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阳光照射不到的树荫黑洞里,蹲踞着一个黑脸灰身子的怪物。
人?我喊一声。
你又瞎眼了,没看它头上有独角么?
我只是想说它像人。
那也不行,畜生怎么会像人呢?
可是,老河,他说的不过是个比喻。
比喻是个啥?鬼。
你这也是个比喻。
我阴沉着脸没再吭声。老河低低地吐了一句脏话。鬼不养兵娃开心地冲老河笑笑,又冲我睒睒眼,这个大孩子正在吃力地扮演着一个调解矛盾的老妈角色。
前面,那怪物倏忽不见了。起初不屑一顾的苍狗獒拉对它的敏捷感到诧异,觉得这是在它面前的卖弄。它嗤笑着轻吠了几声,又飞奔过去,钻进湿漉漉的浓荫里,来回兜圈子。鬼不养兵娃好奇地就要跑过去。老河一把拉住,温责地拍他一下说,小心撞上豹子。
鬼不养兵娃打了个愣怔,红扑扑的脸上一瞬间的忘乎所以溘然逸去。一门心思想把我们之间的沉闷空气用恶言恶语和唬人的警告凝固起来的老河,不得不变得温存一些。他停住步子,将鬼不养兵娃揽到自己怀里,摩挲那一头蓬乱的头发。而我却下意识地喊了一声苍狗獒拉,并将手指插进缠在我腰间的那根青柳绳里。好像有某种老天赋予或禀性生成的感应,霎时,我看到它已经穿过狭长的树荫黑洞,奔跑在对面那座松杉稀疏的山峁上。山峁这边靠近我们的是悬崖,是深渊,后边就是银白色的恢弘的雪线和雪线之上的黑大山的静穆和永恒。一黄一黑两个点儿远去了,又顺着岩石袒露的峁梁踅回来。我盯着那怪物的形象,暗暗发怵。它的身材要比苍狗獒拉大,头顶耸起一根独角,即使在逃跑时也显出一种极有弹性的高雅的姿态。苍狗獒拉就不同了。它对自己没能在一眨眼间咬住对方感到恼怒,狂跳狂奔着,超乎常态的速度使它变作了一股黑色的强大的旋风,渐渐向那怪物靠近。
相距只有五六米了,怪物离死亡也只有五六秒。更为严峻的是悬崖即在眼前。苍狗獒拉暴躁地腾空跃起,倾斜着朝怪物呼啸而去。可它撞到的却是一片虚飘的绿色空气。它戛然止步,为了防止身体前栽,一个滚儿打向一边,又飞快地爬起,立到峁顶上,爆起一串儿比炮弹还要猛烈的吠声。它眼前,山峁骤然朝下跌去,又在十米深的地方横逸出一方宽大的岩石,岩石下面就是塞满白云的深渊。那独角怪物就站在岩石上,舒展着颀长的脖子,得意地瞧着上面的苍狗獒拉。
但我们和那怪物都没有注意到,岩石之上十米高的陡壁中有一个厚土棚顶的山隙。这时,一道闪光从里面喷射出来,直捣怪物。那怪物根本没搞清发生了什么事情,便一头朝深渊栽去。一声尖利的惊吼,陨落的肉体就像是跷跷板那一头的重量,把我们的心脏从胸腔跷到喉咙。白云动荡翻卷着,一团接着一团地理葬了它。
羊。
是岩羊。
时刻都想冷落我们的老河无意中接了我的话茬。
鬼不养兵娃一阵哆嗦。对雪豹的惧怕使他一时辨不清羊豹之分了。
那怪物就是被这只慌恐地冲出山隙的岩羊一头顶下深渊的。但它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壮举,立着仰视苍狗獒拉毫无作用的狂吠,不知所措地僵立了一会,便朝陡峭的山崖奔去。
苍狗獒拉这时才搞清面前的猎物有了变化。或者,它以为它拼命追逐的原来是一只羊,而它天生不跟温和的羊作对,不管是家羊还是野羊。它止住吠声,远远地朝我们摇摇尾巴。
回来,苍狗獒拉。
我喊道。鬼不养兵娃也怯怯地喊了一声。
一片黑影裹挟着一阵苍风从头顶掠过,将我们的喊声冲散了。我们看到,苍狗獒拉全身俯卧在地上,翘起下巴警惕地观望天空。
是那只一直追随我们的隼鹏狂猛地飞了过去,箭一般飞向山崖。山崖上躲避苍狗獒拉的岩羊突然发现危险来自天上,四腿在伫立的陡壁上窜跳起来,轻捷得像白云。白云疾驰,迫使隼鹏歪斜着身躯旋出一道弧线,刷得伸出利爪。但岩羊躲闪得太及时了,隼鹏并没有抓到。隼鹏恼怒地拉长翅膀,只一下,就将岩羊掀离了山崖。岩羊在半空中翻着跟头朝深渊掉去,寂灭了,生息不留,骨殖不见。它怎么会想到自己的命运和那只被它顶下去的怪物一样呢?
隼鹏又高高升起,像不灭的太阳始终要按照自己的规律运行那样,掀起巨翅,潇潇洒洒地飘来,忽又变作海水的黑潮从容不迫地漫过我们的头顶。我们被黑影淹没了,屏住呼吸,瞪凸了眼睛,身子不由自主地萎缩着。
隼鹏开始沉降,翅膀发出巨大的风车叶轮一样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鬼不养兵忽然蹲下去。
老河木立着。我木立着。不同的是我对死亡的感觉比他要敏锐一些。那种时时都想证明自己活着或活过的欲念,使我发出了一声悠长高亢的吆喝,接着便向鬼不养兵娃扑去。但我的肌肉却在大面积抖动,我害怕,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并不想死第二次。我的扑倒与其说是保护弱小,不如说将真正的危险留给了凸然而出的老河。他在我们身边一直立着,似乎想用高大壮实的身躯撑住迫临的灾难。
一会,我觉得隼鹏铁钳一样的大嘴在掀我的衣袖。我挥了一下我的胳膊,那嘴就不再啄我了。我疑惑地扭转脖子,见老河满脸通红地望着我。
我想他又要对我发火,起身回避着他的眼光,将鬼不养兵娃拉起。鬼不养兵娃喘口气,惊悸地抬头看看天空。
那畜生呢?
飞了。
鬼不养兵娃庆幸地晃着脑袋。
你的声音真响,把它给镇住了。
我的?我出声了?不,他的。
老河这才将眼光转向我。我也瞥了他一眼,似乎明白了他为什么脸红:他自以为他是我们三人中最强硬的汉子,却没有像我那样扑向鬼不养兵娃。
我释然而笑,和解地冲他撇撇嘴。他又一次误解了,以为我在卖弄,我在得意地嘲讽他,扭过脸去不再理我。可这时我发现,让我们脱离危险的不是我的长吆,而是苍狗獒拉。它将隼鹏引开了。
隼鹏又飞了过来,翅膀稳健地张开着,用轻轻抖颤的羽毛保持着平衡和方向。突然,那巨翅大幅度摆动起来,粗壮的长脖也朝前拼命伸去。它的速度骤然加快了。等到它不再掀动翅膀时,身子便垂直下降,狠狠地插向地面,忽又腾起,冲向山峁那边,不见了。
看见了么?
看见了,苍狗獒拉。
苍狗獒拉?
鬼不养兵娃惊问道·。他太专注于隼鹏的雄姿了,竟没有注意到它为什么会那样放浪地飞翔。我不想回答,眼前依旧是苍狗獒拉顺着峁梁奔跑的姿影。一块在大地上疾驰的黑色,那么容易消逝,而隼鹏却像能够覆盖一切的巨荫,总是遮罩着它,不慌不忙,不尽不绝。苍狗獒拉翻过峁梁不见了,隼鹏再次倒立着冲向峁梁那边。
谁也没再说什么,我们便开始迈步。穿越阴郁的树荫黑洞,再走过那片连接山峁的忍冬灌木林。大概这是苍狗獒拉去勇敢献身的路,我没有感觉到太多的伤痛就走了过去,心惊肉跳地站到了山峁上。但是,撞入我眼睛的并不是想像中的那种鸟食死狗的惨景。苍狗獒拉稳稳地站在一块砂砾背后,平静地瞩望黑大山上那一片闪着白光的高寒林带,林带之上凝重的轻岚中,是隼鹏超逸非凡的姿影。它悬空停立,翅膀舒展,震颤出许多丰盈而朴素的羽花,狰狞的鸟头庄重地翘起,长长的脖颈弯出一道柔和优美的弧线,一直延伸到腹部。腹部是饱满的,蓝白相衬的绒毛叠现一个个漂亮的扇面,轻轻摆动着。扇面之上是岔开的尾巴,像一枝肥硕的令箭,在每一个枝头都绽放一朵迷人的白花。自由的隼鹏眩人眼目的静美,伟大的安详,沉默的和平的瞬间。一会,这静美就被它自己破坏了,一阵惊风卷过,隼鹏的巨翅缓缓掀起,又稳稳落下,林带动荡了,岚光翻滚,搅起根根烟柱直插云天。飞翔的隼鹏又变作了一股汹涌的黑潮,潜藏着力量也潜藏着诡计,无声地漫过来。
苍狗獒拉眼望天空,像一块黑色岩石那样静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