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朝岩洞走去。雌性的苍女西乐和雄性的老河在洞外迎接了我们。我直视老河,半晌才说,我们是来接你的,走吧。老河困惑地望望身边的苍女西乐,嗫嚅道,就这样走?可是,我们,不能,丢下她,她已经,已经了。
老河,别婆婆妈妈的。你不走,你就得死。再说,她也可以跟你走嘛。
她不会走的。我们已经说了半天了。
我和鬼不养兵娃齐齐地面向她,异口同声地说,走吧。
她不语,兀自朝前走了几步,又回头招呼我们,走啊。
我们对视着,惊喜地跟了过去。可是,除了苍狗獒拉,我们谁也跟不上她。在密林丛中,她迅疾灵活地迈动步子,用草树的声响引导我们前行。我们快快跟上,却无法和她缩短距离。这样走了好长时间,我们突然听到了她的声音,往南走,翻过两座山,就能出去了。我冲她喊,等等我们。
草树不再响动了。我们拨开挡身的树枝,朝她靠拢,却怎么也望不见她。我们拔高嗓音呼唤,回答我们的只有寂静。好一会,当苍狗獒拉突然跳到我们面前,不安地向远方喊了几声后,我们才明白,她走了,在给我们指出了走出森林的道路后,这位忠诚于森林的苍家女子又去寻找真正属于她的那个孤独的人群了。老河静静伫立着,忧叹二声,问我怎么办?我说,女人,森林,都不值得留恋,不是你占有了她,而是她强奸了你。走吧,该是丢掉这无用的伤感的时候了。我拉转了老河的身子。
无绿的山坡,大石累累的壮阔景观,荒凉的灰色调子,死灭的气息。没有植被的恐怖竟比面对野兽时的恐怖更让人犯傻。好久,我们才明白了这样一个我们极不愿意承认的事实:我们又转回来了,沿着生命和死亡的轨迹转了一圈后,又回到了我们最初虐待森林而受到震颤的那个地方拔断筋。鬼不养兵娃打出一个带着骨头关节响声的冷战,而我和老河却连发抖的能耐也没有了。死了,心不跳,血不流,目光发直,肌肉僵硬,周身冰凉,像永固的立锥体的灰色大石,像正在经受风剥雨蚀的枯死的老树。只有苍狗獒拉具有坚强的神经,它跑过去,惊奇地注视这个空前陌生的地方,不时地呲牙瞪眼,仿佛无数个旱魃荒鬼已经在向它窃窃狞笑了。大概是苍狗獒拉的提醒吧,我们突然又有了一种心跳加快、周身燥热的感觉,仿佛不快快前去,我们就会原地焚毁似的。我眨眨眼,用目光鼓励他们和我一起迈步。鬼不养兵娃跟过来了,而老河却仍然不肯挪脚。
当初万石崩塌的陡坡前方,覆盖着白色粉尘积淀层的平地上,蓦然崛起了排排墓碑。青色的古老玄武岩凿成的墓碑,显然就是我们当初从山上取下来准备运往山外营造立体长城的那些石料。如今它们拖着一个个空洞无物的坟包,首先垒就了死亡的营阵。坟包上的花圈早已失去了原有的光彩,碧叶干落,英华杳然,只留下用青藤构造的圆圆的框架,像一个个巨大的“O”,昭示着开始,昭示着结束,也昭示着那曾经存在过的野花纷呈、野秀风发的历史的一瞬。可是,也许有尸体也许没有尸体的一百多个坟堆里,包藏着的难道不是比尸体更重要的人生的悲哀和灵魂的伟大壮丽么?一连官兵,一连墓碑,一连坟包。这大森林里的寂灭痕迹,这人类在灾变中奉献肉体的见证,这岩石般垒就的稳实坚固的沉默,这完美无缺的历史的荒败和生命的孤独,还能让我们继续走下去么?
一条沉陷翻浆的路晃晃悠悠地通向前方迷蒙苍茫处。不难猜测,这是以社会、以亲友、以国家的名义来森林营造坟墓的人留下的印记。它告诉了我们前方那个繁华世界的信息:哭泣着的母亲、抱怨着的父亲、哀伤着的兄弟姐妹、悲叹着的男人和女人。那路要我们踩着它的身子去追撵自己的命运。命运是永远不可知的,但只有相信命运的人,才会有真正的奋斗和抗争。别了,苍家人;大森林,再见。还有,壮逝的雪豹,悲愤的母狼,永远不再拥有天空的隼鹏,雄强勇健的野牛群,寂寥的苍朴,再见了。我们的神祗,我们的苍娘,我们的通体透明的斑斓的女人,再见了。刹那间,我发现我们已经爱过了,而爱的同义词就是痛苦。假如你不想痛苦,那就不要去爱。可是,人活着,不就是为了爱么?
我和鬼不养兵娃转过身去,朝无声的林带挥舞双手。而老河和苍狗獒拉却在那里发愣,好像对伤别无动于衷。之后,我们继续走路,穿行在一座座青色的镌有文字的墓碑间。苍狗獒拉也和我们一样,对每行记录着死亡、启示着永恒的文字都要看上一眼,并且用眼光告诉我们,它懂。我说,苍狗獒拉,也许有一天,你也会拥有一方这样的青石的。它摇摇尾巴,停下来不走了。
走啊。
汪汪汪。它的回答令人困惑。我征询地望它。这时老河也大惊失色地喊起来。接着便是鬼不养兵娃情不自禁的锐叫。怎么了?我顺着他们的眼光望过去,不禁打出一个闪电般的寒颤。
我们看见我们自己的墓碑了。
一排三块狰狞而冰凉的没有来得及打磨修饰的玄武岩,直立着吟诵关于沉默的歌,就像哨兵,威严地守护在光明与黑暗、无限与有限的分界线上。
我们的墓碑身后,同样有一个年轻的坟包,垒上去的新土还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滋生绿色。不,死亡是生命的奠基和酵母,当坟包里实际上没有立碑人想像的那种悲壮的死亡时,它也就永远不会生长绿色了,哪怕是带有象征意义的浅浅的鹅黄呢。
沉默。我们只能永远沉默,只能按照森林之外的那个世界的愿望去做古人了。我们的墓碑就是给我们自己的安慰和总结么?可是,我们毕竟活着,纵然所有人都已经忘怀了我们,都已经像对待祖先那样淡漠地处理完了我们遗落在家乡的一切,包括童年时涂抹在被褥上的单色调的云彩和山脉,但我们自己却无法忘记自己,无法承认自己就是个被冰冷和悲哀掩埋着的受到神灵惩罚的烈士。当然身边这条母狗也知道,我们还活着,还值得它深深留恋。
我们久久面对自己的墓碑,悼念自己的生命、自己的灵魂,听墓碑悄悄吐露关于我们自己的童话。而身后的森林却发出阵阵浑厚淳朴的音浪,悠远了,又渐渐飘近了。一会,林浪声中混杂进了一阵苍狗獒拉深沉幽婉的吠叫,提醒我们从空旷孤独的自悲自怜中走出来。我们回头望去。
背衬着恢弘的苍绿,那么多苍家人在朝我们眺望。是来给我们送行的么?我看见和森林一样倔强的苍木婴尔了。她向我们举起了双手,于是所有苍家人都举起了手,艰难地伸向天空,滞重地挥动。粗犷沉闷的喊声骤然而起。
回来,回来。
这是对我们走向祭坛的呼唤么?可墓碑作证,我们已经死了,早就死了。我们死后的所有活动都是灵魂的活动。苍狗獒拉跳起来,前跑几步,又回头朝我们轻吠:回吧,回吧,回到森林里去。
我们不动。它又跑过来用牙撕扯我的裤子。我俯身抱住它,相对无言,只有我那笨拙的抚摸在诉说着那些永远说不清的情话。
苍家人排排双臂的挥舞变得剧烈了,喊声也尖利起来,像支支响箭洞穿了我们男人伤痕累累的心胸。我仿佛看到晶体一样美丽的泪珠悬挂在苍娘脸上。我觉得我正在被打动。我惊骇无主了,牢牢攥住鬼不养兵娃的胳膊,像攥住了一根不至于让我再次漂游回去的中流砥柱。苍狗獒拉终于动摇了,撇下我,深情地朝苍家人跑去。我浑身一颤,大喊一声苍狗獒拉。
它回头看看,但扑向森林的脚步没有停。我感到一阵眩晕,几乎歪倒在地。而老河却发出一声惊叫,苍女西乐?
我和鬼不养兵娃都看清了:在苍木婴尔身后,几个男人将苍女西乐抬了起来。她被绳索捆绑着,像死了,凝然不动。老河迈开了步子。我知道,此刻只有他才会具有真正无私的勇敢。我哀哀地叫了一声老河。他回头,哭了,突然又疯狂地喊起来·反正我已经死了,死了。
没死,我们都没死。
是鬼不养兵娃的声音。老河叹口气说,那么苍女西乐呢?我们无言以对?这使老河更加坚定了走回森林的信念。我没动,也不让鬼不养兵娃动。两双迷惘的眼睛紧紧盯着老河颠狂而去的背影。森林,人群,女人,离他越来越近了。绿浪浩荡,树潮漫与天接,将大地将大地上的墓碑将墓碑前的未亡人顷刻淹没了。一脉黑色的闪电从森林边缘浪漫地划过,似在划出一道道女人肌体的曲线,是膨胀的胸线,是鼓荡的臀线,是巨大的柔和,是空前的丰满。
苍狗獒拉以它风驰电掣的英姿向我展示了整个自然:生命与土地的辉煌形态。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独独向我展示?它又朝我们跑来了,是来叫我们还是要跟我们走?
风驻了,大气不再流淌,一切都在静止不动。我看到苍家人把苍女西乐放到地上,并给她松绑。汇入林带的老河被他们围了起来,不知他们要拿他干什么。苍狗獒拉跑近了,在离我们十步远的地方停下,叫几声又回头走。鬼不养兵娃说,它是来叫我们的,我们应该过去看看。我面无表情,立着不动不摇。他丢开我,跟在苍狗獒拉身后跑过去。几个苍家男子走出人群,紧张地盯视着鬼不养兵娃。从那表情中我明白,他们误解了鬼不养兵娃。他们肯定以为他是来抢夺老河的。
蓦地,一把不知刺杀过多少野兽的明晃晃的标枪带着哨叫凌空飞来。一声惨叫,鬼不养兵娃摇摇摆摆地倒在地上。
我操你妈,我操苍女之妈和苍狗之妈,是你们用温情诱杀了他。你们,这些,畜生们。
而我是早就知道温情的险恶,早就知道会有这种结果的。
我想哭,为自己,为鬼不养兵娃,为一百多个用坟墓的形式继续存在着的战友,为森林里的大大小小的悲剧动物。可我的眼泪早已被森林博大的腥风血雨吹干了。再说,我为什么要让贫血的伤感困扰我健全的身心呢?我似乎已是个独善其身的男人了大山的复制品,高树的影子,时刻拒绝着温情的渗入。我迷醉于雪豹那漫不经心的凶残,尽情吮吸酒一样醇厚浓烈的痛苦和黑暗,无情地迎接着生命的顷刻毁灭,人生的莫测风云,灵魂的无家可归。于是,我浑身的每一个毛孔都为痛苦张开了。这时我才发现世界上原本就不存在痛苦。我、不、痛、苦。在森林的黑色空气里,我随时都准备去做一顿野兽的美餐,也随时准备去大口吞咽任何动物的血肉。如果我活着,活在西部,我就发誓,我永远不去柔弱和颓唐,像积石大禹山脉,像雪豹,像母狼,像我的苍狗獒拉。任万物生死,任世界荣夭,任光阴逝水,我独占沉默,在死海一样的岑寂中,坚毅地追随前方的苦难和哀歌那一缕梦影的诱惑,那一种生命的主宰。
我让积石大禹山脉滚开。我让死亡滚开。我让我的墓碑滚开。我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