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太阳升空的白天,这间窗户极小的花岗岩堆砌的房间里昏黑一片。无名的飞虫发出诡异的翅鸣,此起彼伏,声声入耳。我的耳膜顿时有些发木。刚才进来时脚碰到的房中央的一堆木柴,这会已被我点着。飞虫激荡而来,围绕耸动的火苗飞速旋转,就像无数星际云团环绕太阳运转那样。房内亮堂了,明暗交错的四壁上糊满了影子,是人影还是鬼影?不知从什么地方传出阵阵瑟瑟索索的暗响,是剧毒的黑莲蛇的悸动?还是某种游魂的骚扰?红火冉冉的昏房里,到处是潜伏已久的恶灵的牙爪,摄人魂魄。就连没有鬼怪意识的苍狗獒拉也显得格外警惕,在火堆旁瞪亮狗眼,提防着四周就像提防着一种莫可名状的天外的不测风云。而我却走过去,静静躺在炕上,望着拱起的顶棚,望着无头无尾的时间的巨大隧道。隧道里漆黑一片,什么也望不见,什么也听不到。但我觉得那隧道正在无声地扭曲变形,缓慢地坍塌着,泥石澎湃,浩浩荡荡地朝我覆盖而来。时间飞速划过,带出一阵令人心惊肉跳的沓沓声脚步?我倏然坐起。就在这时,仿佛一道霞霓钻出了地面,我看到了她绚烂似锦的姿影。推开的门被她迅疾关上了,火苗亢奋地歌唱,墙壁和房顶大面积动荡着摇摇欲坠。我重又躺下,扭过头去不想理她。忽一下,一个黑影朝我窜来。我吓了一跳,觉得一个女人不应该这样拥有畜生的敏捷。我厌厌的,血肉仿佛在板结,在龟裂。好一会,当我斜眼偷觅到她依旧立在门口时,才发现卧到我身边的是苍狗獒拉。好狗,我的精灵般的母性的苍狗獒拉,你是怎么知道她的意图而当仁不让地抢占了她所神往的这块地方的?我不禁伸出手,轻轻抚摸那黑色的透露着感情信息的起伏的皮毛,悄声细语,苍狗獒拉,别离开,千万别离开我。我已经后悔来这里了。我是男人,但我是一个需要别人给我壮胆的男人。苍狗獒拉微微抖动丰厚的嘴唇,略含双眼,用陶醉的神态回答着我的请求。我放心了,再次斜眼凝望那女人。对了,她就叫苍女西乐,仿佛是来自另一个星球的挺拔的女人。当她即将属于我或者我即将属于她的时候,我发现让我大开眼界、大为震惊的便是她作为女人的存在。很早以前,和梦幻与青春一起来我脑海中的那脉关于女人的永不消逝的彩色电波,竟和命运的恩赐相去甚运春情淡淡的柔弱而伤感的兰花一下子变成了一棵傲立于山野中的黑森林的大树,我仿佛已经被茂叶覆盖,被硕枝棒打,被巨荫窒息,被这个雄性的女人强奸了。看得出,在情欲方面她实力雄厚,她具有森林猛兽的征服力。而我却只能依仗一条狗给我的勇气,呆在炕上,等待她和放肆的凌辱一起迫临。突袭而来的自卑让我有了为即将失去贞操而发抖的女性意识。看着她默默走近,我本能地坐起,低垂眼帘,懔懔不安地准备着拒绝。我发现,我骨子里毕竟有着文明人的怯懦,我那在老河面前的大丈夫气派不过是一种为了虚荣的装腔作势。
她过来了,坐到苍狗獒拉那边。我将头俯得更低,让那眼角的余光触摸她衣着斑澜的身体,就像一只晦气的灰母鸡斜视着一只高视阔步的大花公鸡。突然,她浑身发出一阵金属碰撞般的声响,那些坚果的彩色石的木质的和兽骨的佩饰朝一个方向拥挤,又倏然分离,垂吊到炕毡上。她斜斜地躺下,弯过身躯有心无心地用手指梳理苍狗獒拉的腹毛。可那腹毛却不安分地随肌肉抖动起来,硬是不让那竹节一样的手带给它一种陌生的舒适。她将手缩回去,平静了片刻,大概意识到在这间人为地制造着暗夜的房子里,苍狗獒拉是唯一横亘于男人和女人之间的障碍,便起身带着一串悦耳的声响将它朝炕下推去。呼噜噜噜。它用低沉的嗓音发表它的意见,用文明的讲道理的形式彬彬有礼地抵制着她的蛮力。我听着,不啻是一种义正词严的谴责。我兴奋地抬头翻起眼皮,那种只属于女性的羞怕神色飘然远遁。
我们四目相视了。我发现,她毕竟是女人,她那黑津津的明眸里闪现着哀恸的涟漪,女性的神魅从这凄婉的神情中流溢而出。不知不觉我睁大了眼睛,贪婪地盯住她卓然不群的丰满的胸脯,盯住了女人作用于男人的方方面面。不管我对她有过如何深刻的厌恶,但她的春色醉人的眼波,她那华彩的衣着掩盖下的富有弹性的挑逗,她用壮实的身材昭示而出的野女浪情,都应该是繁殖女神的托福,是人类祖先的造化,是深莽丛林创制而出的培育真男人的摇篮。还有那遍地野花似的馥郁芬芳和从雪豹那里学来的坦然和诚实,不就是为了让我这样一个很容易自轻自贱的男人融入自然,成为一座拔地而起的山体么?不必妄自菲薄,不必在春色满园的时候抑郁那应运而生的姹紫嫣红。男人在女人面前羞怯就是对自己对母亲对自然的背叛。我为什么要背叛?走向女人造就的高地,走向壮阔的欲望之海,走向野兽般具有生命活力的苍女西乐,也许就是我来这里的根本使命。让她张开血盆大口来狠狠地咬我吧,咬得遍体鳞伤,浑身淌血,那才会有真正的痛苦,也才会有酣畅的幸福和力拔山、气盖世的创造。
就像当初我和苍狗獒拉拼搏时一样,我在心中激愤地大叫,来吧,苍女西乐,别误解了我。我是男人,是男人。
她以女性的敏感从我的神情中读懂了我的召唤,再次推推横挡在我们之间的苍狗獒拉,见推不走,便急匆匆下炕出门,从门旁的鸡窝里抱出一只刚刚下过蛋的花母鸡,放到火堆边。蛋刚落腹,母鸡还没有从温淡的兴奋中摆脱出来,咕咕叫着直扑门外。苍女西乐健步上前,一脚将母鸡踢到火堆旁边,随后咣地关上了门。母鸡只好在房中来回窜动,为那个正在冰凉的蛋而焦灼地叫着。苍女西乐,你怎么这样残酷?为了人的情爱竟然要去蛮横无理地毁灭一只母鸡的情爱。但我还是用欣赏的眼光赞美着她的智慧。果然不错,她的阴险的谋划成功了。苍狗獒拉被母鸡的活跃引诱得按捺不住,跳下炕,咧嘴冲母鸡发出一阵欢畅的笑声,扑过去,戏弄地用嘴一拱。母鸡的短翘本能地展开,扑腾着欲飞不起,只好跑步逃开。它已经失去了祖先振翮飞翔的本领,野性已被驯服,由时时进行着生存搏斗的野鸡变成了舒适安逸的家鸡。更为悲哀的是,它的安逸实际上并不永存,来自人类的不可抗拒的毁灭几乎使它麻木。它已经无法体察这种苦难和危险了。可是狗,你这条和鸡具有同样命运的家狼,有什么权利要对它肆行无忌呢?母鸡大惑不解。就像忘记了人类对鸡们的宰杀那样,它迅速忘记了刚刚下出来的那只蛋,恐怖地躲进黑暗的墙角,低俯着身子,喘喘吁吁地瞪视苍狗獒拉。苍狗獒拉慢腾腾地威逼过去,又一场戏弄开始了,而我的眼光却被一堵五彩的高墙戛然截断。
苍女西乐躺在了我身边,轰然一声,土炕上下摇动。接着又归于平静。她是女人,是女人就要等待男人的暴力。她脸朝向我,毫无矫饰地笑着,陶然欲醉的眼光暗示我快快动作:搂她的腰身扒她的衣。我不动,因为我已经看到苍狗獒拉妒嫉的怒容了。它丢开母鸡转身用吠声连连警告她。不识相的母鸡以为苍狗獒拉对自己已经厌倦,离开原地,快速朝透进来一抹亮色的门缝跑去。可它弄出的响声太大了,使得苍狗獒拉觉得鸡也在轻视它的存在。它不假思索地冲过去,鸡鸣狗叫,狗牙的无情宰割使母鸡的鲜血染红了地面,地面因此而湿润。湿润的地面已是古战场了,引发着新的厮杀。苍狗獒拉是第一次干这种不体面的卑鄙勾当,为了怨恨一次人间的情爱,首先做出牺牲的却是一只同样有着爱的母性的弱鸡。但苍狗獒拉一点也不后悔,用走了调的叫声提醒她看看殷红的鸡血,以便立此存照。苍女西乐看都没看一眼。在这种时候,她怎么会去理睬一只母鸡的喋血和一条母狗的冲动呢。她继续着她的青春激荡的表演,用更为放浪的笑意呼唤我的血液快快沸腾。可她唤来的却是苍狗獒拉迫不得已的扑咬。房中央的火忽忽地闪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