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随着陆承枫从皇冠假日酒店里走出来，顾佳的心情很低落，也很压抑。
这是她平生以来第一次因为陆承枫以外的人和事而感到万分沮丧。
陆承枫见她沉默地坐上副驾驶的位置上，不由揉了揉她的头发轻笑道：“怎么了？在想什么？”
顾佳很自然地反握住他宽厚的手掌，声音里带着不太明显的鼻音：“没什么……就是突然特别想我妈，我想回去看看她。”
陆承枫的眸中划过一丝了然，手指在交合间摩挲着她小小的虎口。
“我们先去吃饭，吃完饭后我就送你回去。”
顾佳乖巧地“嗯”了一声，却听他继续说道：“后天我再来接你。”
“后天？”她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上的日历，微微有些纳闷儿：“后天不是周日吗？学校不是周一才上课吗！”
陆承枫捏了捏她的鼻子，“真是个小傻瓜，你忘了后天设计团不是还要组织活动吗？”
顾佳滞愣了几秒，心中渐渐泛起一圈圈淡淡的涟漪。
她仔细地观察着身边已经转过头去发动车子的男人。
他居然，开始关注起他之前一直嗤之以鼻的，所谓的“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回想起一个月前在操场上，男人还对她抱着的《色彩与设计方案要素》不悦地指责，而现在她却不期然地发现，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于她喜欢做的事情似乎已经不再是那么排斥了。
顾佳的眼眶莫名地有些温热，而也只是转瞬间，她便像个孩子一样抱住陆承枫的右手，将粉嫩的脸颊撒娇似的在他坚实的手臂上蹭来蹭去。
男人感受到她如此幼稚的动作，不由失笑揶揄道：“这又是怎么了？”
顾佳眯着眼睛无餍地嗅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甜腻地说：“没怎么，就是觉得我的老公真好。”
陆承枫用余光瞟了眼像只小猫一样栖在自己身边的少女，她脸上那满足的微笑既陌生又熟悉，竟无意间打破他尘封已久的记忆。
对啊……
记忆中，这才是她应有的模样吧。
因为一件趣事就会笑得前仰后合，因为一点不顺就气得横眉怒目，因为一丝感动就会哭得稀里哗啦，因为一些关心就会扬起大大的笑脸，毫不吝啬地给他一个温暖的拥抱。
他的眼神有一瞬变得恍惚起来。
他似乎是真的，已经好久都没有见过她这般生动可爱地与他相处了。
在过去的十五年里，他眼睁睁地看着她慢慢变得沉默，慢慢变得依从，也慢慢变得阴郁孤僻。
只因那一个他至今都无法完全相信的弥天之过，她尤一的芳年便自他怀中枯萎，而他铮铮的傲骨最终也只能无奈地屈服在命运的脚下。
他无法对她开口，也无法给予她安慰。
他们……至此渐行渐远。
陆承枫抓着方向盘的左手已在不觉中咯咯作响。
如果他当时能来得及阻止那一切的发生，如今又该是怎样的一番光景啊……
……
顾佳回到家时，冯妈告诉她前几天顾彦国从乡下带了些优良的种子回来，温情正忙着在屋后的园子里翻地。
顾佳换了鞋子后走过去，隔着窗户就看见妈妈正脚踩着墨绿色的军用胶鞋，兴致勃勃地挥舞着一把小铁锹。
她推开后门喊了她一声，温情这才抬起头来惊喜道：“哟，佳佳回来啦？吃饭了吗？”
“妈我吃过了。”顾佳顺着后门走出来，在园子里的仓库里翻了好一阵子，终于找到了一副脏兮兮的麻线手套。
她套上手套后又撸了撸袖子，“妈，我帮您吧。”
“哎呀，不用。你才回来，赶紧歇着去吧！”温情用手背擦了擦鼻尖上渗出的薄汗，“这周在学校怎么样？学习累不累？没给爸妈惹事儿吧？”
顾佳咧着嘴笑着帮她擦掉蹭在脸上的一条土痕，“不累，学习有什么累的？”
她说罢，便夺过温情手中的铁锹，学着她刚刚的样子沿着一条小土渠像模像样地铲了几下：“是这样吗？”
温情笑眯眯地点了点头，直了直腰身，又来回活动了几下。
“我们家佳佳真是大姑娘了，知道帮妈妈干活了。”
她像是格外的欣慰，复又补上一句：“铲两下得了啊，你这总不干活的别再伤着自己。我看这园子也没剩多少该翻的土了，待会儿把铁锹给妈，妈也当锻炼锻炼身体了。”
先把铁锹铲进泥土里，单脚踩下锹头，然后弓下腰来用铁锹翻起更深的土层，如此反复。
在这片二十坪的园子里，每一块泥土都必须要翻到，这就是温情刚刚所做的事。
顾佳铲土的频率没有因为她的话而停下，只头也不抬地回道：“我要总不干，永远都只是个被惯坏的孩子。妈，您以后得多叫我干干活，否则以后嫁出去，人家不得嫌我十指不沾阳春水，什么都不会？”
听她这话，温情不由得惊奇地上下打量起她来。
这是她女儿没错吧？
突然间说出这么懂事的话来，她还真有些不习惯呢！
“佳佳，你别是又在外面闯过了吧？”
顾佳这才直起身来，杵着铁锹有些哭笑不得：“老妈，您别动不动地就跟我爸一样觉得我总在外面闯祸了好不好？我这叫顿悟！顿悟！”
温情被她那不满的小模样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过你以后要一直像你今天这种"顿悟"的想法努力下去，那妈妈就放心了。”
她的话让顾佳突然觉得万分鼻酸。
趁着眼圈还没有完全红透之前，她迅速地垂首，继续挥起铁锹奋力地铲起土来。
铲了一会儿，她又是抬起头来有些严肃地对温情说道：“妈，跟您说个事儿。”
温情一屁股坐在了园子里的小石凳上温和地看着她，“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想现在这么懂事了，或者不记得什么顿不顿悟的，您也别在意。您和我爸不是知道吗？我向来都是说风就是雨的性格，今天一个样，明天有一个样。但对于我来说，无论发生什么事，唯一不变的就是我爱你们，我永远永远爱你们。这辈子爱你们，下辈子也爱你们。反正……您别忘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