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拜天向来是个直来直去的人,只要我想打听,能说的他一般都会告诉我。他这次是真的不想说,所以我没有继续追问。
到了袁泽的公寓,一室一厅,客厅就是书房和学习区,一张红色沙发可以坐,一进门就得脱鞋,中日合璧的布置,两扇推拉门,门上的花样图案极具日式风情,厕所和简单的厨房,以及他的卧室。
卧室很简单,灰白格子床单,窗台上有两盆小绿植,海蓝色的窗帘,上面有一粒粒排列整齐的小白点。
整个卧室不算很大,但很温馨。
我说:“日本人不是都打地铺吗?”
袁泽笑:“你不觉得特奇怪吗?”
“是啊,那睡觉不老实的,滚啊滚的,就不知道滚哪儿去了。像李拜天那样的。”
袁泽倒水递给我,说:“你怎么三句不离李拜天呢?”
“有吗?”我勉强笑笑,想想好像确实是这样,我总是说着说着就说到李拜天身上去了,好像这个世界上,什么东西都跟他有关系似的。
简单休息一下,袁泽带我去一家小店吃铁板烧,我们坐在铁板对面,看着厨师烹饪食物。
厨师是个胡子拉碴的大叔,穿着松松垮垮的和服,动作很娴熟。我看着铁板上的食材渐渐变形,被烤得吱啦啦响,不禁咽了口唾沫。
袁泽一直笑吟吟地坐在旁边,看着我的样子,不时用日语跟厨师大叔交流两句。
说了几句之后,袁泽对大叔点点头,羞涩地笑一下,我悄声问:“你俩说什么呢?”
“他问我你是不是我女朋友。”
我抬眼瞅着他,好奇他的回答,他老实巴交地回答:“我说现在还不是。”难怪我听大叔对他说了句“干吧得”之类的东西。
现在还不是,那就是以后会是?我觉得袁泽在调戏我,袁泽对我说:“我现在希望李拜天直接不来了。”
“为什么?”
“他要是不来,我就把你扣下,不让你走了。”
我瞪袁泽一眼:“袁泽,你学坏了,你已经被大日本帝国的强盗主义浸染了。”
袁泽把手指竖在唇间,压低声音说:“这里好多人听得懂中国话。”
“怕什么,还能揍我吗?”我无所谓地说。
“喝多了可不好说。”
“这不还有你吗?”袁泽这么人高马大的,在他身边比在李拜天身边有安全感多了,李拜天就动嘴行,真动起手来,我估计他可能会把我推在前面,因为我练过跆拳道。
袁泽说:“我只能帮你挨揍,多给你争取点时间跑路。”“哈哈哈。”
袁泽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我吃东西,食物还是烫烫的,咬到嘴巴里有滚烫的汁水流出来,我嘴巴没兜住,直接从嘴角流出来了。袁泽用纸巾给我擦,看着我傻乎乎的模样,就一直在笑。
他笑得我心都乱跳了。
这顿饭吃完,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饱没饱,但我记得每次和李拜天一起出去吃好吃的,一般吃到最后,我们俩会对着捋肚子,然后嘲笑对方饭桶。
饭后溜达几步消食,再回袁泽住的地方,他去放水准备让我洗澡,我在这边翻他的书桌、书架。
等他出来叫我的时候,我问:“你选修的经理管理?”
“嗯。”他点头,“下半年拿学位。”
“真厉害,我以为你们都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你还能看得进去这么细的东西,我都看不进去。”我知道袁泽现在在俱乐部打篮球,颇有些收入,够他在东京生活、旅游,我一直觉得袁泽的生活,比我和李拜天都要充实,如今看来还超过我的想象了。
他说:“这不没有女朋友吗?如果以后你也来东京,我就不打球了。”
“为什么啊,打球挺好的啊。”虽然姐现在不能算十七八岁的少女了,但还是觉得打篮球的男生特别帅,我就喜欢看男人挥汗如雨的样子,李拜天说我是半个男人,其实也没错。
袁泽说:“打球又不能打一辈子。”我听着就觉得挺遗憾的。
我洗澡出来,袁泽跪在客厅的地板上,像模像样地铺床,边边角角都弄得很平整。
我开玩笑说:“弄那么整齐,睡觉还不是要搞乱。”
“不会啊,我睡觉从来都不乱动。”
我说:“那个,你还是睡你的床吧,我睡这儿。”
他说:“怎么能让女生睡地上呢?”
我说:“这样我怪不好意思的。”
袁泽铺好了,站起来看我,美人出浴的模样,大概会不禁令男人的眼睛闪光。因为我跟袁泽还没那么熟,所以是穿戴整齐才出来的。
袁泽看我两眼,笑着说:“没什么不好意思,你就把我当李拜天。”
“我把你当他就让你去睡厕所了。”我跟着笑。
袁泽伸手拨拨我的头发,给我指吹风机的位置,补了一句:“咱俩还不够熟吗,你别忘了我还亲过你。”
“呵呵呵……”我干笑,避开袁泽的目光,找到吹风机打开,吹了两下,想起点什么,把吹风机关上,问:“刘舒雨怀孕了,你知道吗?”
“啊?她结婚了?没联系过。”
“她不还是你干妹妹吗?”
袁泽是个实在人,给我讲了件实在事儿。
所谓的干妹妹干哥哥,那就是比备胎还龌龊比小三还暧昧的存在,袁泽说:“那时候都是小孩儿,会认干妹妹干哥哥就是因为顺眼,顺着顺着,说不定就顺一块儿去了。”
我说:“那么顺眼怎么不直接追啊?”
袁泽又说:“那是还不够顺眼。比方你,特别顺眼。”
我就不懂了,笑着问:“我到底怎么顺你眼了?”
他想了想,说:“其实你那时候真不算漂亮,但是也不闷,就是一看就觉得挺踏实的,想娶回家当老婆的那种。”
“你那时候才多大,就惦记着娶老婆了?”
他笑,又说了句实话:“我妈以前给我算命,说我会和一个眼睛有问题的女人结婚,我第一天见你的时候,觉得你有点儿眯缝眼儿,我才多看了你两眼。”
“什么呀,我那是被太阳晒的。”我眼睛是不大,可是你也不能说我眼睛有毛病啊。袁泽看我激动了,就笑了笑,说:“不过你眼睛虽然小了点儿,但是形状挺好看的。”
“你眼睛才小呢!”我不服地说了一句,继续吹头发。袁泽摇头轻轻微笑,一股宠溺的味道。
“对了,有件事儿不知道你知不知道。”袁泽问。
我好奇地看着他,他说:“你记得高三补习的时候,有几个女生打你吗?后来我专门问过,打你那几个女生是刘舒雨找的。”
“啊?”我有些惊讶地看着袁泽,“她为什么?”
袁泽坦白回答:“所以我一直觉得李拜天喜欢你,那时候刘舒雨是李拜天的女朋友,要不然你也没得罪过她。”
我眨了眨眼睛:“那后来呢?”
他说:“我遇见刘舒雨的时候问过一次,她不承认,后来我们就没联系过了。再后来见面,我不是也不跟她说话吗?”
“为什么?”
“我觉得这小姑娘不上道。其实那时候吧,不懂事儿,做点什么也很正常,但做了不承认,我觉得没必要。有误会就解开呗,真有仇,就那样呗。但不承认,我不喜欢这样。”
我觉得袁泽很上道,我们俩对这种事的看法实在是太一样了,比方刘舒雨找人打我,这事儿要是让我跟她摊开了讲,我虽然会记恨但也能理解。
时至今日,那几个巴掌对我来说,也着实是没什么了,我于是评价了一嘴:“我怎么觉得刘舒雨这女的,阴气儿森森的。”
袁泽摇了下头,该说的他已经说过了,对于女人之间的恩怨,不打算多做评价。
虽然我现在不可能再去找大着肚子的刘舒雨还几个嘴巴了,不过我心里还是想对这件事情做个了结,于是我拿袁泽的手机给李拜天打了个电话。
“忙什么呢天爷?”
李拜天有些疲惫的样子:“家里躺着。”
“哪个家啊?”
他说:“咱家。”
就是我和李拜天只隔着一块门板的出租屋。
“你忙完啦?”
李拜天微微叹口气,很发愁的样子:“没有,早呢。”
“哦,我得跟你说个事儿。”
“嗯。”
“我刚知道的,袁泽告诉我的,你记得当年在学校有几个女生打我,袁泽说打我的女生,是刘舒雨叫去的。”
“啊?”
“这么吃惊干什么,你这家教不行啊。”
“你说谁,刘舒雨?”李拜天的语气重了点。
“嗯,就是她。”
“哎哟,我真,啊,哎哟……”
李拜天一连发出好几个类似叹气的语气词,我听着觉得有点茫然,笑着问:“你怎么了?”
李拜天又叹口气,自嘲一般地轻笑一下,已经完全不知道说什么了。
我说:“你到底还能不能来了?”
我猜测李拜天现在的动作,应该是用手扶着额头,非常头疼而无奈的样子,短暂思考过后,他说:“去,我明天就去,你等着。”
袁泽说李拜天:“他还真是滴水不漏,一点儿机会都不给我留。”
第二天早上,袁泽先起来弄寿司,我醒了吃现成的,简单收拾一下,陪他去他在这边的学校逛一逛。
和袁泽走在路上的时候,有种异样的感觉,他至少比我高半个头,长得又好看,有练体育的那种硬汉气质,亦不失内敛,走在路上总有女学生会看他。
我说:“袁泽,跟你走一块儿实在太有压力了。”
“嗯?”
“你看不到那些女生都在看你吗?”
他了然地笑笑:“没有,他们是看我像藤木直人。”
“藤木直人是谁?”原谅我这个山炮。
“花泽类知道吗?”
我点点头:“《流星花园》,周渝民?”
袁泽对我有点儿无语,留着一丝耐心,说:“日剧版的。”
“没看过。”
袁泽继续无语:“那你大学这四年都在干什么?”
我大学四年在干什么?学习,跆拳道,业余生活就是,陪李拜天。
这么说来,我感觉我的青春蛮遗憾的。
下午我们去机场接了李拜天,袁泽李拜天一见面,先是很兄弟地对了下拳头击了下掌,然后李拜天把目光放在我身上,那个目光很复杂,有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之后的几天,我们三个一起玩儿,从东京到横滨、名古屋、大阪,一直到神户。李拜天拍了很多照片,很多我和袁泽的合影。
最后一天,我们在摩耶山顶看着神户港的夜景,李拜天深深地望了眼天空,惆怅叹息:“哥们儿的好日子到头啦。”
我和袁泽不说话,一左一右坐在他身旁,目光齐齐面向他,他长长地吐了口气,说:“刘舒雨来了,她肚子里的孩子,你们猜是谁的……”
我和袁泽的目光就更惊愕了,看着这个一身落败气质的李拜天,答案自然不言而喻。我的心情,在一瞬间乱成脚下这苍茫的夜色,星星点点闪烁不宁,有种无法接受的感觉。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李拜天看看脚下的万家灯火,我们就站在边缘,一脚向前,就会从山上跌落下去,“我打算从这儿跳下去。”
说着,他向前一个大跨步,做出跳跃的姿势。
“李拜天!”
我向来知道李拜天是个在小事儿上说干就干的人,只要念头起了毫不犹豫,可是生命不是小事啊!
那个瞬间吓得我心都快跟着跳出来了,但是我跑得不够快,根本拉不住他,好在袁泽拉住了。
他们两个停顿在看台边上,袁泽是半抱着李拜天的,李拜天眼望着脚下的神户港,望着深夜未眠的城市,眼睛里并没有欲死之人的决然,只是在放空。
他可能是真想跳,跳着玩儿,很偶尔的,他会变成一个疯子,带着脑袋只是为了显得高的疯子。
我急忙冲上去拉他们两个人,把他们拉到距离边缘远一些的位置。
直到确定已经安全了,刚才那一瞬间只是惊吓,我的心也依然狂跳不止。我不敢想象李拜天如果跳下去会怎么样,可能是被电视小说情节吓怕了,觉得他跳下去就真的死定了。
然后他就会像穿越了一样,再也不能活蹦乱跳地出现在我眼前,天哪,我的生命里没有了李拜天,那将是怎样恐怖的一件事情。我不要再也看不见他,那是李拜天,我过去十年生命中,无时无刻不居住在我内心深处的李拜天。
从来没有超过半个小时,我的心里没有思念他。
我总是在等,以为只要还有时间,就会给我们创造可能性。我依靠那些可能性,这样坚持着、守候着、耗着。即便在年轻的时候我们没能在一起,即便后来我们结婚各自成家立业,只要还活着,就还有可能性。
黑漆漆的山林,看不到一点儿风吹草动,仿佛沉默的大海,它像深不见底的洞窟,差一点点,就把李拜天卷进去,把他侵蚀吞没,连骨头都不剩下。
惊吓之后,我对着李拜天拳打脚踢:“你神经病啊,有你这么开玩笑的吗?你要吓死谁啊!”
李拜天用岿然不动化解了我的攻击,袁泽也松开李拜天没有再拉着了。当我感觉自己的攻击没用时,渐渐疲软了气势,李拜天面无表情,却带着嘲讽地张口:“你傻吗,我怎么可能真跳?”
我就又火了,我接着骂他:“你多大的人了,有事情解决事情,这样疯疯癫癫的有用吗!现在好了,你打算怎么办?”
“给钱!怎么办!”李拜天吼我一嗓子。
我就气不过了,我说:“你以为钱什么事情都能解决吗,那些女人要你钱的时候是要钱,现在人家要的是你的自由,现在孩子要出来了,你可以用钱给他哄回去吗!”
刘舒雨果然不是善茬,能在李拜天身边待那么多年,还不被李拜天甩掉的,绝对是有脑子的。而她的筹码也足够大,只要一笔钱有什么意思,人家要李拜天的自由,要李拜天干脆甩不掉自己,人家要的是赖上,是一辈子的负责。
李拜天被我骂得有些面红耳赤,钱是要给的,但我说的道理,他不是不懂的。
没跟我顶嘴,我还想接着骂,李拜天却已经朝更安全的地方走了几步,走到路灯下的时候,他忽然把手腕上的手表抹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口中又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
李拜天每次生气,不知道如何发泄的时候,就习惯性地摔手表,所以他的手表在手腕上待的时间一般都不长。但是他又不能缺少这个东西,说不准什么时候生气了,一摸手腕没有表摔,可能会直接憋疯掉的。
我和袁泽在几步外看着他发疯。我知道他心里难受,他懊恼,也后悔,他这些年惹下的烂摊子,终于到了秋后算账的时候。
发疯完毕,李拜天恢复淡定,走过去把摔掉的手表捡起来,心疼在意地看一眼,装进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