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夜星辰，凛冽寒风。入了夜的颍川王府，格外的寂静，寂静到谢红有声、风过婆娑。
后院，一个黑衣人蹑手蹑脚，踮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偶尔发出的悉索之声，终究被春虫的颤鸣所覆盖。黑衣人身形矮小，这一袭夜行衣穿在其身上，明显大了一圈。
提了提极不合身的裤脚，黑影左顾右盼，在黑夜中摸索到后院的一间房门。面罩下的两个眼睛不停地打转，可周围除了自己，并没有旁人。
“奇怪，今夜怎会这么安静？”本就心有疑虑，黑衣人看了一眼没有上锁的木门，心中疑虑更甚。
木门缓缓推开，一个黑影迅速闪了进来，将沉睡中的萧宏惊醒。
“你是……”萧宏的脑海里闪现出无数种可能，最有可能的，就是在宫城内异常猖獗的刺客。
黑衣人回身，轻轻掩上门，随后摘下了脸上的黑面罩，呈现出一张清秀稚嫩的面孔，竟是凌青荷！将萧宏身上的绳索解开，凌青荷不时地看向门外，确认了没人发现，方才将声音压低：“晋王殿下，跟我来。”
凌青荷拉着萧宏的手，可萧宏却杵在了原处，无论凌青荷如何努力，也没有拉动他分毫。“我不能走，我走了，萧云没法向父皇交差。”
“殿下，你若真的被移交大理寺或是刑部，那不是正好顺了真正刺客的意，到时又有谁能证明你清白，又有谁来揪出刺客？”
“萧云能办到，我相信他。”晋王说着便开始将凌青荷推向门外，“你快走，若是让你家殿下发现，怕是少不了一番责罚。”
“难道殿下就不想亲自查出芳华宫当年的那个秘密吗？”一语过后，换来的，却是萧宏的沉思与默然。
“我跟你走。”没有凌青荷的拉扯，萧宏先行踏出一步，不再犹豫，不再迟疑。
有些事，必须还是要自己查清楚的，不然前夜走颍川王府这一遭，又有什么意义？
颍川王府的一草一木，凌青荷都了然于胸，更何况是府中的布局？领着萧宏径直来到一处矮墙前，凌青荷让萧宏先翻出王府，再三环顾四周，才爬了上去。
王府的一个暗处，一道白色身影负手而立，凌厉的眼神紧盯着两人消失的背影，面上没有愠色，反倒是有着一丝释然。
“殿下，要不要属下派人去追？”白衣少年的身后，一名副将拱手欠身，低声问道。
白衣少年微微摇头，长舒了一口气，移步迈向院中。“让他们去吧，她只是做了本王要做的事。”
苏辰早该知道，以萧云和晋王殿下的十年相交，萧云又怎会忍心看着萧宏身陷牢狱？
“殿下……从未想要将晋王移交大理寺？”紧随萧云身后，苏辰试探性地问了句，权当闲聊。
“不，”萧云摇了摇头，目光下意识地瞥向那处矮墙，“是本王从未相信萧宏会是那个刺客。”若晋王当真是那个刺客，萧云依然会依例行事，将他移交给刑部或大理寺。当然，他也依然会替晋王向陛下求情。
又行了几步，短暂的沉默之后，苏辰似是想到了什么，再度开口：“殿下，那凌青荷……”府中女婢深夜私自出府，而且还放了朝廷重犯，二罪并罚，恐怕是免不了一场牢狱之灾。
苏辰侧过头，冷目盯着苏辰的眼睛，严声厉问：“你见到她放人了吗？”
苏辰低下头，沉吟一瞬，旋即会意，连忙答道：“属下明白了。”
望着前去执行的苏辰，萧云又叮嘱了一句。“记住，不可让青荷察觉。”
夜，还是那般的寂静，萧云看看身侧，已然无人。望着那颓圮的矮墙，心里凄凄地略过一丝漠凉，他从未觉得如此孤独。他习惯孤独，可现在又害怕孤独，甚至连黑夜，都成了他的梦魇。
“青荷，你做了只有本王敢做的事，后事，就交给本王处理吧。”凝视着高处空无一人的惜月阁，萧云薄唇微启，轻声呢喃。
……
正值宵禁期间，漆黑的街道上，除了往返巡逻的巡防军，便是左突右闪的两道人影。接连躲过几队巡防军，萧宏和凌青荷终于是落脚晋王府。放眼京城，还是只有晋王府最为安全。
“你相信本王？”才入府门，萧宏的第一句话，便是质问。
“不相信你，我不会救你。”晋王府掌灯的奴仆都已入睡，显得格外安静，两人的话语，在黑夜中很是突兀。
短暂的寂静之后，凌青荷接着道：“那夜不愿与你相拥，是因为，我不希望那就是分离。”
“京城都知道我是刺客，我不知能不能活下来……”晋王话音未落，凌青荷便打断了他。
“你必须活下来！否则我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这是你欠我的。”凌青荷垂下眼眸，最后一句话，极没有底气。她知道，若不是自己自作聪明，献言献策，萧宏便不会是这般境地。
萧宏无言，夜里凋零的月色洒在凌青荷的面上，虽是朦胧，却格外清秀。他很少能像今夜这样，好好的看着这个心怡的女孩。
“你那夜，为什么去颍川王府？”
“只因他说了三个字。”
“芳华宫？”凌青荷没有想到，这个深宫里禁忌的词眼，竟会令萧宏做出如此疯狂之举。
“我需要知道答案。”萧宏的眼神渐趋空洞，仿佛看见了昔日宫里的一切。曾经有着无数人对他指指点点，说着芳华宫的一切，可自从那场大火之后，耳边便不再有乱言。他糊涂了十几年，真的不愿再这么糊涂下去了。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颍川王？”凌青荷的认知里，贵为知己的两人，本应坦诚，可这场乱局中，似乎每个人都没有真正地坦诚过。
“呵，”萧宏笑了笑，“萧云么？他当他的小王爷就好，宫里的水，不是他能趟的。”
凌青荷瞳里闪着点点星光，不再多问。
从萧云的一句“你说是，那便是；你说不是，那便不是。”到晋王的独自面对也不愿牵扯颍川王府，凌青荷渐渐明白，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十年相交两不疑。
“那晋王殿下，忍心让我趟这深不见底的水？”
“我水性好，可以救你。可我救不了颍川王府，毕竟，京中从来落井下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