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日练剑,夜夜相守。萧云的苦等,终于是有了结果。
垂下的眼帘提了提,凌青荷缓缓睁开双眼,望了望床边的几人。
“你醒了?”脸上紧了数日的皮肉终于是松弛了些,萧云盼了数日,可四目相对,却又十分平静。
凌青荷侧了侧身,想要起身行礼,可一股极度的虚弱自心底传来,疲惫而无力。
“你有伤在身,不必行礼。”萧云掖了掖凌青荷身上的绸被,这是他让京中最好的布店连夜赶制的,只为了凌青荷在养伤期间,睡得安稳些。
干裂的红唇微微动了动,凌青荷的声音,嘶哑而无力。“水……我要喝水。”
萧云轻轻扶住凌青荷,助其坐起,又将女婢递来的茶水端到凌青荷的嘴边。轻轻抿了一口,凌青荷忽然看向萧云,笑颜微展。她笑了,即便是身受重伤,也笑的这般灿烂。
一左一右,一卧一坐,两人是如此的近,萧云身上独有的香味,还是那般怡人,那般令人沉醉,沉醉到不能自处。
萧云轻轻挥手,下人们纷纷离去,最后一人还特地带上了门。王府上下,是个人都知道,这个看似不谙世事的丫头,与颍川王殿下关系匪浅。
“殿下,我做了一个梦。”凌青荷看向萧云,嘴角噙着笑意。
“哦?”嗅了嗅凌青荷发间的淡香,萧云微微偏头,倾听她的梦语。
“我梦见……”凌青荷微微转过头,四目对视,时间静止,心跳声此起彼伏,不觉间加快了些。
“在梦中,殿下对奴婢说了谢谢。”
萧云沉默了,一如既往地沉默不语。是的,萧云的确想对她说谢谢,他想等她醒来,亲自对她说。可如今佳人在前,那心中一念,终究成了凌青荷的梦中谢语。
“既然道过谢了,又何必再多说?”腔里闪过一声低语,萧云的那句致谢,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紧随而至的,是许久的寂静,谁也没有多说,谁也不必多说。
“公主殿下……没事吧?”凌青荷依稀记得,自己合眼之前,刺客的刀刃,依旧泛着寒光。
“瑶儿没事,”念及苍龙山一事,萧云的面色霎时间变得阴沉。他凑近了些,泛着冷光的双目盯着凌青荷,语气凌厉,“下一次,不许再自不量力地挺身。”
“但是公主殿下安好……”
“本王不许你插手,你便不能插手!”厉声严喝,终于是打断了凌青荷,也堵住了她的嘴。萧云的声音传遍王府,府中的下人们心中好奇,纷纷将目光投向颍川王的卧房。
“殿下,皇叔又派人来请了。”门外,一名小厮恭声通禀。
将凌青荷的身躯放平,萧云从榻旁起身,恢复了先前的平和。修长的手指将凌青荷的长发捋顺在枕上,萧云再度掖了掖被子的一角,轻声呢喃中又威严自露:“你好生休息,切不可乱跑。”
望着萧云的背影,耳边随即传来了一声“咿呀”的关门声,整个卧房又陷入了一阵寂静,和昏睡时一样的寂静。
“若还有下一次,我依然不会犹豫。守你所守,护你所护,就够了。”凌青荷从未有过这种感觉,救一个毫不相干的公主,竟会有这般快意。
……
摄政王辅政临朝,权倾天下。他的府邸,紧邻皇城,虽比不得皇城的辉煌浩大,可也是金陵府邸建制的顶峰。可这倒不是他的意愿,只是他第一次北伐大捷,朝中三品以上的供职官员联名上奏,为摄政王修建了诸侯建制的府邸。
曾有人在圣上耳边进言,摄政王欲效汉室国贼曹孟德,功高震主,挟天子而令天下。奈何皇帝与摄政王自幼熟识,相交不疑,谣言便无声匿迹。
此时的府外,部曲陈列,京中说得上名的官员,皆来问访,一时间进进出出,好不热闹!摄政王府虽比邻皇城,可萧正德不结党羽,在朝中可是人尽皆知,因而平日里也是少有人来访,今日的这般热闹景象,倒是一反常态。
萧云一袭素色长袍,抬了抬脚,正要进府,一个中年男子大步跨出,身上的鳞甲起落碰撞,带起了阵阵异响。
萧云尚未说话,倒是那中年将军率先开了口。
“颍川王殿下。”此人也是常年历练军中,举手投足间自有英气,可不知为何,略带笑意的面上藏了丝阴翳。
“骠骑大将军。”萧云双手相合,持于胸前,象征性的回了礼。虽非朝堂之人,但礼不可失。
骠骑大将军戚仲铭,大梁外戚,皇后戚柳的叔父,曾跟随镇北大将军陈庆之血战北境,立下赫赫战功。回京之后,因战功卓著,又有皇后进言提携,权道上倒是风生水起。
萧云再见到萧正德时,他已卧在榻上。
虽然在朝中官员面前,他强颜欢笑,极力振作,可面上的憔悴却显而易见,他的状况,并不乐观。
“叔父,您……”
干枯的手掌缓缓抬起,苍老的声音中透着些许无奈。“这场风波,终于还是来了。”
萧云在来府上的途中,已然了解个大概。苍龙山围场的刺客根本就没有去刺杀皇上,而是刺杀摄政王萧正德——守卫大梁的最后一把利刃!“叔父,您觉得会是谁?要不我派人去查一查?”
萧正德无力地侧了个身,摆了摆手,尽白的胡须抖了抖:“该来的总会来,不是你我能挡得住的。”
话锋一转,萧正德念及旧人,旋即想起故人那可怜的孤女。“云儿,那丫头没事吧。”
“叔父放心,她只是受了些轻伤,调理调理便可康复,倒是叔父您……”萧云似乎想到了什么,两眼一亮,半跪于地,似是请示一般:“叔父,要不让洛神医来府上给您医治吧?”
洛神医这个名字,已经许久没有提起,这是少数被老王爷拉出朝堂的人,他又怎会再让其入朝局,更何况是如今这个风起于林的乱局。“你还记得老王爷临终所言吗?”
“云日夜谨记,可国将不国,我要这王府又有何用?叔父是大梁的支柱,只有叔父才能挽救这危如累卵的大梁朝局,这次,叔父就听云儿一次,可好?”萧云不忘先父所托,更不忘对昭宁王妃的千金一诺,可萧云相信,国运当头,他们也不愿这大好江山,葬送于奸人之手。
萧正德没有出声,片刻之后,方才缓缓闭眼,微微颔首。紧闭的眼角,一行浑浊的泪,缓缓滑落,润湿了床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