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月真的留在王府里哪儿也没有去,或许是去了别的地方,总能听到一些她不太想听到的话题。霍子鹰回来的时候,她正拿着一个结满蜘蛛网的花瓶和桔梗讨论着什么,仔细一听……
“你看这裂纹,怎么看怎么像南窑的釉,虽说是百来年的东西,但是南窑的青瓷技术随着南窑的坍塌失传了,这花瓶少说也值个……”
“我要是再回来晚几天,是不是瓦片儿都要让你卖光了?”
“说什么呢!你这点儿破铜烂铁,还入不了我的眼……”
“躲在我这儿可惬意了吧?不过有些事情是避免不了的。你这么想做生意,现在就来跟我谈笔交易如何?”
陆明月相当傲慢地说:“你有什么东西够得上跟我谈的?”
霍子鹰一言不发,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扔到陆明月面前。她打开一看,手就开始微微颤抖了。
矿石。她辛辛苦苦探测出来,开采出来的矿石,本来应该送到水云展开研制的,现在却出现在这里。
她刷地抬起头,冲上前揪住了霍子鹰的衣襟:“金队长呢?陆晋呢?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霍子鹰轻轻推开她,冷然道:“现在我够不够格跟你谈呢?”
陆明月深吸一口气,说:“开价吧。”
“你这么偷偷摸摸,无非就是不想给我那十分之一。现在我手里有你全部的矿石,还有你的人,你想要回去,拿一样东西跟我换。”
“你说。”陆明月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的命!”
“杀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霍子鹰冷笑:“我不是要杀了你,而是要你的命属于我。我要你死你不能多活一天,我要你活你就不能去死,甚至,我要你吃什么喝什么,我要你去什么地方,你都必须听我的。”
“我要知道他们现在身在何处。”
“送去废城关了。如果你跟我做这笔交易,你就可以在那里见到他们。”
“这不公平!我怎知道他们是不是安全,也许他们现在已经遭了你的毒手!”
霍子鹰恶狠狠地抢白:“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公平交易?你难道还不清楚?要么答应,要么就呆在这儿瞎混。”
陆明月颓然坐下,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陆明月,你真当全天下就你一个聪明人呢?如果你真的有那么聪明,还会落到今天这境况吗?”
霍子鹰的话,刀刀见血。回想起前几日的小聪明,果然让人失笑。而今,她把自己的命赔了进去,整个陆氏家族,也将跟着她被拖下泥潭。
出乎霍子鹰意料的,陆明月冷静下来了。“那容我去跟我哥哥打声招呼,可以吧?”
“行啊。可不要再耍心眼儿哦,不然可是两条人命呢。”
陆明月来到了清辉阁的驿馆,哥哥就住在这里,事实上也是因为她突然失踪,他才留在了京城,不然早就马不停蹄地赶回海兰了。
哥哥正捧着一本书仔细研究,陆明月本以为是兵法之类的,走近了才发觉,上面居然全部是甜点的制法。
“这么胖了还吃甜点,你还嫌不够胖啊?”
陆飞云一把把书塞到了屁股底下,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你怎么来了?疯够了?”
陆明月摇摇头,说:“我就是来跟哥哥说一声,我想去九原城一段时间,马上就动身。”
陆飞云心下了然,说:“也好,眼不见为净。只是西北地方,也不太平,你自己一定要小心。哥哥毕竟能力有限,不能随时护着你。”
陆明月低下头,不去看她哥哥,只怕看得久了,自己会控制不住。“哥,你摊上我这么个妹妹,实在辛苦。如你所说,西北地面,也不太平,如果我再发生什么事,哥哥都须知道我能够应付,不要为我分心。陆氏在海兰百年,出一个不肖子孙,已经太多了。”
陆飞云紧紧忍着堵在喉咙里的一股劲,只是点点头。妹妹走后,他才长长叹出这口气,心痛地哽咽起来。
“跟你哥哥道别了,难道不去跟你的十三道别?”
陆明月平静地答道:“自然是要的。”
“过两天就是他的大婚了,你怎么跟他道别呢?”
“我的每一件事都要向你报备是吗?”
“当然,你的命都是我的,我有权知道你想什么,要做什么。”
“我现就想让你闭嘴。”
泰康二十九年二月最后一天,整个广鳞湖,一夜之间开满了莲花,仿佛瑶池仙境。现在正是初春时节,湖上浮冰融融,即便是人力所为,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景。
广鳞湖上有一艘巨大的龙船,是皇帝游湖的时候乘坐的,其气派之恢弘,装饰之华丽,非世间其他船只可比。然而今天这艘龙船披红挂绿,上面乘坐的不是皇帝,而是他最宠爱的十三皇子。十三皇子要大婚,皇帝便恩准他使用龙船迎亲。
陆明月早早就来到了渡口,比任何宾客都早。她亲眼看着上千花匠是如何一夜之间将近万朵用药物浸泡后,凌寒盛放的莲花放入湖中,那场面,实在比迎亲当时还要盛大。十三登上龙舟,前往湖心岛,她也默默在一旁注目。
直到岸边渐渐围满了人群,宾客都到齐了,她依然在人群当中,遥遥凝视缓缓返程的龙舟。船头立着的正是十三,无论何时,他总是那么淡然,翩然若仙,即使成婚这么大的事,也无法让他起一丝的波澜。明月如醉如痴,不由自主地朝岸边走过去。
缓缓而来的龙船,仿佛正朝着明月,像是来迎接她的,她几欲伸出手去,但龙船在靠近岸边的地方停住了。新娘从舱中款款走出,来到十三身边,竟然已经揭去了盖头,只得凤冠上的珠帘掩着。大礼已成。
何必这么心急呢?隆冬绽莲,一池祥瑞,龙舟迎亲,荣宠至极,何不再来一个金殿完婚呢?小小的乱红馆,岂不委屈了吗?
从沁公主口中无意知晓,到现在大婚进行,之间其实发生了不少事情,她整个人都该说今时不同往昔。她以为可以冲淡一些这种酸涩的感觉,然而并没有。胸中好像堵着什么东西,要将她窒息了,她的双眼干涩,竟然流不出一滴眼泪,无法挡住她的视线,让她比谁都更清楚地看到龙舟上的一对新人。
她忽然发觉,搜遍她的所有记忆,找不到一星半点儿那种叫“承诺”的东西,没有只言片语,没有野史小说中的半块玉佩,什么都没有。说到底,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
可是,那些相处的时光,难道也是假的吗?何以眼前物是人非,而她竟然毫不知情?龙舟迎亲啊!正经的太子爷恐怕都没有这样的殊荣。盛宠优渥,你为什么要这样苦苦经营?又或是,那位璎珞小姐才是你此生相见恨晚的红颜知己?
永琳向岸上的宾客行礼,朗声道:“多谢诸位莅临,我夫妇深感荣幸,请诸位移驾白太傅府邸,我二人略备薄酒,宴请诸位。”
舷梯已经放好,新人要从船上下来了,明月一动不动地站着,还是霍子鹰拉了她一把。
“你看你现在这样子,这么憔悴,不怕让人笑话么?还是我心好,让你到我背后来躲一躲。”
说是让她到背后去躲,霍子鹰眼珠一转,却把她揽在怀里。歌吹之中,十三扶着新娘来到了岸上。明月看得分明,十三紧紧挽着白璎珞的手,那样子好像挽着一件珍宝,仿佛世间除了她以外,没有什么值得他注意。
“等一会儿还有酒席,你要去吗?”
一直像木头人一样的陆明月终于开口了:“不必了,已经道过别了。”
霍子鹰挑了挑眉,奇道:“你还没跟他说上话呢。”
“不必说话。我来,未曾征得他的允许;我走,自然无须让他听见。他是我的十三公子,却不是我的十三殿下。”
霍子鹰带着她上了马背,她未如此的顺从,安安静静仿佛是个纸人。霍子鹰低头看她,感觉到她微微的颤抖,不由得将拉着缰绳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夫君,你来看,这个金橘可真别致,放在咱们屋子里最合适了。”大婚结束还是有诸多事宜要料理,现在白璎珞就在查看礼单,专门挑拣出了这个别致的金橘。
金橘刚刚被剥开了一点,露出金色的橘瓣,仿佛还能看到刚刚离开的纤纤细手。
“怎么了?想什么呢?”
永琳拿起金橘,像是在问璎珞,又像是在问自己:“放弃了一些东西,到底是对是错呢?这结果,好像从来不能预知。”
“夫君?是不是连日忙碌,太过劳累了?既如此,就歇下吧,这里有我呢。”
永琳却说:“我有些事情要和宁公商议,你不必等我。”
白璎珞送了永琳出房门,心中一阵失落,虽然知道他只是去外间的书房,但那和他去了很远的地方一样的感觉。她有些不能揣测永琳的心思,然而她也告诉自己,无须揣测夫君的心思,作为妻子,温柔体贴便已经不错了。
永琳到了书房,沧海公已经等候了一阵了。
“哎呀,现在为了要名正言顺地进出皇宫,不得不在耀光阁挂了个职,虽说也没什么实际的事务要处理,但每天都得去报道,当真麻烦,不如原先自在了。”
“宁公是闲散的人,为了十三的事,拖累你了。”
“殿下言重了。眼看着事情进展顺利,去阁中报道这点小事,在下也就是牢骚几句而已。”
“我召你来,是想问你,矿石的事情,现在情况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