真地看着我,说:“其实你挺漂亮的。”
我又愣了一下,他接着问:“那我能追你吗?”
“啊……我现在不想想这个,明年就高考了。”
“考哪儿?”
“复旦。”
“上海?”
我点头,他微笑:“厉害。”
1999年的新年,年初六学校就要开学,全方位备战高考。学艺体的学生,好多都没有回家过年。
初五那天Z市在下大雪,下得很厚很厚,我依然对着小窗户做习题,偶尔抬头看看纷飞的雪片,听到楼下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走到阳台,看着下面的李拜天。
李拜天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雪片落在他的头发上、肩头上,他冻得嘴唇有点发紫,仰起头来对我绽开阳光般的微笑。
本来我穿得薄,站在阳台上挺冷的,但他这个笑容却让我如沐春风。
但我是个铁石心肠的人,此时手边有一花盆,我心里在想,他今天要是还让我去送情书,我就拿花盆砸这臭小子。
我戴着眼镜,雪花落在镜片上,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还是那样,对我说:“你下来。”
这次的眼神儿挺认真的,好像真有什么大事儿一样。我不想下去,我已经不想靠近他了,以前每次有机会和他靠近,我装模作样推两下,最后都会出去。
我已经发现了,我们就是在渐行渐远,联系越来越少,也越来越没有机会联系。
我说:“我要做题。”
他仰着头,表情无辜而带着伤感,他说:“我要去北京了。”
我知道,马上就要艺考了。
我随口关心:“什么时候回来?”
他顿了顿,有点犹豫地说:“可能就不回来了。我不是去艺考,我爸来接我了,跟我奶奶一起走。”
我又是一愣,忽然感觉很伤心很伤心,伤心到想要哭。就算非常明白,早晚要分道扬镳,只是我没想到,现在就分道扬镳了,我完全没有做诀别的准备。
我知道李拜天是北京人,他爸妈都在北京做生意,做生意太忙,生了他姐和他,把女儿带在身边养,儿子皮实不怕吃亏,就先放在老家奶奶这边。
他这一走,就真的不回来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李拜天也看了看我:“那,没事儿了,我走了啊。”
“嗯。”我轻微地点了下头,忽然没头没脑地对他说了一句,“李拜天,我要考北外。”
我妈一直想让我去上海,所以家里给我定的目标是考复旦,家里一直想让我往南方沿海一带走,以后就留在那边发展。
我忽然说出这么一句话,这个从未提及的念头,其实不知已经在心里压了多久。
李拜天闻言,回头提高嗓子喊了一句:“来北京哥招待你,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