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康二十八年春,草原上发生了一件极为轰动的事,漠北诺朗蛮族大酋长的儿子莫名其妙地暴毙。本打算在青黄不接的时候南下打劫熬过困难时期的,这个打击没把大酋长也顺带气得归位。
这件事很快传入了废城关,伦泰人无不弹冠相庆。战争已经不了了之了,霍子鹰终于完全自由,远远跑到了气候温暖的南方。现在他戴了个眼罩躺在望海楼的客房里,一动也不想动,虽然外面已经大亮了,一看就知道昨天晚上又是一宿鏖战。
“霍王,你昨晚上真的去镇南将军府打探了?为什么我听丽春院的人说见过你?”
“去了啊,都去了。”
“那你打算怎么做?”
“那奸商还在水云没回来,我只能等。”
“你就不能去水云?”
“去干什么?揍她一顿?那不管用。你不是查到她正在造海船吗?我估计她会有大动作,别着急嘛。”
霍子鹰所料不差,陆明月没多久就回到了海兰,一口气也没歇就开始张榜招募水手,竟然是要组建一个商队出海。因为酬劳很优厚,应招的人很多,但陆明月的商队规模也不大,就两条船,看来同海师,或者官府没有多大关系。
“小祖宗,你放过哥哥好不好?娘都在我屋里哭了快一个时辰了!”陆飞云想尽办法要打消妹妹的决定,但某只正在心中与小银币约会的狐狸只当耳边风。
“你说,你这么做是不是因为十三皇子?”
说到十三陆明月终于给了他点反应:“是,也不是。”
“你脑子进水了吗?为什么要去搅和皇家的事?”
明月凉凉地说:“谁让哥哥这镇南将军当初都没认出他的身份来?现在不觉得太晚了?”
陆飞云瞠目结舌,他继任将军之后,从来没见一个皇子,哪里认识?这倒成了个把柄了。他长叹一声说:“那你好自为之吧,哥哥是管不动你了。”
“每月找我要零花钱赏赐部下的家伙,当然说话没底气啦!”
陆飞云真想撞死算了,深深体会到什么叫财大气粗。气归气,唯一的亲妹妹要出远门儿,他怎能不尽心?恨不能把她直接送到北越,但这由不得他,看着妹妹的船渐行渐远,这位山一般魁梧壮硕的男子汉竟然哭了,部下们的下巴都脱了臼,以至于午饭都没吃饱。
在伦泰的地面上跑再远也总觉得是在自己的地方,而现在漂浮在海面上,才真正感觉到离开家来到了外面的世界。陆明月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精巧的匕首,轻轻摩挲着,那种不安的感觉就能稍稍减轻。这是十三专门让人打造给她的,此去北越,他不能同行,这把匕首就给她防身。不过陆明月哪里舍得用这匕首?对她家的海神之眼都没这么宝贝。
哥哥说过,北越的海盗很猖獗,她想去查看一下船上的弩炮,便下到了船舱,路过货仓的时候,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响动。她觉得蹊跷,货仓的东西都是她亲自监督着放进去的,不应该有异动,若不去查看一下,她是不会安心的。于是她紧了紧握匕首的手,走进了货仓。
里面的水桶,粮食,以及货物都井井有条地堆放着,她用匕首一一敲打,仔细检查。因为是白天,陆明月没有点灯,货仓深处还是有些昏暗。她拐过最后一个拐角,确定没问题就打算出去了。
可是当她转过去伸头看时,一只大掌猛地探向她,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扯了过去,然后她才发觉,有个黑乎乎的人影立在那里,还露着森森白牙。一股凉飕飕的感觉从她脚底升起来,她忍不住扯开嗓子尖叫起来。
桔梗,还有水手们都冲了进来,惊慌地问:“发生什么事了!小姐?你没事吧!”桔梗手里拿了灯笼,货仓亮了起来,陆明月看清了黑影,可是还不如没看清,她再次尖叫起来,不过听起来不是恐惧,而是气愤。
“别鬼叫了!”霍子鹰挖了挖耳朵说,“耳朵都聋了。”
“你为什么在我的船上!”
“我想看看你出海去干什么,顺便……”
“顺便搞破坏是吗?”
“嘿嘿嘿嘿,似乎大概差不多。”
“来人,把垃圾给我扔到海里去!”
没人敢真动手,陆明月偏过头去不想看他得意洋洋的表情。霍子鹰是见缝插针,接着说:“陆大小姐,你那么财大气粗,也不少我一双筷子,是不是?”
陆明月啐道:“滚蛋,谁家有你的筷子了?”在南方,只有一家人才说用一把筷子,是以陆明月就更恼怒了。
霍子鹰是个自来熟,从桔梗手里拿了灯笼,自己走了出去。桔梗也愣了,不禁问道:“小姐,他是谁啊?”
“你忘了?上次倩影公主住我们家的时候,那个偷窥贼。”
这似乎触犯了桔梗的底线,她喊道:“该把他扔海里去!”
陆明月无奈地说:“你打的过他?反正我是打不过。他一个能把我们一船人给扔海里。”
桔梗急了:“想想办法!”
陆明月权衡了一下说:“此去北越,吉凶未卜,不如让他跟着,我顺便也好知道他们的情况。”
“他要是再来偷窥怎么办?”
哼,他敢来,我不让他赔个倾家荡产,我就不姓陆!
本来呢,路上有陆明月在,桔梗从来都是被调戏……调侃的那个小可怜儿,因为她就是再长三张嘴也说不过她。可是今天她莫名地有种扬眉吐气,一雪前耻的感觉。
“奸商,为啥只有你能洗热水澡?我们只能打海水来洗?看,身上全是白白的盐!”
“咋呼什么?让你留下已经不错了,你当这儿是采玉阁呢?”
“呵呵,你进采玉阁嘛,还差点儿。”
“哼!我懒得理你!”
桔梗忍不住笑出了声,霍子鹰转头来看她,她意外地发觉,这个泼皮无赖眼中精光迸射,笑得有如豺狼。他是故意的!
“你也觉得你们家小姐很有趣,是不是?”
“才,才不是……你别欺负她,她其实人很好的……”
豺狼搓了搓爪子说:“我哪敢欺负她?”
“小姐她……是个爱逞能的人,这次出海,完全是因为十三皇子殿下一句话,我心里害怕极了。如果发生什么,你,你不会见死不救吧?”
霍子鹰坏笑起来:“你这丫鬟,嘴巴一点都不严,小心被打屁股哦。至于我嘛,哼哼,看她的表现吧。”
桔梗捂着嘴惊惶地跑了,霍子鹰无比惬意,几乎要唱起小曲。
航行了将近一个月,传说中的北越海盗也没出现,陆明月的小船队就进入了北越的海港。但是这个海港未免也太大了!绵延数百里,足有海兰十个那么大,莫非这个能造出百丈巨轮的国家真有这么强盛?可是再一看,出海港往内陆走,全是沙漠,死寂一片,透出一种诡异的气氛。
下船之后,一行人就发觉自己的这一身装束实在太惹眼了,宽袍大袖,拖泥带水,还没多一会儿就沾了一身的尘沙,于是全换成了当地的衣着。面纱,丝巾,短靴,整个人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但是又若隐若现,曲线尽收眼底。
霍子鹰的双眼首先诚实的瞪大了一圈,然后猛地转开,看地上的石头,看路边的野狗,就是不再去看陆明月。
桔梗围着陆明月绕了几圈,笑道:“小姐,穿着这衣服在城里走两圈,还不得迷死半个城的人!”
明月红着脸掐了她一把,这种衣服刚穿上是相当别扭,就跟没穿一样。
他们不多耽搁,开始置办穿越沙漠的物资,奇怪的是,不管他们走到哪家店铺里,不管翻译怎么解释,就是没人肯做他们的生意。这让向来在商场上如鱼得水的陆明月感到极其憋闷。
港口的集市让他们转了一圈,陆明月叉着腰站在路中间,几乎要扯着嗓子开骂,嘴才刚刚张开,迎面扑来一股子尘沙,呛得她眼泪直流。
这才真叫出师不利!陆明月恼火得无处抓挠,然而隐约在街道的尽头看见一队人马开过来。尘沙散去之后,她看清楚了,那是一个武装的马队,人数有十来个,行人见他们到来,纷纷让开道路,并鼓掌欢呼。
翻译略知一二,说:“这好像是北越的自卫队,专门对付海盗的。”
“我们的样子像海盗吗?”陆明月仔细打量自己的装扮,分明就是一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美姑娘。
马队走近了,带头的拉开覆面的头巾,哇啦哇啦一通乱叫。翻译瞪大了眼睛,冷汗都急出来了,也哇啦哇啦地喊回去。这二人你哇啦一句,我哇啦一句,只见那头领面露得意之色,而翻译却欲哭无泪。
明月看不下去,说:“你翻译,我来跟他说!”
翻译都快哭了:“他们说我们是海盗,要把我们做成人皮筏子扔海里去!这地方抓到海盗都这么干,手段极其残忍啊!”
“你问他,凭什么说我们是海盗?”
“他说,我们手里有武器。”
低头一看,糟糕,她自己手里不正拿着十三给她的匕首吗?在伦泰,带把刀没什么稀奇,谁知道这地方有这倒霉规矩?
“那你问他们,怎么才相信我们不是海盗?”
“他说,要先审问你。”
某种程度来讲,审问就是单独的,秘密的,私底下的会面,陆明月的大生意都是这么谈的,一下子有种找到了门道了的感觉,脸上不禁露出惯有的“微笑”。
“求之不得。”她脑子里想象的画面,已经不是成功脱身,而是自卫队的马匹驮着她的东西穿越沙漠,而她自己舒舒服服地坐在马上,喝冰水,吃西瓜。
听翻译解释之后,那头领脸上的表情和明月竟然有得一拼,搓着手,掏出一把亮晃晃的手铐,咔嚓一声就把她给铐了,然后翻身上马,扯了扯铁链子。陆明月勉强糊住脸上的笑容,心中默念,我忍,我忍,我一定要忍……
这个时候,武功盖世的霍子鹰到哪儿去了呢?当然不肯跟着陆明月倒霉,早脚底抹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