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体怏怏，终究不及洛神医的妙手回春。凌青荷身体日渐安康，也时常抽空去后院马房看那些似识人心的骏马。她卧榻之时，一直是萧云亲自照料这些马儿，可等她恢复，这活儿依然会落在她身上。
凌青荷抚着骏马红菱的鬃毛，一阵铃铛便远远地自前院传来，越来越近。未见其人，便闻铃铛，毋庸置疑，来者自然是铃铛公主——萧玉瑶。
“云哥哥，云哥哥！”几声甜语夹杂着时起时落的叮当声，萧玉瑶的身影已至后院。
一眼望去，并未见萧云，反倒是一个小美人儿映入眼帘。
“哎，你不是云哥哥身边的那个小丫鬟吗？”萧玉瑶说话间，眼睛时不时地瞥向后堂。
“奴婢参见公主殿下。”
“那日你救了我，以后见我不必行礼。”萧玉瑶的脸上，始终带着一抹笑意，“你家殿下呢？”
凌青荷尚未开口，只听空中一阵破风声，一道身影缓缓落下，白袍拂动，英气尽显。
“瑶儿，你母后准你出宫了？”冷眸扫过凌青荷，萧云的腮便凹了一个酒窝，笑视着萧玉瑶。在永兴公主和萧云之间，凌青荷始终是个多余的人。
“我瞒着母后，偷偷跑出宫的。”
“殿下，公主，奴婢先行告退了。”京中王爷，大梁公主，俊男靓女佳人一对，凌青荷可不愿在这里扰了他们的兴致，更不愿受这灼心之痛。
“等等。”说话的，是萧玉瑶。粉色的唇角，扬起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凌青荷回首，恭敬地欠着身，等着眼前这位公主的吩咐。
“苍龙山那次，你救了本公主，作为奖赏，本公主在京中为你置办一间府邸，以后你便不用在颍川王府为奴了……”
“谢公主殿下美意，护公主周全本就是奴婢分内之事，怎还敢请赏？”凌青荷又怎会不知，她住在王府，始终是萧玉瑶和萧云之间的一个阻碍。可金陵局势多变，她肩负着父亲生前遗愿，留在王府，才有施展的机会。
“你是在拒绝本公主的赏赐？”面色逐渐阴沉，萧玉瑶原先的笑意，逐渐消散。
“奴婢不敢。”礼敬皆至，不卑不亢。一礼过后，凌青荷抬起眼，直视永兴公主。喜怒一刹那，赏罚须臾间，原来，京城中的人，果真都是戴着一张面具。
“好一个不敢！”萧玉瑶冷笑，嘴角似染了血一般，透着股渗人的寒意，“身为颍川王府的婢女，私自与我晋王兄出游围场，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瑶儿，算了，她毕竟救了你。”萧云最烦的，莫过于此刻。苏辰曾说萧云不交妇孺，此言不虚。自昭宁王妃仙逝，萧云就很少在接触女子，这些裹足的人，在他眼中，都是麻烦至极的。
“云哥哥，本公主念她救主有功，予以行赏，可她竟敢拒绝本公主！”萧玉瑶从来没有在一个婢女面前，如此束手无策。当然，这是萧云的婢女，另当别论。
“奴婢并非有意拒绝，只是我在府中住的还算安顺。”不同于萧玉瑶，凌青荷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她无意争权，更无意争名利，至于那份时有时无的萌动，若能烂死在肚子里，那便任由它烂死好了。
“我看，你是想缠着云哥哥吧？”萧玉瑶眼中的凌青荷，已然没了小家碧玉的形象。
京中的名门闺秀，从没人敢缠在萧云身边，除了萧云的不近女色，更多的，便是萧玉瑶的公主威压。
“够了！”萧云的耐心正在被渐渐消磨，他想留下凌青荷，哪里容别人乱言。
凌青荷是萧正德故人之女，身世神秘，她的身上，有着太多的未知和秘密。萧云想留住她，他必须留下她。
“云哥哥，你竟帮着她？”萧玉瑶眼里噙着泪，像是战败者一样，望着面色平静的凌青荷。可是后者的脸上，却没有战胜者的喜悦和炫耀。也许，凌青荷从未觉得自己是胜者，或者说，她自始至终都不认为这是一场战争，甚至，连一场游戏都不算。
“她不过是你的侍女，而我是……”
“是，你是我的妹妹，可瑶儿，你别忘了，她也是你的救命恩人。”萧云从没想过，女人的思路竟是这般清奇。
“妹妹？”和上次苍龙山围场一样，这个短暂而无奇的字眼，再度刺痛了萧玉瑶。
萧玉瑶的嘴，终于是合上了。她的身体摇摇晃晃，嘴角却又咧开了，是一抹莫名的苦笑。空洞的干笑，弥漫在整个王府，似是女巫的恶咒，恐怖渗人。萧云从没想过，自己熟识了十数年的皇妹，竟会发出这般笑声。
“妹妹么？”原地摇晃着，萧玉瑶的嘴唇微动，一遍又一遍地问着。似是在问萧云，但更多的，是在问自己。
“云哥哥，你这么多年，都只把我当做妹妹吗？”一个踉跄撞在萧云的怀中，萧玉瑶抬起头，用泪水盈眶的两眼，仰视着萧云。
萧云努力扶住萧玉瑶，此时的她，格外虚弱，仿佛一阵拂过的微风，都能将她带走。“是啊，包括你晋王兄，我们都拿你当最好的妹妹。”
“呵，”萧玉瑶的泪，滴在萧云的肩上，可下一刻，她却用力地推开了萧云。这一推，似是耗尽了她平生气力，“那瑶儿谢谢兄长十年来的照顾之恩了。”
萧玉瑶转身，清泪落了一地。官场之中，流血不过家常；情场之中，泪水也不再是奢侈。她这一转身，干脆而果断，从后堂至前厅，再至府门，不过是片刻之间。这段路，她从来没有走的这般顺畅。
“回宫！”收了收面上的愁容，公主仪态恢复如初，尊贵气息，一如往常。
“殿下……”凌青荷欲言又止，萧云知她意思，回了句。
“不用追。”萧云看着远去的背影，他不知道这一别，何时再能相见。他虽想追，却不能追。
“奴婢看得出来，公主喜欢殿下。”身边并无旁人，凌青荷倒也是直言不讳。
萧云的目光停留在门外，许久之后，方才缓缓开口：“我知道。”
“您知道？”相对于萧云的平静，凌青荷倒是深感惊讶。能亲眼看着自己的皇妹从欣喜到失落再到离开，萧云的心里，恐怕并不好受吧？
“现在不断，将来朝局有变，再断的时候，对她更残忍。”皇后和萧云，萧玉瑶只能选择一个。他不知道自己何时会与皇后决裂，但他坚信，会有那么一天的。与其让萧玉瑶跟着自己而负了年华，倒不如让她选择她的母后，选择那个本就属于她的宫廷。
“既然她选不了，那我就替她选。”
“殿下用心良苦，可惜公主殿下怕是明白不了了。”
“青荷，日后可能会让你配合本王演一出戏，你可愿意？”
“我说过，殿下有愿，我必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