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月前脚刚走,霍子鹰就像算计好了似的赶到水云,好像专程跑来钻空子的。他还专门打听过跟陆明月有点儿关系的人物近来的动向,确定没人碍事,这才大摇大摆地进了水云城。
莲池的周围总是人来人往,大多都是想一睹皇子风采的,虽说没有当日陆明月来时那样的阵仗,却也给霍子鹰行动带来了方便。他扮做游客雇了条小船,专等着宅子里的一个人:宁沧海。
沧海公最近也一直很繁忙,而且还有出远门的迹象。霍子鹰挺开心,自言自语道:“陆大奸商,这也得多谢你,以后永琳殿下要想做什么事,都不可能悄无声息了。”
可是沧海公这海兰名隐士也算不上默默无闻,他跟着他又能挖到什么值钱东西呢?
十来天之后,陆明月一行人终于来到了预先圈定的冻土地带,开始进行勘测。大多数时候,她都被“关”在毡房里不准出来,因为风实在有些大。春风不到,并非古人胡诹。
好动的陆明月这时候没地儿给她动,穷极无聊就想把勘探的情况一一告诉十三。写信吗?白纸黑字密密麻麻,谁耐烦看,倒不如画出来,虽然没有十三画得好。说干就干,她铺开纸笔就画。
我嘛,是小巧的瓜子脸,桔梗是苹果脸,金队长是金色头发蓝眼睛,戴总管是方脸,北越的工匠是大胡子……
桔梗说她这是越活越回去了,跟个小孩子一样,陆明月才不管,泼妇、奸商,什么头衔她没得过?小孩子算什么?
可是这些画没法寄出,探测工作很紧张,路途也太过遥远了。
水云的秋天,依然还遗留着些许的闷热。这晚,永琳屏退了左右,一个人在观鱼亭乘凉。随时随地,他手边都有画笔和纸,他若有灵感就能随时记下。
今夜有月,他忽然觉得周围静的出奇,那月光倾泄而下仿佛叮咚有声,让他心中莫名颤动。这么久了,很多事都已经像墨汁落到白纸上一样不可更改了,他以为自己不会再想,因为他应该是永远朝前看的。但人的心思最难懂,尤其是自己的,现在这股难以遏制地失落让他烦躁而无措。
他提笔,想再次勾勒心出心中的模样,然而一下笔,看着白纸染上黑色,他却不能继续。他一把扯了画纸,扔了笔,颓然坐下,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微风略过,本来应该空无一人的凉亭,赫然多了一个颀长的身影,仿佛从黑暗中走出的鬼影。永琳大惊起身,想喊侍卫,但又明白为时已晚。他定睛细看,冷笑一声,原来是老朋友了。
“王爷深夜造访,有何指教?”
霍子鹰从桌上的果盘里拿了一枚肥桃子啃了一口,说:“指教不敢,讨教才是真的。”
“未知是什么事,让王爷如此不辞劳苦?”
霍子鹰给他来了个单刀直入:“我就想知道你唆使陆明月从柳辩手里要来了鹤山的铁矿,是不是想自行打造兵器,蓄养军队。”
永琳并不乱,说:“王爷什么时候兼任起监察御史的差事了?”
“呵呵,监察御史也管不了殿下您呀,我不过是好奇,兼任一下探子眼线罢了。”
“你倒是直言不讳。”
“揣着明白何必装糊涂不是?殿下不如也直言不讳好了。”
“如果你有证据,何必来这里问我?”
“有证据就不能来找你吗?你打造的铁器,账面上看都是寻常的菜刀锄头,不过和鹤山的产量可对不上,你打的是全铁铸的锄头,实心的铁桶?呵呵,你让陆明月这么着急就去北边可不明智。”
永琳还是很镇定,说:“你打算怎么做呢?”
霍子鹰干笑了一声说:“我不想怎么样,关键是白太傅和耀光阁税部想怎么样。”
永琳不露痕迹地淡淡一笑,说:“那我可真管不着。”
“我知道你正打算和白老头结亲,但是你也太小看他老人家了,他是那么一根筋的人吗?我又不是千里眼顺风耳,在北越哪知道这么多!”
永琳听到这句才真吃了一惊:“北越?你同明月在一起吗?”
霍子鹰意味深长地笑了,永琳紧握拳头,怒意在眼中翻滚。霍子鹰伸了个懒腰,说:“时间不早了,我长话短说。我来嘛,就是想让你把陆明月交给我。她就像个聚宝盆,放那儿就能往外掉钱,即便她不帮我掉钱,也得防着她捞我的钱。”
“你来就是为了明月?”
“没错。”
“我从未限制过她的自由,你大可以自己去说服她。”
“我会的。”用任何方法,除了用嘴说。
“小姐!外面来人了,好像是从京城来的!”桔梗惊惶地跑进来,看来来者不善,陆明月让她留在毡房,自己迎了出去。
她迎来的竟然是逮捕令,要押解她回京的逮捕令!
寒风呜呜地吹得她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海兰陆家自尹朝建立以来,从未受过一星半点的刑罚,可这次连审问调查,给她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罪名呢?私营铁器,意图不轨。
桔梗疯了一样地抱住陆明月的身子,要跟着小姐同去,却被明月喝住,叮嘱她:“让金队长护送你,先回海兰,让哥哥想办法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再去水云,一定要亲眼看到十三平安,之后再到京城来找我,知道吗?”
“哇啊小姐,我害怕”
“金队长,拜托你,桔梗就拜托你了!戴总管,请一定要以大局为重,继续勘测,不可耽误!”
此后的事,明月就管不了了,好在她的姓氏还是有几分用处,一路上衙差并没有为难她。
为什么不是水云,不是海兰,而是京城?有很多问题,陆明月想不通,所以她并不觉得恐惧,反而还有些好奇。
“哎大哥,你们在哪个衙门当差啊?家里有什么人呀?”
“咦?听上去不像京城口音啊,你们是哪儿人啊?”
“这两天喝烧酒越喝越热,不如喝清酒,米酒,不烈,有味儿……”
衙差们无不纳闷儿,押过那么多犯人,这么自得其乐的还是头一遭碰上!
最后走到京城的时候,几个衙差已经快要和陆明月称兄道弟了,临了要把她送进天牢,还真有些依依不舍。
陆明月住的并非真正的监牢,而是暂且扣押犯人的静室,在里面待了大半天,终于有人“提审”她了。出了天牢,没走几步就到了一处高大的阁楼脚下,她抬头一看,头皮瞬间麻了。
耀光阁!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耀光阁正是所有文人兼济天下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伦泰没有皇帝不碍事,前朝某位皇帝就一生都没碰过朝政,但没有耀光阁,天下就要大乱。
来到耀光阁的顶层,没有她想象的那种三堂会审的场面,雅致的书房里就坐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红光满面,保养得十分好。
陆明月在屋中央站定,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我猜,这位就应该是当朝太子太傅白一书大人了吧。民女还真是荣幸,劳动太傅大人大驾来审我。话说不通过京兆尹真的没问题?”
白一书微微一笑说:“我问你的话,你答得好,就不必惊动京兆尹。”
明月冷哼:“你何不写下供词来,让我签字画押不就完了?”
白一书摇头道:“今天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所以没有审问,没有供词,明白吗?”
“我明白了。”她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座位,舒舒服服地坐下,“太傅大人这是要跟我谈笔生意。谈生意什么的我最喜欢了,白太傅尽管开口吧。”
白一书在仔细打量她,论年纪,她比自己的小女儿璎珞还要小,但处处透出一股子的老辣。“陆姑娘,你现在的处境,可没有资格来跟本阁谈生意。虽说十三殿下是皇上最宠爱的皇子,私营铁矿,用来打造武器本来也并不是多了不得的事,但说到蓄养军队,皇上能忍,我们却不能忍。国有国法,危险要扼杀在萌芽之态,不知道我这么说,你可懂得?”
陆明月挖了挖耳朵,不耐烦地说:“太傅说话拐弯儿抹角,我一个粗鄙丫头怎么听得懂?你们想要给十三栽赃,拿了我到底是想做什么?做人证?”
“当然不是。陆姑娘小小年纪,却有惊人的手腕,聚敛钱财是一把好手,想必现在已经是富可敌国了。陆家世代镇守南疆,位高权重,也没有这个必要牵涉进皇储之争里去。”
陆明月干笑两声,反问道:“白太傅两朝元老,位极人臣,又为什么要这趟浑水?”
书房中静默了一阵,白太傅轻叹道:“陆姑娘的意思,莫非也是令兄的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不过我说跟我哥哥没关系,你也不愿意信,而且我如果出事,我哥哥也不会不闻不问。”
二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肯退步。陆明月的眼神之坚毅,让白一书为之愕然。女人,他在世半百,却从来没有一次真正理解过。他只得说:“那只好将陆姑娘送往京兆尹,让府尹大人审问发落了。据我所知,陆家百年荣耀显赫,从未受过牢狱之灾,想不到今天就要断送在姑娘手中。”说着,他惋惜地摇了摇头。
陆明月昂首答道:“我也清楚,陆家从未向任何强权屈服,忠于职守,刚正不阿,才有百年荣耀。死在我陆家先祖手中的谗臣,不计其数,太傅大人,说不定您也有机会拜会他们!”
白一书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好厉害的牙口。来人,带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