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玄幻小说 > 失去男根的亚当 > 第22章 人与狗的决斗(2)
    苍山沉寂,无边的静谧中,只有一种声音能和苍狗獒拉的吠声一样引起我的震颤。这声音在我身后,在我苦苦企盼过的被山林遮挡去了的那边,悠远、微弱、若断似连。一会,又变得格外清晰,有欢呼,有人众的齐声吆喝,有杂沓的揪心揪肺的脚步声,还有和我一样的面对暴虐的惨叫和反抗的嘶喊。后来就消逝了,依旧是绿沉沉的安谧。我有点分神,回了一下头,又回了一下头。雾岚升起,很快积厚,好像已经不存在隐藏着鬼不养兵娃的那边了。

    一阵风铺地刮来,苍狗獒拉恰到好处地选择了进攻的机会。这次他没有跳起,而是贴着地面直扑我的脚踝。脚烂了,但我没有倒地。我现在唯一能够做到的似乎就是不再像畜牲那样爬下。人的尊严和生的欲望就在这站立的姿势中可怜巴巴地萎缩着。

    苍狗獒拉得意地抖动带血的黑毛,用肿胀的眼睛斜视着我,再次扑来。我仿佛不再会思考了,一股神秘的力量驱动着我,我仓皇地学着它的样子扑了过去。苍狗獒拉没料到它的对手会来这一招。在即将和我碰撞的半途中它突然止步,强烈的惯性使它无法立稳,一个滚儿打到我的脚边。我被他绊倒了,重重地压在它身上。它扭过脖子来将利牙插入我的大腿。而我下意识的举动便是双手卡住它的脖子。我惨叫,它发出一阵尖尖的哀嚎。这哀嚎让我惊悟:我依旧是个骄傲的灵长,而不是一只黑狗眼中的低能的猎物。我移动大腿,让皮肉离开它的牙齿,然后稍稍抬高,又重重地朝它的眼睛蹾去。这样,我蜷缩的身体就整个儿压在了它头上,而它的身子却被我强迫得朝一边摆去,和我列成了一条水平线。它死命挣扎,没有节奏地胡乱用劲,毫无作用地浪费着精力。只一会,这种挣扎就渐趋平静。它那用后腿强撑着的身子也从腰际弯了下去,没持续多久,肚腹就贴住了地面,接着,筋肉缩成葫芦串的后腿就有些颤抖了,慢慢地下沉着,终于斜斜地贴向地面。我觉得我马上就可以打死它了。我用腿压住它的脖子,腾出一只手,朝它的头颅砸去。我不知砸了多少下,直到我手背上的皮肉一层层剥去,骨头疼痛得无法再和外物接触时,我才住手。它出血了,眼睛、耳朵、鼻孔、舌头,全都被我打出了血。狗血淋头,七窍冒烟,我舒畅地喘口粗气,松开它,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低头望它,就像悲哀地望着一只野兔或一张掏空的皮囊。

    它就要死了,那充血的狗眼中勉强射出的黯淡的光亮让我高兴,让我可怜它,也让我觉得我应该感叹生命的无常了。

    可我没想到,即使在这种时候,苍狗獒拉也没有失去它作为自然骄子的傲慢与偏见。它也在可怜我,在极度的痛苦中用黯淡的目光传递着对我的蔑视,好像面对我,它用不着让眼睛发出光亮来似的。在人和动物之间,到底谁更应该可怜谁?我想到了这个问题便觉得我并没有胜利。

    苍狗獒拉恢复体力的速度是惊人的,就像湿润肥沃的森林土中顷刻再生的黑穗子草,像苍家人飞快传播的隐秘消息。霎时死亡,立马复活,似乎它的生命不只一个,肉体也随时可以更新。它抽搐了一下,又连续抽搐了好几下。腹部突然有了大起大落的动荡,一股气体喷鼻而出,吹起一阵尘烟向四周弥漫。等我意识到危险重又逸来时,它就巍赫赫崛起了。

    好沉重的森林雾,从寂静的那边飞奔过来,带着山野的原始气息,将大地淹没了,也淹没了潜藏在绿林深处的残杀和死搏。我和苍狗獒拉的对峙出现了一阵和平的等待,浓雾从我们之间穿过,它望不见我,我也望不见它。但当雾薄气轻时,我猛然发现,这从天而降的雾已经延宕了让我彻底致它于死地的机会。不仅如此,和人一样狡猾的苍狗獒拉趁着大雾已经向我靠近了。血迹浸染的猗头上那一对阴险的狗眼眯了起来,狞笑着直视我。我不寒而栗,一步步朝后退,两手无力地下坠着,虚弱的身体摇摇晃晃,直想背后有一只大手将我扶住。

    老河,消逝在神秘之中的老河,还有死活不知的鬼不养兵娃;灵魂,生生不息的到处飘游的灵魂,至少,有一百多个是我的老相识,会来帮助我的。

    但是,我搞不清楚,是那些历历在目的灵魂走向我,还是我应该走向他们加入那冥然之中恢弘悲怆的幽鬼行列呢?

    我觉得我就要完蛋了。伟大的我,光荣的我,美丽的我,壮观的我,就要倒下去了,倒在一条恶狗的血口之下,死、去。

    我、不、怕、死。在这生命之光就要泯灭的时刻,我看到了生的恐怖。来吧,苍狗獒拉,我的召唤就是你的使命。你活着,就是为了用你的生命灭杀别的生命。你扑了过来,好狗。你又一次用复仇的前肢将我扑倒在了绿绒毯上。我发现你那飞快增长的力量比以往任何时候对我更有威慑,况且,迎受你的冲撞的不过是一个伤残的肉体。来吧,苍狗獒拉,我会将裸露的肌肤横陈在光天之下,任你的利牙一块块切割、咬碎。吮吸我的血吧,我的血是世间最美丽的最有滋味的血。

    可是,我还是不能这样死去。尤其是当我发现身后那排油松组成的绿色屏风朝里凹去,中间露出一道缝隙时,我恍然以为那就是我应该躲藏起来的洞穴。我爬过去。不管苍狗獒拉在我后面如何肆虐,我机智地更是愚蠢地将头挤进了缝隙,再用肩膀使劲顶撞,试图探进身子去。苍狗獒拉搞清我的意图了,咬住我破损的裤子,用力后拽。我被拉了出来。荒风和野兽又一次覆盖了我的全身。我直起腰,想用刚才对付它的办法重新抱住它的头颅·但它来回躲闪着瞅准机会,一口咬住我的左臂,又急速闪开。似乎我的臂膀上的疼痛还没来得及产生,它又箭矢般射过来,在我早已负过伤的右臂上划出一条长长的血口。之后,它又跳开去,带着响亮的唬声凝视着我。我蓦然看到,那两道黑色的长剑一样锐利的眼光在直直刺向我的脖子、脖子上那个隆升而起的蠕动的喉结。它也想利用我脖子的柔软和脆弱最终将我杀死么?我庆幸,是我教会了它。假如我在这个世界上还起过什么作用的话,那也许就是咬喉咙战术的流芳百世了。但是,我是一个老天恩宠过的生命,无论理智如何告诉我走向死亡的伟大和幸福,我也无法做到挺直身子,将我完美无缺的文明而白暂的脖颈奉献在它的利牙之下。

    它跳过来了,直扑我神圣的牵系着身心和头脑的那个浑圆的柱子。

    我奋力挥动两条胳膊。胳膊上血去肉烂,但骨头犹在,依旧是那般坚硬结实。两条胳膊就是一对粗硕的钢鞭,挥过来,打过去,我已经没有疼痛了。好啊,没有疼痛的生命是最伟大的生命。至于孤独、忧伤、惆怅种种感情,纯属狗屁,早已远走高飞了。

    我是顽强的。连苍狗獒拉也惊诧我的反抗的毅力。它在一连扑了七八次没有奏效后,便放慢了进击的节奏,停在离我四步远的地方,前身贴地,又吐舌头又耸动脸毛,一方面稍事休息,一方面打着什么鬼主意。而这时,我已经明白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我怎么能够跳起来呢?可是我跳起来了,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最敏捷、最辉煌、最疯狂、最有果敢精神和征服意识的一跳。

    它用最快的速度闪开了。接着是我的第二跳、第三跳。我打算就这样跳下去,直到压住它或被它压倒。它是野兽,我也是野兽,而且,我的祖先早在数万年前就已经做过强悍而智慧的兽中之王了。我因此而自豪。野兽的血统,野兽的遗传,野兽的风格,野兽的骄傲,野兽的荣耀,统统加起来,就只能集中在一点,那就是扼杀生命、吃肉吮血。

    苍狗獒拉来回跑动着,浑身的卷毛刷啦啦抖颤,又一次躲过了我那死灭前的腾跳扑抱。但它没有躲过我的优雅漂亮的笫六跳。我抱住了它,紧紧地就像抱住了自己的生命,激动得狂叫起来。

    遗憾的是,我抱住的是它的腰身。

    它的脖子一次次弯过来,肆无忌惮地咬我那已经麻木了的肉。

    一眨眼功夫,我的最后一股力量用尽了,双手一松,重重地摔倒在地。

    苍狗獒拉急转身体,一脚踩住我的脖子,仲头,张嘴,龇牙,一个凶猛的俯冲。

    我的脖子似乎吊住了一块千斤石,没有疼痛,只有沉重的感觉。

    我的头掉了么?我问。

    没有。没有。没有。我固执地幻想。

    不、是、幻、想。

    我知道即使咬住婴儿细嫩的脖颈,狗也无法一口咬断。它们必须换口,也就是说,第二次将利牙楔入后,才可以达到咬死对方的目的。这是造物主对它们的残暴的限制。

    换口吧,我鼓励它,两手毫无目的地挥动着,继而在地上乱抠乱抓,像给自己挖掘坟坑那样急切那样勇敢。换口吧,让我尸首分家的瞬间就在眼前。我闭上了眼,仿佛看到灵魂正在依依不舍地做着最后的道别。再见了,朋友。我的软沓沓的右手抓住了几根草枝。我松开五指,又抓起一把土,无力地让它漏掉。这种下意识的举动继续重复着,直到苍狗獒拉将我再次拽离原地。我突然觉得抓到了一个异样的东西,什么呢?不软不硬,柔韧细长·从我捏起的指头间横穿过去。在苍狗獒拉的酷虐下,随着我的身体的晃动,那东西变得沉重起来。我想丢开,可力不从心,只好凭借那一丝已经复原到和娘肚里的胎儿一样微弱的力气,将它松松款款地攥住。

    苍狗獒拉已经被我挤出眼睑了。我准备死去,可我歪斜着的脸颊却感觉到了肩胛的冰凉。怎么回事?我怎么还不死?我倏然睁开了眼睛。

    天依旧,云依旧,树依旧,风依旧。可苍狗獒拉,你这死神面前舞蹈的畜生,你在哪里呢?我望不见,怎么也望不见。我借助鬼神赐给我的能耐迷茫地移动眼珠。看见了,它就站在离我很近的地方,低唬着,向我痉挛似的掀动血嘴,眼神诚实地流溢出两股惊慌的光泽。很快,它停止了一切威胁的举动,摇摇局巴,再一次摇摇尾巴,小心翼翼却又坦坦荡荡地表示着它的疚悔。我蠕动着头颅,呻吟了一声。它朝后跳去,又乞怜地静卧在那里,眼睛低垂,而尾巴却高高翘起,像一面迎风飘曳的投降的旗帜。

    我惊愣着,良久才将右手举起,想验证我是走在去阴间的坦途上,还是又回到了阳世苍凉的绿野中。蓦然之问,我看到我手中攥了一根青柳树皮编织的绳子。绳索长长的,像蛇一样从树间游来。我恍然明白,这儿就是刚才苍木婴尔站过的地方,这根救命的绳索便是她的遗落物。我咬紧牙关,将绳子一截截拉过来,直到它全部堆在我身上。我必须牢牢抱住它。因为此刻我从苍狗獒拉的萎缩中看到的只是人的伟大、智慧的不凡以及青柳绳的启示,尽管这启示在那时仅仅是一种猜想,直到后来才被证实苍狗獒拉,无论你怎样具有森林的雄壮和凶险,你都不可能摆脱人类的教化,你的先辈在那个世纪初的透明的早晨就已经被人类驯服。那根绳子大概从你小时候就圈在你的脖子上。这是人施加给你的法规律令,是规范着你的行动的历史教条,是让你高兴也让你痛苦的绵长的精神锁链,是我们向野性专政的不可磨灭的证明。谁掌握了它,谁就成了你的主宰,你的遗传基因使你没有能力也没有意识去抗争。这也许就是古森林中持续了数千年的野性平衡。可惜,我不能用手舞足蹈的举动和炸雷般的吼叫,表达我对苍木婴尔的感谢。她要强迫我接受神祗的惩罚,可又不情愿看着我就这样了此一生。她想,那就看残酷的命运是否对这个山外人格外钟爱吧。她将那根青柳绳留下了。我抓到它,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但我抓到了。相信吧,我的不愿飞升入天的灵魂,我的不屈的音乐般迷人的肉体,我的雄强永健的不灭的求生的欲望。我的想法是对的苍木婴尔,就是我命运的使者。

    我静静躺着。蓝天空阔,那么辽远的澄澈。碧风绿气徐徐吹来。森林的安详就像此刻我的美丽的眼睛、我的永远漂亮的神情、我的备受创伤却不改优雅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