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岗雍容静穆地起立。白色的雾障后面是白色的崔嵬。一岗连着一岗,白色的起伏绵亘不绝。我希望永远是这样的:升起来的是皎洁,伏下去的是素白,荡荡的,直走天涯。冰光莹润的体魄,雪色照耀的容貌,皓亮的头脑,纯粹的情欲。山在高耸,我在挺立,雪在蒙蒙缭绕,轻纱般地缭绕。不错,山是她,也是我,我们相撞在冬季,恋恋不舍,缠绵到不分你我,陶醉到无意争春。山的雪,雪的山,白白的,嫩嫩的,无限广漠。我的爱的霜路盐途上,突兀着许许多多的冰峰雪岭。那是肉感的凝聚与独立,制造着我的男人的雄伟和挺拔。野性的雪,自有她泽被山岗的理由,那也许就是她的情怀。我感到温暖,山感到温暖,冬天感到温暖。
哎哟。你出来,出来。
怎么了?
她骑在了我身上。我觉得我是一只桐油漆成的船,她是一片白色的帆。我们在海面上乘风破浪,晃啊晃,漂啊漂。后来海啸出现了,我们在巨浪中上窜下跳着舞蹈。
那是一种疯魔般的舞蹈,是长发、长袖、长长的飘带以及无数银蛇般游翔自如的长腿狂乱扭动的景致。一切都在高速运动。风驰电掣,雪的光流一股股地喷射,形成浪涌山叠的一片。点点白色连作斗折蛇行的线条,漫漫地拉开,拉出曲折和迤逦,拉出猎猎飘扬的天网,拉出冬天的明媚,或跳跃,或疾飞,或浮游,或潜行。所有的都在旋转,都在涡流里回环,都沿着一条条螺线疾速地高逝。仿佛大雪不是从天而降,而是崛起的粉尘直走空际,自下而上,由地及天。纷乱的空间,空间的洁白,洁白的狂舞,狂舞的女性裸体,裸体对阴茎的抹捋与挤压,让我陡然觉得在一片乱乱蓬蓬的闪烁之中,她越升越高,直到一团团的乌云将她紧紧搂住。我发现,她,女人,是洁白却一点也不透明,是辉煌却给人一种整个宇宙的沉郁和阴暗,是平原却让人觉得是地的直立和天的倾颓。我仿佛听到鼓乐升起,剧变的旋律从远方走来,喘息的节奏和阴道里潮汐之水噼噼叭叭的声音响彻云霄。气雾变幻着,托出一天光怪陆离的色彩。我问自己,难道这是死亡的繁荣,是人与冬天的婚配?我的颤动就是地球的颤动,她的颤动就是苍天的颤动。尽管天比地大,天能包容人间万物,尽管女人可以涵盖男人,可以用胎衣般的容器掠夺或者孕育世上的雄伟、男人的能耐,但我依然保持着独立与孤洁。我要使冬天平静,要使它呈现安详的冰莹玉丽,要使我的祖国、我的土地、我的心境投入明朗与和平。
下来吧,你累了。
不累,我从来没有累过。
我让你下来你就下来。
怎么了,我把你弄得不舒服?
太舒服了,可是你要知道,过犹不及,你再动下去,我就要流了。
抑制住,我听人说抑制射精的幸福是一切幸福之上的幸福。
也许是吧。
好像你没有体验过。
因为我从来不抑制自己,快流的时候我就强迫自己停下来,稍事休息,接着再来。
你真自私,你可以休息,女人呢?一休息就没了,说不定再也不会来了。
所以我希望和快感不强烈的女人干活。我和妻子,之所以,后来,变得不融洽,就是因为她太强烈。
你无能。
不是无能,而是太能耐了。
吹牛。
吹牛我不是人。
你本来就不是人。
这话是比较接近真实的。但我觉得可以把它理解为褒奖,理解为对我的鼓励。我一把扳倒她,将她的两条腿搭在我的肩膀上。
慢着,我还有话说。
进去再说。
忽哧一下,进去了。我感到,我感到,我感到,真他妈没法说。只觉得,现在,我又在上面了。我高傲地俯临大地,大地是一片雪白的海洋。这雪海具有惊人的浩渺,这浩渺包孕了大千世界不同季候里的种种景象。一边是水波不兴,静如云息,一边是雪浪如峰,宛似海流横溢。还有漾漾的螺纹,盈盈的涟漪,滟滟的水光。海天一色,绝无浊杂的清清白白。海烟淡出淡入,海景就在烟云间飘来飘去。嘶哑的海啸声游移在风头风尾,高高低低的不平整。远远的天边地界,海潮以不变的奔势直扑空际。巨大的波幅贯通了整个原野。白茫茫的雪海啊,泱泱地扩大着,把那巨澜、把那迷蒙、把那雷鸣般的哮叫推向天的尽头,只给我断断续续地送来水声隐忍的呜咽。苍海如梦,如高洁之水奔来眼底,让我领略缟素的天、缟素的地,让我在迷恋纯晶与清新的同时又坠入凄寂明亮的酷寒,让我一览汪洋而后自惭形秽,也像雪海的残流一样悲切地潺潺。但是我相信,总有一天,当冬残梦断,当冰雪消融,当西风渐老,当寒流归去,在雪晴的傍晚,在春汛的日子里,在溶水的破裂声阵阵传来的时候,雪海会带着孤独,带着冷月寒星的投影,带着瘦损的姿容,来与我相伴。我们惺惺相惜,我们唇齿相依,我们日夜回忆这片雪景漂去的宏大与雄丽。
白头霜面卿怜我,清芬散尽我忆卿。
小敏,你真好,比所有的女人都好,你不是有话要对我说么?说呀说呀说呀,不要光哼哼。我喘口气,歪着头在她的小腿上揩揩我脸上的汗水,更加卖力地运动起来。
你先别动,我要把话说清楚。
我不动了,用胳膊撑着身体,悬悬地吊在她上面。
我告诉你,我可不是随便让人占便宜的。
你是说,你要报酬?
我要你。
我侧身腾地坐到她身边,惊愣地望她。她咬咬嘴唇,固执地说下去。
你知道你妻子为什么要自杀?
我对她不好。
不是,绝对不是。她对你才不在乎呢。她在乎的是我。多少年了,我和她一直保持着一种特殊的关系。我是她的精神支柱,她是我的人生向导。可是,你知道,向导总是暂时的。我不能一辈子做一只属于你妻子的羔羊。我终究要找男人的。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她,她觉得这是一次最沉重的打击,想不开,就那样了。
那、那、那,你要找的男人是谁?
你应该明白。
我不明白。
反正你妻子是明白的,我对她提起过。
到底是谁?
你。
我苦笑一声,摇摇头。
我还对她说,我和你已经有过多次性关系。
她相信?
凭着她对你的了解,她没有理由不相信。
胡说八道。你不会那样卑鄙。
恰恰相反。为了爱情,卑鄙一点有什么不好?
可那次,我几乎一刀子把你捅死。
正是那一刀,才捅醒了我对男人的兴趣。
不合逻辑。
我有我的逻辑,我喜欢不讲理的蛮子,那才有味。
你不想想,你要是和这种人结合,你的小命危在旦夕。
不错,我想过。但一个人不是为命活着,而是为爱活着。
我无言以对,但我依然不相信她会是这样一个女人,说她好也确实好,说她坏也确实坏。我沉思着,她却兴奋起来,使劲拽我一把。
我扑过去,用我生殖器的残暴告诉她:你的算盘打错了,我决不和你结婚,决不会真正爱你。
变若神,幻若鬼,疾若风,腾若龙,撼山撼月,荡天荡地,轰轰隆隆萧萧黄河,以生龙活虎的姿态,以汹涌澎湃的情绪,以不可一世的气势,忿忿而来,无数次地涌向宏伟的堤岸。堤岸破裂了,转眼就是泥石奔走。终于,我让她发出了一声撕心撕肺的尖叫。我为此而高兴,高兴得唱起了心中的歌:
说打就打,说干就干,
练练手中枪,刺刀手榴弹,
瞄得准来投呀投得远,
上起了刺刀叫她心胆寒。
抓紧时间加油练,
练好本领准备战,
不打倒反动派不是好汉,
打她个样儿叫她看一看。
她依然是冬天,依然是雪原。雪粉朝我阵阵扑来,似乎是为了寻找一湾避风港。而我不想也无力庇护它们,只能让风的阴恶永驻在心里,以便将来在风清月朗时提起往日的酷虐:让你妻离子散的,是那种时而飒飒、时而嗖嗖的东西。我要说,全世界的白嫩、全世界的雪粉,你们不能如此疏松、如此轻飘、如此孤立无援。你们要团结,要粘连在一起,要让所有冬天的雪都凝冻成一个结实的板块。当你们不再被我的脚步踩得吱吱叫的时候,当你们不再像柔软的绒毯而像坚硬的宁折不弯的镜子的时候,你们就是冰了,你们就会平静,就会抵御一切狂风恶飙的吹打。我想着,感到风锥正在我身上狠狠地攮着窟窿,风针正在我脸上刺绣着惨白的图腾。我赶紧加快抽动以驱散我的痛苦。我知道我是懦弱的,如果雪花不给我抚平身上的创洞,我就只好终身啼哭。
在我的推动下,她瑟瑟发抖。被她扬起的雪在风中逃遁,上天入地,再也没有出路。因为这空间既有风的鼓胀,也有雪的饱满,谁也无法挤兑谁而独领风骚。只有肉捏骨做的我是空间所排除的,是风与雪所不在乎的。我形销骨立,让风雪在周身裹缠,愈缠愈猛,愈缠愈厚,我恍入陷阱,发现我的积雪便是我的坟坑,而那恋我的狂风则是葬我的来自阎王殿的精灵。
然而,尽管如此悲哀,却还在战斗。我和她没完,只要时间的流动一如既往,我的精水情水的流动就不会枯竭。我做好了一切准备,如果她不向我求饶,我就永远要克制射精。
是的,我没有放纵自己。因为她没有向我求饶,或者说,没等到她求饶我就主动罢战了。我对她说,我晚上还得准备行李。我要出差,去牧区调查贫困现状,然后向政府提供关于全省贫困地区如何脱贫的书面材料。她问我去多长时间。我说搞完这项工作大概需要两个月。她说我在骗她,说我是为了回避是否和她结婚的问题才临时决定下乡的。我申辩说不是。她生气地噘起嘴,没听完我的申辩就骂道,你这个不识抬举的懦夫,你滚吧。我略停了一会,就滚了。我暗暗发誓,尽管我并不打算和她结婚,但我一定要让她的阴道磨出血来,然后听到她求饶的声音,一定要把这泡憋回去的精液喷射在她那积雪的沃野上。如若不然,此生此世我就不再接近任何一个别的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