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的艰辛劳作,终于是换得满园飘香,换得王爷一夸,也换得全府上下的赞不绝口。
寒食节本是踏青出游的好日子,可为了少生事端,颍川王历来没有准许府中人出游,每年寒食节备下的糕点,除了清明祭祖之用,便是对府中上下的一点点犒劳。
府中的丫鬟奴仆,齐聚于王府的后堂之中,真可谓是座无虚席。自凌青荷入府以来,从未见到府中人聚的这般齐,这也是第一次,凌青荷在王府中有了家的感觉。
凌青荷从来没有和其他下人们进过食,甚至连招呼都没有打过,别人只知道府上来了一位女眷,却从未有过交集。当然,这一次,她依然没有。凌青荷换好衣衫正要进厅,却被一旁闪出的苏辰领到了另一处。
“到了。”
顺着苏辰所指的方向,凌青荷仰头,看了一眼高高的黑木牌匾,三个工整的官体字龙蛇游走于上:惜月阁。这是一处楼阁,一处可以望见城外山水的高阁。
惜月阁算得上是颍川王府最高的建筑,按照金陵的建制,楼阁不得高于宫城,为留住中秋佳景,老王爷便修建了这低于宫墙却略高于城墙的惜月阁。老王爷虽然仙逝,可这惜月阁却成了府中一处独景,也是萧云留恋颇多的伤景。每每心念故人,这位平日里冷面少语的小王爷,便会独自携着上等的千年酿,独坐惜月阁,独饮千杯酒,独思已故人。
惜月阁比想象中要高,凌青荷步履轻盈,杵在萧云身后。她不想扰了萧云的雅兴,也不愿扰了他的兴致,只是静静地等在他身后,偶尔瞥一眼木桌上未开封的几坛子上等佳酿。
“来了?”听得身后响起一阵轻盈的脚步声,萧云并没有偏头,只是声音较之平时,平和了许多。此时的他,正负手于后,面向金陵南门外的南山,看那山间的烟雾缭绕,看那暮春的花开花谢,看那惊羽的起起落落。
金陵朝局,天下纷争,又何尝不是这般,迷惘失途,起落难料,聚散无期?数年之前,颍川王府的变故,萧云始终不愿相信,那只是一场意外,而不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变局。
“殿下,您叫我来这里,是……”
“寻。”萧云终于回过头,眼里呈现出鲜有的忧郁,可那不过是思虑过犹、心有所念,面上却淡雅依旧、从容不改。指了指矮木桌旁的圆凳,萧云看向凌青荷,轻声道。
作为府中下人,能够与王爷共进食,本是无上荣幸,可凌青荷却犹豫了。以近日的情形来看,萧云主动或是刻意的亲近,自己准没好事儿,不是挨骂便是做苦力。
“只是让你陪本王吃顿饭,无需顾虑。”萧云补充的一句,终于安了凌青荷的心。
按照萧云的示意坐了下来,凌青荷看着桌上盘中的桂花糕和桃花酥,肚子已经不争气的发出了叫声,可双手还是很老实的没有丝毫动作。
“喝酒吗?”萧云一边拆去酒坛的封头,一边问着对坐的凌青荷,可视线却一直留在自己的酒上。
“殿下,我不喝酒……”
“也是,名门闺秀,怎能以酒肉为伴?”虽不知凌青荷身份,但是能与安阳侯这样的京中大员攀上亲,出身也必定不凡。
萧云先是给自己的酒杯倒满酒,随后又为对坐斟满了一杯酒,看的凌青荷连忙摆手。
“殿下,我真的不会饮酒的……”轻轻推开面前冒着丝丝热气的酒杯,凌青荷无奈的看着萧云。
“这不是给你的。”萧云放下酒坛,视线落在凌青荷的身上,眼底掠过一丝伤感。
“殿下,您怎么了?”或许是渐渐熟识,萧云的目光,并没有让凌青荷感到不适,反倒是女人天生的敏感,使她发现了萧云今日的不寻常。
“数年前,她就坐在你这个位置。”萧云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凌青荷立马给他又倒满了一杯。她知道,此时的萧云,需要烈酒,更需要长醉。
凌青荷已经明白,萧云恐是念起了昔日的一位故人,才会如此怅然。“能够让殿下如此伤神,她肯定对您非常重要吧?”
“她是本王这辈子最重要的女人。”
“是……是么?”凌青荷不知道为何,自己的心尖似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疼的短暂,痛的刺骨。
凌青荷不知这是不是爱,更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开始对这个冰块有了这种异样的感觉,但豆蔻年华的岁月,不正应该有豆蔻年华的萌动吗?
缓缓放下手中的酒坛,一对清眸凝视着萧云,凌青荷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她……一定很美吧?”
“呵……”萧云的嘴角微微咧开一条缝,他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微笑,含着幸福和甜蜜的笑。凌青荷盯着萧云微微红晕的面庞,不得不说,这个冰块笑起来的样子,着实可爱。
不知是迷醉于烈酒,还是沉醉于过往,萧云的面色微红,话也不觉间多了些。嘴角依旧保持着一个好看的弧度,萧云的眼睛,盯着杯中佳酿,似是倒映出了那女子的倩影。“她,是金陵城中最美的女人,当年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真羡慕她,能有殿下这般的钟情相守。”凌青荷将自己面前的酒端起,洒在地上。这第一杯,是敬给那位俏佳人的,第二杯,第三杯,便成了凌青荷的消遣物。
“你不是不会喝酒吗?”萧云眼看着凌青荷一杯一杯地烈酒下肚,想要伸手阻拦,却终是徒劳。
风卷残云,赤霞横空,两道身影对坐于惜月阁上,共对明月,醉饮千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