瞅了他一眼:“回去坐着。”
这个黎华就先一步走回来,这大个子走在教室里的时候,十分招摇,女生们的目光不禁紧跟着他。他自己也知道,有点不好意思,微笑着摸了下鼻子,坐在我后面。
接着点名,该点的都点到了,包括站在上面的另外两个帅哥,邵思伟和薛家正,都挨个儿被放回来了。
坐在我旁边的女生有点激动,三个大帅哥坐自己后面呀。看见帅哥谁不激动啊,可我知道激动有毛用,激动帅哥也不是你的,所以没太大的感觉。
接下来班导训话,我太讨厌训话这种事了,而且我这个角落非常好,是讲台那边几乎看不到的位置。
于是我直接趴下了,两手摊在桌子上,跟一死狗似的。
正兀自无聊着,后面一只脚在我椅子板儿下面蹬了一下,吓得我一激灵。一抬头,班导还在滔滔训话中。
我扭头瞪坐在后面的人,也就是那个黎华,张口就是一句:“你有病啊!”
黎华有点蒙,抿着嘴巴看着我。旁边的邵思伟和薛家正忍不住偷笑,我就明白怎么回事儿了,飞快地瞪了他们两个一眼。
这就是我和大学三个好友的初识,没什么特别的。
军训结束的那天,学校有个迎新晚会,我和同宿舍女生到操场看台上蹲着,一个班级来了很多人。
也包括那三个大帅哥。
我们坐得太远了,根本看不清舞台上的表演。邵思伟凑到我旁边:“小辣椒?”
“干吗?”我瞅他一眼。
他一笑,像古人摸银两似的,从衣领里面掏出来一个信封,在我眼前晃了晃。
“什么呀?”
“你猜?”
“无聊。”
我不理他,他清了下嗓子吸引我的注意力,我还没理他。他就直接把信封打开了,大大方方开始念:“TO燕小嫦……”
我飞快地把信纸和信封抢过来。我没想过会有人给我写信,也没谁知道我现在的地址。同学之间写信,一般都会用那种有花纹儿、有香味儿的彩色信纸,但这封信的信纸,是那种红色线条的稿纸,非常正经的样子。
这字很熟悉。
我翻到第二页看了落款:王昭阳。
当时我的脸色就不对了,从人群中站起来,找到一个没人的角落,坐在阶梯上,借着非常不清晰的月色,认认真真地看这封信。
他说:你能看到这封信,就说明你到学校了,那我就放心了。
我知道我不该决定你的人生,但我还是想推你这一把,你是我带的第一批学生,我对你们每一个都是有感情的,对你也有。
我不希望你们哪一个以后生活得不好,我都会觉得有自己的责任。当然,也不是每一个我都能照顾得过来,也许是家庭的原因,我会更照顾你一些。
燕小嫦,你不该做一个随波逐流的女孩儿,总有一天你会长大,到时候你会发现,现在的烦恼都不是烦恼。总有一天,你会站在路上,拥有能让自己安身立命的东西,发现你和所有人都不再有任何不同。
不要自卑,也不要骄傲,但要时刻相信自己。你不是我带过的成绩最好、表现最好的学生,但你有你闪光的地方。坚强、隐忍,这不是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随随便便就可以做到的。
所以你很出色,也很优秀,我不想看着你在网吧那种地方继续沉沦下去。
上学,不是唯一的出路,但我上过大学,知道大学对于人生的意义。这三年,你要珍惜,用心去感受。成绩不是最重要的,也不是不重要的,努力做到最好的自己,无论对人、对事。
开朗一些,热情一些,你本来是个活泼的女生,你是不是不知道,你笑起来很好看,呵呵,眼睛弯弯的。
你的照片,老师会一直保存着,还有其他同学的。
前面这些话,也许都说得太官方了,那就说句实在的,你给我好好的,别给班主任我丢人。
送走你们这批,我也不当老师了,去哪里暂时不清楚,不用给我回信。
王昭阳。
这封信我反反复复看了几遍,而关于我那通大敌当前一般的表白,他只字未提。
他不提,就代表他不想提,也不想再顺着下去有任何发展,当作没有发生,或者干干脆脆地忘了。
我端着信纸,眼泪吧嗒吧嗒往纸上掉,洇湿了几个字。
邵思伟坐在一旁撑着下巴看着我,看我还没哭完,递过来一包纸巾。我把纸巾拆开,擦了把鼻涕,扔在一边埋头继续哭。
邵思伟默默地把信纸拿过去,叠好放回信封里。
他拍拍我的背:“怎么了?男朋友跟你分手啦?”
我抬起头瞪着他,把邵思伟瞪得有点害怕,他安慰我:“什么呀,什么事儿好哭的。军训这么难都挨过来了,要不你跟我们一块儿去唱歌吧。”
邵思伟站起来,伸出一只手要拉我,我也真的鬼使神差地把手放进他的手心,被他拉起来。
路上邵思伟问我:“谁的信啊,是不是男朋友?”
“不是。”
“那你哭什么呀?”
“关你屁事!”
“那你有男朋友吗?”
“没有。”
“喜欢的人呢?”
“没有。”
学校附近的KTV不怎么样,是用一个像盘子一样的遥控器点歌,而且歌曲很不全,比较适合吴玉清她们那个年代的人唱。
其实我跟他们几个也不熟,就跟邵思伟关系还行,邵思伟女人缘很好,容易跟女生亲近。那两个不行,薛家正会主动跟一个女生说话,基本就是看上这个女生了,黎华基本不会主动搭理女生,实在有必要说什么的时候,他有邵思伟。
这三个人似乎很早就认识了,是相约到这个学校来的,从装束、行为来看,黎华和薛家正家庭条件都不错,邵思伟要差一些。
邵思伟就是人好,人特别好,像女生一样热心体贴。
他们让我唱歌,我找了几首都没有喜欢的,最后点到一首温岚的《祝我生日快乐》,夏天的时候网吧一直单曲循环,我虽然没唱过,但顺着哼哼问题不大。
唱到“还爱你,带一点恨”的时候,我忽然抑制不住情绪,后面几句哽咽了。那哥三个听得有点入迷,以为这种哽咽的嗓音是我装出来的,一首唱完,我把话筒放下,心情有点不痛快。
然后和邵思伟一起喝了点酒,喝了几口才想起来,问邵思伟:“你们是好人吗?”
邵思伟大睁着眼睛:“你什么意思?”
我直来直去:“我就是怕喝多了,你们把我卖了。”
邵思伟笑笑:“他们两个不是,我是。”
“行,那我今天晚上就交给你了。”我扬了下手里的啤酒瓶子。
据说很多人喝酒,迷恋的都不是酒的味道,而是喝醉了,逃避世界的感觉。
我一直在喝,邵思伟给我剥花生米,我让邵思伟把那封信拿出来。
把信展开再看最后一眼,我把它撕了,撕得粉碎粉碎,然后像雪花一样扬掉了。我想我要开始新生活,必须忘记那一切,所以也不打算留下王昭阳曾经出现在我生活和内心中的证据。
他们都说我是个很绝情的女人,常常说不要就不要了,其实我只是拿得起放得下。自我安慰能力比较强大。
我这边满地的纸屑,也没人管我。我依然坐着喝酒,邵思伟和薛家正去唱《红日》,这旋律非常熟悉,似乎听王昭阳哼哼过。
黎华在我旁边,把我手里的酒瓶拿下来:“你喝多少了?”
我打眼扫了下,一二三四五六七个空酒瓶,也分不清有几个是我解决的。那时候傻,不会说话,还说:“反正我醉不了。”
黎华笑了下:“是吗?你要是不介意今天睡男生宿舍,你就接着喝。”
对啊,这里没有女生,男生进不了女生宿舍的,要是今天喝多了,我就回不去宿舍了。看黎华一眼:“我怎么觉得你这么眼熟呢?”
黎华眯着眼睛问:“报到那天,你是不是跟人在学校门口打过架?”
“拉架的是你?”
黎华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我急忙豪情万丈地跟他碰酒瓶口:“谢谢。”
黎华碰了下,仰头对着酒瓶随意喝了两口,拿着瓶子问:“跟你打架的是你后妈?”
我没回答。
“她为什么打你?”
我说:“对我不好呗。”
“对你不好还花钱给你上学?”
一句反问,把这事儿定性了,所谓天底下没有十全十美的父母,所谓有奶便是娘,对吴玉清,我花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软。
我只是有种感觉,这个黎华说话的口气,跟王昭阳还真有点像。
舞蹈教室上专业课,需要分小组,四个人自由组合。女生们积极地选来选去,都很主动。只有我不主动,因为我跟谁一组,就是拖谁的后腿。
最后我落单了。
邵思伟问老师:“我们能不能三个人一组啊?”舞蹈老师是个男的,长得高高壮壮,小脸还很齐整,特高冷,根本没搭理邵思伟,看着所有人问:“还有谁没分好组的?”
我抬了下头,递过去一个不好意思的眼神,邵思伟小声说:“我们这边是三个。”
于是老师把我发配去和邵思伟他们一组。
自由练习的时候,黎华问我:“你怎么这么简单的动作都不会?”
“我说我压根儿没练过你信吗?”
薛家正摸了下额头:“得了,从头开始教吧。下腰劈叉能行不?”
我点点头。
其实老师没教我多少东西,关于舞蹈,都是这哥仨给我补课教的。刚开始跟不上进度,每天被他们压着练,而且这东西不是个突击训练就能搞定的玩意儿。
我还脾气急,经常有要放弃的念头。
有次黎华摸了摸我的头,他说:“不用着急,扬扬16岁开始学跳舞,现在多厉害。你比她强,起码还有点基本功。”
这个摸头的动作,因为过于亲昵,让我这小心脏不禁有了些其他的节奏。我承认,在这三年大学时光里,我是喜欢黎华的,除了黎华我谁也没有喜欢过,但这其中,也不排除有点移情的成分。
但关于这个喜欢,我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第一年大学生活,基本就是苦练专业课,黎华和薛家正去打球的时候,我和邵思伟就去泡网吧。
好友名单里已经找不到叫“昭昭沐沐”的人,洋葱头像倒是有几个,分不清。我不知道王昭阳是改名了还是把我拉黑了,我知道我找不到他了。我认了。
当时我们四个人一起玩儿的游戏,因为黎华和薛家正总不出现练级,我和邵思伟已经比他们牛很多了。
当黎华和薛家正发现的时候,不干了,非说队伍里缺个“奶”,就是加血的职业,要求我们俩必须有个人返回去重练。
游戏是分大区,当时还算一热门游戏。我的名字还是叫“流浪鸟”,学生在线时间都挺长的,而且我和邵思伟靠这个挣钱。
经常邵思伟出去带人打本挣钱,打到的东西交给我,我整天挂在城区里摆摊,偶尔出现个极品,这一天能挣好几十上百。
我收东西卖东西,在整个服务器里都快出名了。
这游戏里的风景不错,那天我站在一座小桥上吆喝收宝石,有个人就在旁边蹲着看,蹲了好久,也没动静,我以为是个挂尸的。
后来他忽然站起来,给我点了交易,然后把我要的石头放在交易栏。我正要输入相应的金币,他打字告诉我:“看着给。”
“你确定?”
“嗯。”
哈哈,看着给?
我就给了一个铜板。这人一愣:“好吧。”
双方确认,交易成功。
然后他站在对面看着我,头顶上冒出气泡:“你是学生?”
“嗯。”
“学什么的?”
“舞蹈。”
他发了一串省略号:“加个好友。”
眼前这个人,名字叫“覆水难收”。其实他给我的石头也不多,我看了下等级和造型,应该是个刚玩儿的。
看在他今天一个铜板卖给我货的情况下,我就忍着加了,但没兴趣交这个朋友。
当时游戏里出了个在线追踪功能,就是如果有好友的情况下,可以追踪到这个好友在哪个频道,但具体位置是找不到的,需要自己满城跑着寻找。
这个功能要花钱,我也就没花这个闲钱。
我依然每天挂在主城区的水池子旁边,收完东西就开始摆摊。摆摊的时候,屏幕是被交易窗口锁定的,我虽然能看到在自己身边跑来跑去的人,但除非退出交易窗口,否则不能跟他们说话。
这种情况我已经习惯了,这边坐在椅子上啃着邵思伟带来的鸡蛋灌饼,那边盯着旁边邵思伟屏幕上的操作闲得无聊。
这个覆水难收又出现在我旁边,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新手小号,这一身金光闪闪的牛气装备啊!
我想了一会儿想起来在小桥上的初遇,把交易窗口退了,去看他的装备。
黎华一直想弄这身装备,我正好可以打听一下,装备做齐以后,攻击和防御数据。
“站住,别动,说你呢。”我打字。
覆水难收回了个问号。
我急忙去看他的装备,看完以后问自己想问的问题。广场上刷屏太快了,他说的话我没看清,黎华的游戏人物正好过来,张口就是:“给我拿一组石头。”
我乖乖地把石头给他,邵思伟和薛家正过来喊我一起去下本。
我们对话的时候,覆水难收一直站在旁边,到决定走了,我打了声招呼:“等我下啊,副本出来找你。”
结果这个本,我们反反复复刷了三个小时,我早把什么覆水难收给忘记了。这天我们通宵玩儿的,对时间也没什么概念。
等我趁着最后一波人流高峰,再回去摆摊的时候,发现覆水难收还站在那里。
我凑过去忍不住又看了看他的装备,转了两圈,正要开交易窗口,覆水难收打了一串省略号。
我说:“还以为你死的。”
他:“呵呵。”
我问他在这里干什么。
“等人。”
“什么人?”
“没什么。”
我还是问了正经事:“你攻击、防御多少?”
覆水难收简单告诉我,我接着问:“做这套多少钱?”
“你要做?女性职业做这个不合适,主攻击的。”
我:“帮朋友弄的。”
“哦。我做得早,你现在弄的话可能要贵一点,我帮你去交易所看看。”
“不用了,我摆摊了。”
说着我这边已经点开了摆摊的页面,他再说什么,被页面挡住我也看不到了。网络嘛,是个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地方,我不会对这里面的人和事投入太多的感情,我玩儿游戏,完全是为了维持现实生活里的朋友感情。
在之后就要期末考试了,我们几个没有太多时间泡网吧了,只是每个星期还相约一起去做每周的任务。做完任务就下,我答应给黎华弄的装备,到现在还没有落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