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朏日,大吉,宜婚嫁。
南山的钟声打破了黎明的寂静,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倾泄而下,颍川王府的门役,也是开了府。
满府的红艳袭出院外,平静了半月的京城,再度迎来了一场盛事。而那门外,早已是人声鼎沸,京中稍有脸面的官宦员外纷纷送来贺礼。
大梁公主下嫁异姓郡王府,这关乎皇室命脉的一场联姻,京城里凡是有点见识的人都知道,这向来不慕权贵的颍川王府小王爷,日后的仕途之路只怕会是难以想象的顺利。
“城东张员外送来锦缎六匹!”苏辰立在门边,一边看着礼单一边命人将张员外送来的锦缎收下,唱完礼后朝着那中年员外一笑。
“张员外,您里边请。”
“千户李员外,宝珠一盒。”
“……”
“公主鸾驾到!”宫里公公的声音,尖细刺耳。
按照惯例,女子出嫁向来都是新郎带着彩礼亲赴,风风光光地用八抬大轿将女子迎娶过府。可萧玉瑶却不允,她自请父皇,免了那些繁礼,自备嫁妆嫁入王府。一来,省去了一些麻烦的礼节;二来,也给足了颍川王府面子。
萧云红袍现身,亲自掀开了门前红轿的红帘。这轿子系四抬平轿,通体艳红,轿前红帘上方,垂着六串冕旒,已是荣宠之至。
红帘下的一袭红装浅踏而出,头上的红盖头一摇一摆,似是为无尽的喜气而悦色。
“叮……当!叮……当!”萧云牵着萧玉瑶的手,走的很慢,每一步都会有一瞬的迟疑,而那铃铛声也跟着时起时顿。
这一段路,比往日远得多。一步一顿,终于还是到了,可萧云还是不愿松手。他怕,这一松开手,此生将是陌路。
“云哥哥,你去招呼客人吧。”静坐之间,还是萧玉瑶率先将手缩了回来。天真依旧,她只当是自己的云哥哥甜腻极宠,才紧紧握着自己的手。
视线停在了微微摇摆的红盖头上,萧云伸出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又缩了回去。他很想掀开这红的渗人的盖头,他还想再看一眼这个青梅竹马同处十年的女孩,但终究还是放弃了。
默然转身,萧云没有说话,静静地退出来房间。
张灯结彩中,尽是喜庆。萧云一身红袍,盈笑招呼,诺大的府院,当真是座无虚席。上至三公六部,下至千户员外,赴宴之人不下百数。府中的下人们进进出出、忙忙碌碌,但都面露笑意毫无倦意,颍川王府,何时像今日这般热闹过?
与府中的热闹截然不同,王府外客止步的几处厢房和庭院,此时却埋伏着几百名全副武装的甲兵。
往来送礼道贺者络绎不绝,颍川王设了三场宴席,从晌午烈阳当照,到临晚红霞西挂,再到深夜星辰月色,几乎都是座无虚席。
府中的厨娘不够用,萧云特地请了金陵帝都最有名的酒楼——天下第一楼的名厨入府,为的,只是为了不怠慢了这些京中的权贵。
府中的客人,来了一批又一批,萧云也送走了一批又一批,转眼间已是深夜,最后一场宴席已然开始,一切依然顺利。
“骠骑大将军,汗血宝马一匹,宝雕弓一把!”苏辰一语之后,席上众人纷纷起身,连萧云也是眯起了眸子,看向门外的一名中年人。
月影朦胧,暗淡的夜色里,萧云依然能够看清骠骑大将军戚仲铭脸上的那一抹傲气和煞意,那是只有真正经历过沙场浴血的人才独有的气息。
“竟然连骠骑大将军也来送礼道贺,这颍川王府,将来怕是腾达了。”酒席之中,有人窃窃低语。
戚仲铭身穿重甲,抬脚便要迈进府门,却被苏辰拦了下来。苏辰伸出手,并没有因面前的是大梁骠骑大将军而有所动容。“将军,您的剑。”
“本将军武将出身,连进宫都是带剑而入,怎的,今日入你这郡王府,还要我摘下佩剑?”骠骑大将军自从夺了镇北精卫北伐之功,凯旋回京,圣上便准许他携剑上朝的特权,这对于一个武将而言,是至尚的荣誉。
“大将军说的哪里话,没有大将军和镇北精卫浴血北境,哪里会有我们京城今日的繁华。”萧云挂着笑脸,款款迎了上去,“部下不懂规矩,还望大将军莫要计较。”
萧云有一句话说的没错,没有镇北精卫浴血北境,哪里有今日金陵城的万千繁华?当年戚仲铭也是镇北精卫的一名偏将,他也曾斩敌将破敌阵,只是终究躲不过权局的诱惑。
戚仲铭握了握腰间的佩剑,嘴角微动间,发出了极其浑厚的声音。“哈哈哈,还是小王爷识大体,此番联姻,将来入仕大梁,还需多多帮扶。”官场如此,说的,都是些客套话。
萧玉瑶与萧云大婚,凌青荷虽在府中,却并没有去凑那个热闹。无数双眼睛盯着萧云,他无法抽身布防,那这些,就由凌青荷去做。
她双臂环抱,立在惜月阁上,水灵的双眸从宾客身上一一扫过,最终留意到了新进门的武官。
“大小姐,那位将军的剑我好像见过。”
顺着无言公子的视线,凌青荷看向戚仲铭的腰部,可他恰巧转身,将那剑挡在了凌青荷的视线之外。
凌青荷凝目注视,不过片刻,竟被戚仲铭察觉。陡然转过来的脸上透着军人少有的坚毅,而他看似无神的目光更加可怖,仅对视即令人胆寒。
一直慵懒地靠在栏杆上的莫语站直了身子,眼中也是少有的泛起一抹惊讶之色。“这个人,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