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自己撞到母狼嘴边的它早就明白了自己这个野牛王国的强悍和不容侵犯的历史,那被父母娇惯坏了的妄自尊大使它无法忍受长辈们长时间的沉默和母狼母狗肆无忌惮的狂奔,它在母亲没注意它的时候跳出了壑口,迈着方步坦坦然然地行走,盘算着如何一开始就吓对方一跳。但它太有些目空一切了,它甚至没看清母狼的面孔,就被疾驰而来的母狼一口撕去了脖颈根部的一块皮肉。本来母狼是没有闲暇再去厮杀的。可它突然发现,这个来向自己挑战的异类竟是个孩子,也似乎明白,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也许这将是它最后一次穿越这条死亡沟谷。为了自己孩子的灾难,它现在仇视一切孩子。它扑了过去,受了伤的牛犊没来得及将自己稚嫩的犄角对准来犯者,就倒了下去,接着便是肚腹破裂、五脏溢出。一声雄壮的男子气的悲叫和五脏一起进出,也迸出了牛犊的整个年轻的生命。刹那间,百牛吼叫,急骤的踏踏声冲破壑口,漫荡而来。母狼迅疾跑开了。它并不是怕它们,而是想用最后一丝力量跑到桧树下,把最后一声气息用在向孩子的永别中。紧随母狼身后的苍狗獒拉似乎已经预感到了死神的大棒正在举向母狼的头顶,边跑边发出一阵悲壮的长嗥。
它们消逝了,尽管为失去了目标而大为恼火的公牛母牛们还在沟中横冲直撞,但在我和鬼不养兵娃眼中却出现了一片寂静。母狼再也没有回来,再也不回来了。当我们终矿看到只有一脉电光闪过沟底时,就明白母狼踏出的情爱的漫长里程,现在要由苍狗獒拉一个母亲去继续踩踏了。母狼的哀鸣从远方颤悠悠传来,拥抱了我们,感染了我们。我们竖起耳朵细细咂摸那哀鸣的巨大蕴含,但仅仅过了几分钟哀鸣就听不见了。鬼不养兵娃突然跳出了遮蔽我们的灌木丛,朝沟底颠踬两去。而我却稳稳立着,既不想拦他,也不想跟他一起跑出去为母狼收尸。因为刽子手的双手在沾满鲜血之后,是不配再去为死者挥洒眼泪的。根深蒂固的虚伪,有意无意的矫情,悲戚沉痛的做作,不过是人类用来提高自己地位的卑劣手段。我不想卑劣,所以我也不想忏悔,尽管我已经叹息过了,但谁又能说这叹息不是一种对自己无法亲口咬死母狼的惋惜呢?在森林,缠绵和多情的泪水都只能成为掩埋自己的坟墓。忧伤和悲怜人类自己给自己制造的精神范式,早该抛弃了,如同囚犯抛弃枷锁,如同苍狗獒拉抛弃一时的迷惘,迅速回到它本应该具有的除了抗争还是抗争的生存态度上来一样。
苍狗獒拉朝鬼不养兵娃迎过来。因为它发现,野牛群正在向他逼进。不,准确地说,是被伤感打昏了头脑的鬼不养兵娃自己走向野牛群的。他甚至以为,月光下躁动不安的野牛不过是些随悲风摇曳着为母狼致哀的树木。好在,鬼不养兵娃的呆傻也正是野牛们的懵懂。直到他的哭泣从十步远的地方传来,它们才明白需要进攻的目标正在朝自己接近。而这时,鬼域天地中的精灵苍狗獒拉已经带着一股豪迈的劲风,将这块是非之地从中间判为两段。鬼不养兵娃戛然止步,听着母狗忠告自己快快离去的吠声,一个寒颤打落了几滴泪珠,也打落了因悲愤而产生的呆气。他眼睛突然一亮,毫不惭愧地忘怀了一只母狼刚刚给他的启示,丢开了母狼在他的精神领地中煽起的那股正义的悲伤。苍狗獒拉还在叫,叫得那样古怪,好像在说,原来,人之所以是人,不过是他能够比别的动物更善于和更习惯于逃离危险罢了。堕落退化成了无能之辈的人要由我这样一条母狗来保护,要依赖畜生无私无畏的牺牲精神去获得生存的权利。人,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滑头了呢?而任何滑头、任何圆熟和练达都是怯懦的表现。人活着,为什么不拙劣一点呢?它觉得自己是崇尚拙劣的,拙劣地对抗,拙劣地忠诚于本能,拙劣地干自己想干的一切。所以,按照它那拙劣天性的指挥,此刻它必须用引开野牛群的办法让鬼不养兵娃安全脱身。
在识别对象方面比人还要缺乏直觉的野牛们在听到苍狗獒拉的第一声吠叫后,就把鬼不养兵娃抛到九霄云外了,因为它们以为风卷而来的苍狗獒拉就是那只咬死了牛孩子的母狼。为首那头公牛腾起四蹄,以山体崩溃的威势,冲撞而来。它只有挑死对方的意识,决没有防备自己被对方咬伤的准备。不顾一切、鲁莽憨直地奔向目标,是它进攻的特点。而苍狗獒拉恰恰有着把任何敌手的特点统统当作弱点来对付的习惯。当公牛强健的黑色犄角狠狠插向它刚才驻足的那一方土墩时,它已经闪到了对方的右侧。公牛庞大的腰肋正好就在它一跳一咬的那段距离上,这使它的突袭简直就像扑咬一堵高墙那样轻而易举地得逞了。嘶拉一声,牛毛离去,牛皮开裂,紫红的血肉在夜气中大放光彩,激动而抑制不住地炫耀着它的鲜嫩和富有。如水如波的月光泼洒过去,洗涤这血肉并为它镀上了一层富丽堂皇的银粉。公牛一声猛吼,在呼唤群牛快来围剿的同时,掉转身子,又一次朝苍狗獒拉冲过去。苍狗獒拉来了一个成功的起跳,居然擦着公牛的脊背跃然而过。但就在它落地的时候,公牛屁股一抬,那扁圆的人类石器般的后蹄发愤地扬起,正好踢在它的后腰上。苍狗獒拉连打几个滚,正欲爬起,一头起誓要为死去的孩子惩戒凶手的母牛奔腾而来,将一只前蹄沉重地踏在它身上。它惨烈地叫一声,飞出利牙,割去了母牛前腿上的一长绺皮肉。牛血漫漶,一下子糊住了苍狗獒拉的眼睛。它急忙眨动眼皮,从母牛腹下直立而起,一口咬住了白花花的牛乳,牙齿一阵错动,那牛乳便砰然落地了。母牛身子一歪,几乎就要倒下去。趁这个机会,苍狗獒拉窜出牛体投下的黑影,狂妄地跳开,扑向那头想再次用犄角逞凶的领头的公牛。牛体和狗身像山影一样呼啸着合并,就在即将迸出火花的一刹那,苍狗獒拉身子稍稍一倾,斜过狗头,横逸出亮如匕首的利牙。噌的一声,它从公牛嘴边掠过,而牙齿却嵌进了公牛的右眼,就像一把暗器呐喊着划去。公牛的眼睛顿时被洞穿了,黑瞳带着白水滚出,眼角哗然龟裂,直裂到脖子底下。公牛步伐乱了,犄角栽向大地,吼喘着摇晃可怕的大头。而这时苍狗獒拉在以同样的方式斗败了一头年轻的公牛后,自豪地撤退了,这是真正的胜利大逃亡,真正的战略大转移,毫不减损它那自然尤物的光辉形象。
整个牛群动荡了,在那头即使瞎了一只眼,即使掉了半个头,也不会把保存自己放在首位的公牛的带领下,声势浩大地朝苍狗獒拉追逐而去。瞬间的失利带给它们的惨痛教训仅仅是一种群体意识的加强。它们吃惊地发现,并不是所有动物都会像人那样一见它们就打战,也不是所有动物都会在它们的勇武面前一败涂地。如果不是千牛万牛共同震怒,一起扫荡,即使一条可笑的母狗,也会成为一个斗牛的勇士。一头狂暴的野牛就是一座山脉,数千头野牛呢?在它们精诚团结、自成一家的野性面前,懦弱者向何处去?苍狗獒拉,你作为人类的朋友,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就是不该带着你的伤痕径直去向你的主人炫耀功绩。万众一心的野牛正是按照你凯旋的路线,接近苍家村落的。
抽搐的暴风,层峦叠障的山脉,茫茫雾气中那些盟誓,那些黑色的飞剑一样鸣叫着的秘密,那些从深不可测的渊薮中复苏了的远古迷梦,那些破碎了又试图再次组合的混沌世界的残片,那些漂泊在昏暗的地平线上的恐怖和亵渎,那些崇高的炙焰,那些放纵的铁矛金镞,统统由于大山神的旨意而君临人间了。犯罪的欲望在无数烂漫而熠亮的牛眼之中汩汩流淌。践踏血污也践踏希望的野牛群,已经开始覆盖苍狗獒拉刚刚穿越的那一片低矮的村舍了。
谁让你们要豢养一只母狗呢?当母狗侵犯了我们从而成为我们的敌人之后,我们的报复就是首先打击它的主人。
野牛群用吼声这样说。
人屋瞬间圯毁,石墙和茅草的顶棚爽快地溅起落下,如同浑浊的河浪,呻吟着翻卷畜圈霎时坍塌了,铁蹄捣蒜一般夯入大地,来不及歌唱痛苦的鸡羊们卑微地献上了艳丽的血肉之花皮开肉绽,最后成了混合着梦魇的肉泥,成了馨香的幻影般散乱着的齑粉。生命顷刻消散,血流浇熄了狂热,在冥想沉思的森林里汪成了一片烂漫的湖。带着笑声的游魂野鬼出现了,混淆了仁慈和凶残,颠倒了欢乐和忧愁。人头滚滚,带筋带肉的人的红骨依旧沉浸在对自然的痴迷和赞美中,依旧在那里孤芳自赏着人的高贵和优雅。野牛过处,天空突然压向地面,地狱的暗室上下晃动,将生命摇入了长久的睡眠。大自然的欢乐之母更加欢乐了。天空中白色的浓液泻入大地黑暗的一隅月亮在向暴虐献媚,粲然一笑,便洗却了无数画意极深的血肉的笔触。森林归于沉静安详,处处散发和平温醇的芬芳。这是为了诞生的死亡,是为了生存的毁灭。森林的博大温柔和冷酷无情变作保姆和牢狱的连体婴儿,久久陪伴着我们。我想到,我们的、所有人的最初的祖国不就是这黑郁郁的森林么?
苍狗獒拉远远地去了,因为它已经意识到自己带动着一种伟大的罪恶,带动着一股膺惩的飙风。轰轰隆隆的野牛群也去了,践踏血污的快乐和泄欲之后的舒展使他们豪迈地跟踪着苍狗獒拉,突然发现,这母狗又把它们带回到了自己的王国野牛沟。
而这时,在被大夜挤压着的村舍废墟上,野牛时代的数百个幸存者还在那里跪拜着祈求:苍天,神祗,野牛,母狼,一切自然的险恶征兆。然而,已经不顶用了。人类从森林深处带来的最为虔诚的祈告只化作一抹冰凉的青光随星群一起消逝。由浑浑噩噩的冷夜孕育成熟的白昼跃然而出,明亮得如同囚犯时时抚摸的镣铐,如同魔鬼握在手中的盛满毒酒的盅盏,如同吸血的肉虫吮饱之后的圆鼓鼓、亮晶晶的躯体,如同裸体的妖女焦渴的眼睛和岔向太阳光柱的双腿,如同卑微的鲜花在寒霜中招遥的芳影早晨来了,暗怀恋情的哭泣的碧霄,一切雍容豪华的金色,森林弥漫着比死亡还要可怖的希望之火。
数千野牛暴风骤雨般的侵袭,使一百多个苍家男女灵魂出窍。完整的尸体是再也找不到了,残破的灵魂在空中飘移着寻找粘合的机会。而对我和鬼不养兵娃来说,值得庆幸的是:远离集体村落的苍木婴尔没有死,藏于洞穴的老河也免遭洗劫,那个野浪的情种苍女西乐也由于去洞穴里陪伴老河而被灾难宽容地遗漏过去了。
向飞升的灵魂告别同时也向震怒的神祗祈求福佑的仪式,被苍木婴尔用看林相和看天相的方法卜定在了七天之后。苍木婴尔,当你在那棵硕大无朋的青杄树下向众人宣布这日期时,为什么要朝我和瑟瑟抖颤的鬼不养兵娃投来怜惜的一瞥?为什么在你镇定庄严的神情里又掺合了如许无声的憾恨呢?你那已经被我熟悉了的抑扬顿挫的声调经久不散,在时间的过滤之下,竟成了你内心痛苦的流露。你说,七天后的祭祀,将是苍家人遵循祖先风范的一次极为隆盛的大祭:人祭、牲祭、火祭,还要加上最能透露人群机密的血光之祭因为你们遭受的是血光之灾,必须用每个苍家人主动献血的举动,和神祗表示亲近,即使血流成河,也在所不惜。你是高明的,你就是黑森林里的第一个深谋远虑、睿智清醒的山野哲人,因为你比所有人都更加透彻地洞察到了真谛:神祗是喝血的,那些隐秘的不可知的自然力需要人类用同伴的血浆去供养。用爱的冲动获得残杀的结果,或者用残杀的方式获得爱的结果,难道就是人类和所有动物的写照?我明白了,鬼不养兵娃也明白了,只是他显得比我更加悒郁沉闷罢了。我们两个人手牵着手,默默瞩望苍木婴尔。
苍木婴尔就像墓前的石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