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不由放声大笑。
果然,当他们挣扎爬起时,看到的已是山谷小径。
小径尽头站着个人。
黑色的人,与恶人谷入口的那人刚好相反。
但态度是差不多的。
他用平淡的语气说出问句之后,便静静的站着,不催促,不鼓励。
若非那双红色的眸子,整个人简直已融入黑夜。
白毅整理衣冠,上前施礼道:“前辈,我们过来了。”
黑袍人淡淡道:“如何。”
白毅微笑:“不如何,只是过来了。”
黑袍人默然。
良久,他红色的眸子闪了一下,道:“有位前辈想看看你。”
说罢,当先行去。
白毅连忙跟上,小伙伴们亦步亦趋。
黑袍人的哭丧棒一摆,悬在三人跟前。
他人向前走,哭丧棒却纹丝未动,显得好生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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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一个弯,后面的小伙伴便看不到了。
谷中无灯火,茂密的林木更遮挡了星光,若非前方还有悉悉索索的脚步声,白毅简直要以为只有自己独行。
还好黑袍人说话了。
“你用铳。”
老规矩,问话说成陈述句。
白毅回:“是。”
黑袍人停步,递过来一把黝黑的短铳,哭丧棒指向旁边的山壁。
白毅这才发现,山壁上有个小小的拱门,只容一人通过,无门无匾。
又看看短铳,名字就叫短铳,最低级的白板装备,攻击1,再无任何附加属性。
黑袍人保持着指向拱门的姿势,没有进一步的提示,也没有继续带路的意向。
白毅吸了口气,走入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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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里是崎岖弯曲的小路,洞壁上插着火把,熊熊燃烧。
白光一闪,白毅侧身让过,一头兔子在壁上踩了下,弹跳过去,头也不回的跑远了。
然后是一只巨大的蜘蛛,蛛网挡住小路的上半部;白毅仍未开铳,俯身从下面穿过,一根蛛丝都没碰到。
两头野狗抢着一根骨头,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来,目露凶光;白毅贴着洞壁,小心的走过去了。
接下来又有猴子妖怪、海马妖怪、牦牛妖怪等等。
一个个凶神恶煞。
但白毅没有动手,能躲则躲,实在躲不过去的,仗着轻功甩掉。
前行复前行,拦路的妖怪足有十八九波。
不是他数不清楚,有两头鸳鸯妖怪离得不远不近,若即若离,不知道该不该算作一伙。
终于眼前豁然开朗,却是山洞终于到了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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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头处是片谷地,皎洁的月光洒落大地,照得纤毫毕现。
嗯,月亮占据了三分之一天空,环形山清晰可见,典型的魔幻风格。
谷地的中央是棵梅树,开着星星点点的白花。
树下坐着个白衣男子。
这是个中年男人,密密麻麻的鱼尾纹爬满眼角,每一根鱼尾纹似乎都书写着人生的不幸,世道的艰难。
但他的眼睛很亮,很专注,很有活力。
即使是咳嗽的时候。
白毅走出山洞时,他正拿着个酒瓶子灌了一口,然后便弯下腰,拼命的咳嗽,好像要把肺都咳出来一样。
白毅走上前去,取出瓶雪梨甘露放在他跟前,后退两步,躬身作揖。
中年人咳了好一会,才抬起头来,看了看甘露,又颠了颠手里的酒瓶,想了一会,终是放下了。
他脸上若有笑意,看着白毅,温和问道:“你叫什么?”
白毅道:“晚辈学者无涯。”
中年人点点头,又问:“你用铳?”
“是。”
中年人问:“我没听到铳声?”
白毅道:“它们并无害人之意。”
中年人道:“可我听说,你杀了周天官家的狗,杀了麻雀妖怪,杀了跑运输的流民……杀了水母祭司,一路屠戮……”
他顿了顿,轻声说:“这是我要见你的原因。”
白毅沉吟半晌,认真说:“人有善恶,但执行任务的时候无所谓善恶。”
中年人长长叹气,忽然抬头笑道:“你看,这棵树上的梅花已开了。”
白毅耷拉着眼皮子:“嗯。”
中年人道:“你可知道已开了多少朵?”
白毅:“十七朵。”
他刚才进来时扫了一眼,当时就已经看清楚了。
中年人笑容冻结,就好像心突然沉了下去。
他伸手入怀,掏出来一个胡萝卜。
白毅心里一动。
但中年人没有把胡萝卜给他,反而向他伸出了手。
白毅一愣,忙把黑袍人给的短铳递给他。
中年人左手拿萝卜,右手反持短铳,用准星在萝卜上划了一下。
他竟是拿短铳当刻刀,想要用胡萝卜刻点什么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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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人的手很稳,神情很专注。
但短铳是什么东西?那玩意能当刻刀用吗?锤子差不多!
他折腾了十几分钟,弄得双手红红的萝卜汁,弄得白衣上东一团西一块的污渍,胡萝卜被捶成……雕成——
那是什么玩意?
白毅困惑的看着他刻出一个大头,大头下面削去一圈,本以为是蘑菇;不料他又切了两下,变成三叉,似乎是个风铃模样;但他又在中间最大的分叉下面来了一刀,把它分成两边,又在大头上挖了三个洞……
白毅想了半天,大惊失色。
莫非——居然是个人像。
中年人握着残废的胡萝卜,眼中似有缅怀。
白毅噤若寒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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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一声大吼打破沉默的空气。
“老酒鬼——死哪去了!”
中年人一个哆嗦,手忙脚乱的想收起萝卜,又想去拿地上酒瓶,结果哪个都没拿好。
砰一声酒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酒水四溅。
胡萝卜雕像的大头被捏掉半个,弹飞出去。
白毅跳起来接住胡萝卜,身形闪动,落在中年人身旁,披风一卷,挡住了酒瓶的残骸。
中年人神情激动,连连作揖。
梅树后扑出来个年轻女子,红脸蛋,大眼睛,本是未语先笑的俏模样,偏偏却是凶神恶煞的架势。
大眼女子一出来,二话不说,一把揪住中年人右耳,三百六十度旋转。
“哎、哎——哎——”中年人惨叫,脑袋被扭得歪到地上,整个人跟着侧了过去。
“尿片呢尿片呢?”大眼女子吼,“叫你买个尿片又跑出来玩!”
“哎哎哎——”中年人继续惨叫。
“干嘛?”大眼女子继续吼,“不肯洗尿布的是你,买尿片跑出去玩也是你,叫什么叫!”
“哎哎哎——”中年人终于缓过气来,叫道:“夫人,给点面子,带新人呢!”
“带新人?”大眼女子愣了一下,这才看到白毅,忙敛衽为礼,道:“公子有礼了。”
大家闺秀的派头十足,忽略她还揪着中年人耳朵的话……
白毅还礼:“夫人有礼。”
大眼女子一低头,看到中年人的衣服,什么派头面子都丢到九霄云外,大叫道:“你你你又玩萝卜!敢情不用你洗衣服是吧!”
怒气冲冲,转头就走。
中年人被揪着,右边手脚落地,左边手脚无助挥舞……
“小兄弟,好好干,我看好你——”
“铳不是用来伤人的,是用来救人的——”
他尽职尽责的喊着,只是从他的处境看来,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
话锋一转。
“小兄弟,我没有洗尿布,今天保姆请假了,我没有,没有——”
白毅一头暴汗,捏着胡萝卜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