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队会见的地方在一座渔村里。
当鼬、苦无、芥末、发卡四人到达的时候,还是中午。
八月的太阳像一个巨大的火球,在天空燃烧。渔村的旁边是一条大湖。白色的光芒在摇晃不定的水波上留下一个个脚印,又像是振动的弦,零零碎碎自成一条闪亮的小径。仿佛顺着那条小径走,就能够到达遥远的天边。
鼬看见许多的渔民乘着只够容纳一两个人的小木船,驶向各个方向。有的人只在岸边采菱,有的人则好像是去捕鱼了。
鼬看着那些采菱的妇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辛酸。他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分离了开来,他脱身而出,然后在边界之外漂流。
一些本来属于他的记忆,松动了一丝,但仍旧没有涌出来。大概它们自己也知道,它们是无用的。
鼬对芥末说道:“我觉得我属于这里。”
芥末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说下去。”
鼬道:“我好像生来这里。大概,我老了以后,也会死在这里。”
“老?老死是个很大的福份。”芥末摇摇头,说道:“这个世界是一个巨大的森林,所有人都是肉食动物。”
鼬听到这句话,突然有一丝触动,觉得莫名熟悉。然后他又想到了宇智波美琴,他的母亲,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她。
鼬道:“我觉得世界还是美好的。就像她们在采菱,而我们遇见了她们。”
芥末道:“她们想活下去,就要劳动。这只不过是一种谋生手段罢了。”
鼬道:“至少她们是自力更生。”
芥末冷笑道:“自力更生又如何?难道活法也分高低贵贱?”
鼬沉默了。芥末说的没有错,世界上本来没有标尺,人非要以自己的视角来衡量万物。
鼬走向前去,走向一个采菱的妇人。他帮助她一起采菱。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天生就会采,不一会儿,已经把筐子装满了。
“谢谢你,小娃娃。”那个妇人灿烂地笑着。
鼬眼前出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但十分熟悉的老妇人,与面前这个人重合。他意识到,那个幻想中的老妇人,一定与“连羽”这个人有关。接着,美琴的形象也加入了,他的面前,出现三个女人的共同体。
鼬说道:“不用谢。”然后他走向另一个采菱的女人。其实他心里很迷茫,他感到人生充满了秘密。
芥末、苦无、发卡在远处看着,丝毫没有要去帮忙的意思。忍者和平民的价值是天差地别的,武士也是。这些平民能够享受到忍者梦寐以求的平静,而且什么也不用做。可是忍者们,平均二十几岁就死亡。世界从来就是不公平的,弱肉强食的同时,强者又受到自己创造的公理的迫害,使得弱者反而有受庇护的权利,强者反而有保护弱者的义务。对于忍者来说,世界真的就是一座肉食动物聚集的森林。森林是战场,而不是资源。资源是彼此。
鼬又帮助了一个妇女,他觉得自己至少没站着发呆,浪费时间,而且他很快乐。这是一种原始的快乐。让鼬觉得自己真就是一个十岁的孩子。他很投入,内心分裂出一个人格,对他说:“这是真的,快乐是真的。公理与正义都是真的。美是真实存在的。真善美都是真的。”他觉得很好,真的很好。
可是,那个人格又说:“可是,这不是回到起点了吗。”
鼬的头又开始剧痛起来。
渐渐的,他意识到,真善美不是一回事。真的不一定善,也不一定美,善的也不一定美,反之也都成立。
这对年幼清澈的眼睛,第一次闪烁出无比无望的目光。
......
“在六号据点里。”铁拳对众人说道。
苦无道:“离这里不是很远。”
树叶道:“看我不把他们杀个鸡飞狗跳。”
芥末深以为然地点头。
鼬沉默着,没有说话。
“什么时候行动啊?”
“啧,起码得把晚饭吃了吧?”
发卡踢了树叶一脚:“你就知道吃。”
树叶道:“嘿,这哪有人不吃饭也有力气?”
锦鲤道:“废话真多。”
老鹰擦拭着自己的苦无,没有加入他们。
在当地人家里蹭饭后,八个人一起来到一座丘陵前。丘陵的顶端有一个破庙,那里是桀正式成员的聚会地。
铁拳道:“写轮眼,看看里面有没有人。”
鼬估且认同了这个称呼,双眼微睁,发现里面有三十多个人的查克拉,点点头,道:“都在。”
苦无道:“那好,准备好道具,待会儿分成两个小队前后夹击。注意要快,不能给敌人反应的时间!”
老鹰道:“上。”说完,骑着一只巨鹰,猛然飞上云霄。
鼬若有所思,“砰”一声,将金毛鸦召唤出来,道:“你们不是能变龙吗?变啊,把我驮上去。”
金毛鸦用下巴对着鼬,臭屁道:“哈?搞什么?”
“算了,你走吧。”鼬摇了摇头。
“你这小子,看不起本大爷是吧?”金毛鸦眉头紧皱,道:“虽然我们签订了契约,但你小子可也别太把自己当一回事,要是你遇到问题,我们也会很麻烦。”
鼬道:“嗯。”
金毛鸦道:“哈?本大爷说这么含蓄,你还听不出来?”
鼬歪歪脑袋:“听不出来。”
金毛鸦道:“笨蛋!愚蠢!意思是说,为什么你早不召唤本大爷!”
鼬镇静道:“发生了多种多样的事情和变故,一时间想不起来还有你们了。真是抱歉。”
金毛鸦不知道是笑还是叹了口气,身躯骤然变大,膨胀的肌肉流动着光泽,披着冲天烟雾,就像在云中一样。然后伸出巨爪,将鼬送到头顶。
在龙鸦飞起来的一刹那,鼬突然感觉迷失在了无尽的天空中。周围的气流有些湿润,但还是很滑,鼬的面庞掠过它们,就像掠过一群泡沫。在高处鼬很紧张,他头一次骑着动物飞这么高。
鼬心有余悸道:“要是摔下去可真是不得了啊。”
突然一阵巨响传来,山顶闪出一道微弱的红色光芒。随着两道兵刃相交的撞击声,山顶的寺庙忽然坍塌,冒出一股浓烟。
鼬只能看见大量的气流遮住了自己的视线,不由得道:“快!”
龙鸦“切”了一声,没有什么动作,但鼬明显感到速度变快,脸皮不停地扇动,几乎要脱离脸部。
这时候,苦无等人都赶到了寺庙,纷纷使用忍术攻击。
天空中出现一道放光的蓝色折线,线的形状剧烈变化着,中心的白光猛然闪烁,像树枝一样朝四面八方伸展,“哧哧”声格外刺耳。它越过灌木和老鹰的鹰,从铁拳胯下钻出,如游鱼一样灵活,快速将两个持刀的敌人劈开,肌肉震动的声音伴随尖叫传遍周围,并且产生小型的爆炸。
“砰!”
随着黑色的浓烟逐渐散去,大量模糊的血肉散落在地上,冒着轻烟。有一几个肢体还算完整,喷着血,还在抽搐。
鼬看到这幅景象,低下眉头,咬着唇,觉得很难过。
龙鸦很快到达山顶,鼬立刻跃下,来到战场之中。他立刻闻到了烤肉的味道,还有烟味,一想到这些都是人类的尸体,他就有些想吐。
不远处的寺庙已经彻底塌陷,一群人在废墟上龙争虎斗。而鼬处在外围,面前有七八个看上去实力不错的忍者,满脸凝重地看着他。
面前出现一把刀。
随着一股强劲的烈风,以及破空的脆响,苦无的碎片掉落在鼬的脚下。
原来是芥末替鼬斩断了敌人的暗器。
鼬想说谢谢,但芥末立刻就离开了,他在空中一个后空翻,然后劈头挥下一抹白光,瞬间杀死一位忍者。
但那位忍者裹着白烟变成木桩,立刻出现在芥末背后。
鼬立刻结虎之印,但见芥末右手突然伸肘,朝左后方猛然弯曲,画出一个圆满的弧线,顿时将那位忍者的胸膛贯穿。
但忍者哪里是这么容易死的,他立刻汇聚查克拉在口腔之中,已经孕育出一团滚动狂乱的火焰。
鼬写轮眼自然能看清这一切,他的印早已结好,毫不犹豫地压住咽喉,小舌、软腭向上、后方扩展,猛吸一口气。
“轰隆!”
气管内的灼热气息猛然冲出,从咽喉之中顿时化作滚烫的火焰,像一把长枪,下一秒就穿过了那位忍者的身体。
鼬觉胸膛极为炎热,不由得喘息几口。
那位忍者被火焰冲击到远处,在地上一边打滚,一边脱下衣服。可是火焰很强烈,他很快就不再挣扎,而是全身颤抖。
浓浓的烤肉味钻入鼬的鼻孔。
他看见那位忍者的肚皮被烧化,鲜血几乎像喷泉一样冒出来,但很快就半空中汽化,弥漫开来。带着血的肉块逐渐萎缩,变得越发焦黄,甚至结起了黑斑。
那位忍者所有的毛孔都流淌出血液,他的嘴唇也立刻溶化,最后脸皮上的血管都纵横交错地露了出来,面部肌肉很奇异地坍缩了,简直就像怪物一样,眼睛被肌肉挤压,最后竟然成了一张薄饼,在烈火中化成了水,从结痂的侧脸划下,掠过鲜血淋漓的大动脉,滴落在软化的的角蛋白中。
鼬骇然看见,那位忍者又颤抖了一下,喉咙里飞出一个小玩意。
仔细一看,那是断了的扁桃体。
鼬打了个激灵。
也就在这时,一把刀插入他的后背,距离心脏绝对不超过一厘米。如果他没有打激灵,估计现在已经死了。
尽管如此,他能感觉到自己有一根重要的血管断裂了。
“砰!”
鼬立刻召唤出影分身,猛然跳起,飞过本体,将一个硕大的螺旋丸砸中背后忍者的脑袋。
随着鼻骨塌陷的声音,强烈的旋转的气压使得那位忍者的五官瞬间像瓶盖一样旋转,一瞬间不成人样。在气流的摩擦下,他的脸皮不停地鼓动,整个头颅很快爆开,碎裂的骨头和软组织、牙齿等物质像烟花一样四射,而且还运行着弧形轨迹。
不少的尸骸撞击在鼬本体的背上,然后继续向上磨擦,由于冲击力极强,它们居然没入鼬的肉体内。
鼬的分身很快消失,因此那名忍者喷出的血也有不少溅在鼬的后脑上。
鼬平静地拔出体内的刀,然后发了疯一样去挖伤口里的尸骸,手指剧烈地颤抖,用力过猛,使伤口扩大,尸骸埋得更深了。
鼬双眼瞪得巨大,像哭泣一样完全无法通畅地呼吸。他的指甲有几天没有剪了,在自己的背上划出一条条长长的血痕。
鼬笑了起来,歇斯底里地狂叫着。突然,他从背上的洞口里挖出一片尸骸,立刻扔到地上,怪叫一声,遽然出脚碾碎它。
然后他继续用手去摸背,好像已经完全放弃了战斗。在破烂的衣服上,他突然摸到了一个湿答答的物体。
他猛然抓住它,放到身前一看,竟然是一条完整的舌头!舌根还十分鲜红,溢出了浓烈的腥味!
鼬立刻丢掉这只舌头,面部表情失控,露出崩溃的神情,完全是一副痛哭的表情,但是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无声地抽噎,抱住头蹲下来,脑袋磕到了地面的一块石头。
他猛烈地用脑袋撞击石头,企图用剧痛来让自己清醒。但他失败了。他完全无法化解自己良心上受到的冲击。
他嗓子里挤出微弱的尖锐声音,双眼被滚烫的泪水遮住,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一刻他清楚看到了忍术的强大,以及忍者的残忍。他的口水从齿缝中流出,鼻子因为闻到烤肉味而不停抖动,最后流出了鼻血。
身旁的惨叫声完全没有停止,每时每刻都有人痛苦着。突然,鼬听见一阵脚步声,越来越响亮,已经到他的身边。
鼬无力地抬起头,看见那人是桀的一位成员,他提着刀,架在鼬的脖颈上。
他的脸上出现一种悲哀的神情,在鼬的心灵里激起了强烈的共鸣。鼬看见他丢下了刀,也蹲了下来,然后用力抱住了自己。
现在,两个敌人在相互拥抱。
“孩子,”他几乎是抽泣着说,“杀了我吧。只有你配杀了我。”
鼬闭上眼,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虚弱道:“快走吧,快走吧......我再也不想杀人了......”
他抚摸着鼬的脑袋,颤声说:“这年头,我已经没什么可动心的了。我已经达到了准影级巅峰,可还是什么也做不到。杀了我吧。善良的孩子。”
鼬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肩膀:“为什么?为什么?快走!快走啊!”
他脸上悲哀的神情更加深沉:“我的未来已经毫无希望。但你,你一定可以拯救我。来吧,杀了我吧。我曾因为失手放了敌国女忍者而被怀疑成叛忍,现在我已经很累了。杀了我,你可以获得功勋。你是个好孩子。善良的好孩子。”
鼬嗫嚅道:“我太软弱了,什么都做不好......”
那人温和道:“不,不......你比他们所有人都好......”
最后,他说道:“你一定要坚持你的善良......”
随后,鼬颤抖地站起来,捡起他掉落的刀,然后缓缓把刀架到他脖子上。
“不,我做不到......”鼬左手捂住脸,痛苦地呻吟着。
然后,他抬头望着天,作出万事休矣的表情。
“唰!”
一道白光闪过,芥末的刀将那人从头到屁股切成两半,血管和皮肉还藕断丝连,看起来极为恐怖。
两个半身分别朝两边倒下,大量的人体物质流泻出来。
鼬看见他绝望的表情,那是一种怎样的表情啊!在深深的绝望之中,还有一丝回光返照的温情!
那两个半身倒下后,不知道还拥有多大的毅力,居然各自伸出手,向鼬伸出大姆指。过了一会儿,倒下了。
鼬看见这一幕,直接瘫倒在地上,双眼空洞地看着天空。
芥末厉声道:“你是不是之前把那七个人放了!”
鼬点点头。
“他们通风报信去了,这庙里面三十多个人全是外围成员。刚刚正式成员突然从四周冒出来偷袭,树叶和锦鲤都被他们杀死了!”
说完,芥末拽住鼬的肩膀,喝道:“现在给我振作起来,去支援他们!”
鼬像一滩烂泥一样,被芥末拖动着,很快,他就开始自己跑了起来。
他心里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