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上摆放的都是旧家具，在旧家具堆中空出一条小道，只能容一人通过。小道尽头是一扇门。这门怎么看都是往里开的，否则门里的人可能一辈子都出不来了。
屠案率先通过旧家具中腾出的通道，敲响旧木门。木门是坏的，根本不需要人开，一敲自己就吱吱呀呀的敞开了。
“你好，老先生。”
门打开扑面而来就是一股霉味儿，空气中还有些酸腐，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过期了。房间没有窗户，一直开着灯，时而闪烁的白炽灯下有一张金属折叠床和一个书桌。神神叨叨的古怪老头就伏在桌案上一会儿奋笔疾书一会儿大笑一会儿又开骂，一个人可以撑起一个戏班。
听见屠案的声音，老人身形僵硬了一下，缓缓回过身来。老人又干又瘦形容枯槁，深棕色的皮肤上布满了老人斑。
屠案和简言一起进屋本来不大的房间就显得更加拥挤，好在有身高优势，屠案伸头看了一眼，老人在桌案上写写画画的全部都是数学公式。
“去，全部出去，谁让你们进来，我不能被打扰，我的思路都要被你们打乱了。”老人一说话就要咳好几声，屠案和简言狼狈的往后退，路窄行动也不方便。屠案还得伸着手防止老人颤颤巍巍的过来不小心摔上一跤。
“你们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这一屋子是我四十九年！四十九年的心血啊！什么杀人案什么警察，我胡明汉这辈子还有什么没见过还有什么怕的！我告诉你们你们给我……”老人越吼越生气，抚着胸口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老先生不急，我们不动你的东西，我们就是想打听一下……”屠案稳住胡老人，话说一半又被刚缓过气的来的老人厉声打断。
“不许打听！我已经年岁无多一分一秒都很宝贵！你知不知道那些手稿是什么！是伟大的数学定理，四十九年，我就要成功了，以后这个定理就会以我的名字命名！”胡明汉虽然年纪大瞪起眼来却丝毫不输年轻人。
简言拉着屠案退出去，拿起手机给安宁打电话，又打给季可阳。于是就有了安宁在季可阳和他姐车上那一出。
车停在楼下的时候，安宁凭借一个吃货坚决不能浪费每一个好吃的包子的毅力坚持下来没有吐，季可阳已经趴在矮灌木边快要把胆汁呕出来了。
“你先上去吧。”中华鲟朝安宁挥挥手，自己并没有要下车的意思。安宁想到了她的名字，季可可，不知道她妈是不是可可粉的超级粉丝。可可粉确实很好吃，是时候在淘宝上买一大袋冲着喝了，安宁的思绪在可可的香味里越飘越远，站到屠案面前眼神还是飘忽不定。
“除了吃你能不能想一点别的？”简言正在帮厉效把装尸体的塑封袋抬到门口的担架上，就看见安宁像个傻子一样堵在门口。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吃。”安宁下意识回嘴，低头一看，赶紧跳到屠案身后。可可香什么的都远了，一股血腥味钻入鼻腔。
简言路过安宁，不屑的挑了下眉毛，“你除了吃和睡还能想什么……”
“什么？”安宁没听清后一句，转头问屠案，屠案犹豫了一下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说猪都比你有追求。”
我去！安宁朝简言的背影竖了个中指，在凳子上坐了下来。
“什么情况呀？吓不吓人？”秉承着没有剧透的电影坚决不看的原则，安宁向屠案询问案件情况，免得等会儿被什么场景吓到心肌梗塞。
屠案摇摇头：“现在情况也不明确，找你来是麻烦你一件事情。”
“不是吧，又要看什么。”安宁简直有心理阴影。
屠案指了指楼上：“不看现场，要你做一道数学题。”
上楼安宁才知道自己是被坑了，这哪是一道数学题，这是一屋子数学题！
“看得懂么？”姗姗来迟的简言站在屠案后面，眼里也有点好奇。数学这种东西丢着丢着就全忘光了，胡明汉这些手写的公式简言看几眼就认栽，完全看不懂。
安宁好不容易得到显摆的机会，立刻送了简言一记白眼，“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猪都比你懂的多。”
简言也不理她，觉得无聊就自己拿手机开始挖金子。
开始的时候胡明汉很不乐意让安宁看自己的“成果”，考了安宁几题才满腹疑虑的递给她一本。这是最古老的本子，纸张都发脆了。安宁开始的时候一字一字的看，速度很慢，再后来就一目十行，有些计算过程一眼就扫完了。
“怎么样？”屠案心里也没底，安宁是聪明没错，可是胡明汉显然是在研究一种新的数学定理，他花了四十九年，研究方向对不对都还另说，安宁花二十分钟真的能看出结果吗？
安宁得意的扫了屠案一眼，又重重咳了几声，示意简言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和胡明汉要了一张纸，洋洋洒洒写了一面纸的公式。
老人接过A4纸怔怔的看了有五分钟，两行浊泪顺着苍老的面颊流了下来。
“四十九年啊，从革命到太平，四十九年我也没能算出来！你是天才啊！”老人的泪水在白炽灯下闪烁，眼里却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那是他四十九年如一日的坚持，是他活下去的动力，是他穷极一生追逐的梦。
老人抹去泪水，刚刚还炯炯有神的眼睛变得浑浊，人也龙钟了。他坐在小床边缘回答了屠案的问题，其实他并不是完全醉心于数学而不问所有事，如果不是房租便宜而且东西多不想搬迁，他早就不租这个房子了。
因为房子里有个怪人。
胡明汉反应，楼下住了一个疯女人，偶尔会发出疯狂的吼叫，还有撞击东西的声音，还能听见自言自语，不过听不清内容。
这样的举动最近越来越频繁了。
而胡明汉说的时间正是吴萌搬进来的时间，屠案和简言都想到了程菲瑜的话。
人格分裂。
离开阁楼前安宁要老人答应她一个要求作为报答，要求就是他一直到死都不能在探寻这个公式，不能找书籍也不能上网查。老人呆愣愣的点头，连一句为什么都没有问。
下楼后安宁才告诉屠案，其实公式并不是她算出来的。老人研究的公式是一种多数学模型一体化公式，也就是由一道复杂的公式可以推演出好几个数学模型，从而寻找某种共通性。这道公式早就有德国数学家推算出来，她只是在数学竞赛的题目中看见过这种说法事后查了一下而已。可老人算不出公式最大的问题在于，他原始公式计算没多久就出现了致命的计算错误，以至于后面再怎么算都于事无补，永远无法导出公式。
对于这种执拗的人来说，这样的打击莫过于你告诉一个母亲她的孩子是被她不当的喂奶姿势生生闷死的。
屠案点头，心里却想着别的事情，老人所说是真，那么那个疯女人是谁能？吴萌？她妈妈？还是程菲瑜？
案件还有很多疑点。
安宁对这件案子毫不知情，看见裹着手的厉效，立刻跑上前去，首先表达了对他整个人仅能入人眼的手受伤的惋惜和慰问，接着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
“新闻上说余绍龙的案子，不，是孙昊的案子凶手不是彭兰？真的假的？”
“真的，你还记得那天屠案提取的指纹吗？里面有一个不属于彭兰和孙昊的指纹，因为有案底所以指纹有入库，就查出了现在的这个凶手。他供认了一切，是他杀死孙昊，不过听说原因嘛……是因为无钱购买孙昊手中的毒品才……你懂得，这件事情还是被压下去了。”
安宁叹了口气，不知道说什么好。
“也没有这么容易压下去。”一个女声从安宁背后响起，没有回头安宁也能听出来是季可可的声音。
“你怎么在T市？”简言听见季可可的声音整个人都提高了警惕。
“我来催你啊，你……”
“我知道了。”简言打断了季可可，显然不希望她多说。
季可可会意，不再多言，反而朝安宁笑道：“小天才，你这么聪明有没有兴趣参加……”
简言一步跨到季可可和安宁中间，阻隔了两人的视线。
“她没有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