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贵人凭借姿色,这些日子宠眷优渥,简直有和丽贵妃比肩的架势,难免就有些飘飘然。这日因为在宫中公然乘坐马车的事情,被皇后当众责打,皇帝也嫌她不知分寸,所以打了也就打了,连日在宫中郁闷得茶饭不思。
倩影当日曾借给翟贵人步辇使用,因而与她非常熟络,经常来看望她。见她实在是太过烦闷,便提议去向二皇子妃讨要绣样,顺便散心。翟贵人本来忌讳二皇子的寝宫,但既然有倩影陪着,那二皇子又不知去哪里搜罗美人了,也就放宽心去。
到了地方二人才知道,连二皇子妃都有事外出了,只好打道回府。可是就在二人要重新回到步辇上的时候,二皇子却出其不意地回到了寝宫。
“这么心急火燎地叫我回来,我道是出了什么事!原来是贵人驾临”
翟贵人大惊失色,她是怕极了这个二皇子,眼看他要扑过来扯她,她慌不择路地爬上步辇,还没坐稳就叫人快走。倩影却先她一步起轿了,因为慌乱,两顶步辇撞了一下,翟贵人尖叫一声,滚落下来。
这下正中二皇子下怀,一把就将她接住,然后就死活不撒手了。翟贵人只想赶紧挣脱了他离开这是非之地,可是天不从人愿,不远处传来一声怒吼。
“你们,你们给我等着瞧”
二皇子头也不回,坐着步辇飞也似的跑到了皇后的妙心殿。听了她的哭诉,神龛前的皇后娘娘不住地冷笑,也不知最近怎么的,如有老天相助,事事顺心。她出言安慰二皇子妃,吩咐人替她更衣梳洗,她这就要去面见皇上。
二皇子妃千恩万谢的去了,皇后禁不住笑出了声,自语道:“蠢妇,老二娶了这么个丧门星,也真是活该倒霉。”皇帝在御书房处理政务,暂不宣召皇后,这一等恐怕要等上数个时辰,但皇后宁可在门外苦站,也不愿意错过了这次机会。
皇帝办完了公事下旨摆驾的时候,猛然见皇后让宫女们搀着,站在门外,星眼半闭,如病西施一般,不禁动容。
“皇后有何要事?为何不再叫人通报?”
“回皇上,臣妾虽然是个妇人,也知道国事为重,不便为了后宫之事分心,于是在此等候皇上圣驾。”
“出了什么事?”
“若是平常小事,臣妾绝对不会如此大胆惊动圣驾,只是……此事臣妾不敢自作主张,只能请皇上定夺。”
“你但说无妨。”
“适才二皇子妃来妙心殿哭诉,说翟贵人闯入青鸾殿,和二皇子……”
“什么!”这戴绿帽子的事,搁在哪个男人头上都受不了,皇帝也一样。
“看清楚没有?若敢胡言乱语,别怪我不念及夫妻情分!”
皇后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道:“千真万确,臣妾也反复问过二皇子妃,是她亲眼所见!”
皇帝气的没处抓挠,喘着粗气叫道:“把永泰和翟贵人都给我叫来!”
翟贵人跪在皇帝跟前,就只是哭,暗恨自己为什么如此时运不济。皇帝宣布将她打入冷宫,她直接晕了过去。直到多年之后,她才知道这件毁掉她一生的事情的真相。
秽乱后宫,这是斩立决的大罪。永泰是皇帝自己的亲生骨肉,虽然恨得心尖儿发痒,却仍不能一刀杀了,于是宣下口谕,三日内起草诏书,给永泰一块京畿周围的沃土,册封为王,打发出宫去眼不见心不烦。
永泰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手足冰凉。一旦封王,就意味着他与太子之位永世无缘了。
自永琳登门拜访过之后,白太傅就经常前往乱红馆,连耀光阁的公事也疏于料理了。北街集市口是去往广鳞湖渡口的必经之地,太傅每每经过这里,都会带上一些街口的玫瑰糕,今天也不例外。
可是今天白太傅的运气不好,遇上一个只看不买的挡在前面,那老板也不管不问,顾客爱做什么是顾客的事。
等了一会儿,白太傅便耐不住了,问道:“姑娘,你若不买,烦请让一让,这后面还排着好多人呢。”
女子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白太傅,也不言语,仿佛痴傻一般。太傅揉了揉眼睛,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就算是他再老眼昏花,也绝对不可能认错,眼前这人正是从北越和亲而来的三皇子妃!
倩影知道被认出来了,淡淡笑了一笑,挪开半步,但白太傅哪里还有心思买玫瑰糕,压低了声音说:“您……您怎么私自出来?被人看见会出大事的!您先上我的马车避一避。”
倩影很顺从地上了太傅的马车,安详地屈膝坐着。饶是白太傅涵养过人,也无法在这么近的距离直视倩影,干咳了两声,问:“殿下,老臣这就送您回宫吧?”
倩影嫣然一笑,说:“由太傅亲自送我回去,不怕让人看见了说闲话吗?”
太傅一愣,急道:“我白一书都五十岁的糟老头子了,有什么人会说闲话!”
以余光扫了一下白太傅,倩影幽幽地说:“可我怎么觉得,太傅是个不愿服老的人呢?听说仍然餐餐酒肉,好比壮年,家中姬妾无数,是京城一等一的风流人物。”
白太傅干笑了两声,拿不出话来反驳,他向来以此为傲,但被倩影这么一说,竟然也觉得有些尴尬。
“我不想回宫,宫里人心险恶,我不愿意呆在那里。”
“三皇子殿下必然会为您担心的。”
“他?”倩影半仰起头,嘴角勾起一丝讽笑,“他也就有一副皇子的空壳子。他想当太子,但是身后又毫无依凭,能有今天的光景,还不是……”说着,她偏过头来,注视着白太傅,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直笑得太傅大人毛骨悚然。
“太傅以为今天为什么会在这里遇见我?万仞宫墙,难道是我能够轻易出的来的吗?呵呵呵呵……”
白太傅从倩影妖艳的笑容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暗暗紧握双拳,让指甲深深陷入掌中,不让自己分心。
“太傅觉得我美吗?”这个让人发疯的女人从来不按常理出牌,突然冒出的问题把太傅给问得懵了。
“太傅可知道,像我这样的美人,为什么会被远嫁到天边,好像流放一样?”太傅只能机械地摇头,他的脑子快不能思考了。
倩影的目光转向了车窗外,幽幽地说:“因为一种叫爱情的愚蠢的东西。我失去了身体,失去了感情,失去了权力,永远流放。知道吗,他也同你一般年纪……”
白太傅表情扭曲,多年在朝中摸爬滚打,他不用思考就能得出结论,三皇子要利用她的美貌来为自己铺路,而他这政辅大臣,两朝元老,就首当其冲。
“太傅?太傅?”回过神来时,倩影已经来到了他面前,而马车狭小的空间却容不得他再退,冷汗涔涔而下,“你看倩影,像是贞洁烈妇吗?”
香气袭人,即使闭住呼吸,似乎还是可以从任何地方钻进人的心里,太傅大喘粗气,濒临崩溃。马车颠簸了一下,太傅终于收回一丝心神,将倩影狠狠推开。但是用力过猛,倩影的额头在车壁上磕了一下,人也昏昏沉沉。
太傅暗叫糟糕,闯了大祸了,连忙过去察看,倩影捂着额头,慢慢张开了眼睛。太傅只觉被天雷劈中,这眼神,分明和刚才不是同一个人!刚才那股妖艳到无以复加的神色,现在干干净净,还因额头的疼痛而显得楚楚可怜。虽然知道她不过故作姿态,但该死的他硬是无法抵抗!
伸手去试探她的额头,却被她侧脸避过,但太傅的指尖还是碰到了她的脸。那双纯净的眼睛,陡然涌出无限哀伤,化为泪珠不断滚落。
“弋阳……弋阳王……”
那必然是她曾深爱的男人的名字。太傅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这个时候出声:“殿下?……”
这一声略带沙哑的“殿下”,恍若光阴回转,那个有连绵雪峰见证的晴天,长草过人头,无风草不低。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这是抛下所有自尊廉耻,未说出口的一句誓言。倩影默默地念诵,而听者却不是她所想的那个人了。
妖艳的女人让人疯狂,可此时却比不上冰雪仙灵自解罗裳。当这具玉雕般的躯体完全呈现在太傅面前时,他的意志终于完全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