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雅倩不大不小的嗤笑一声，重重放下高脚杯，“叮”的一声，仿佛敲在谁的心上。
“妍妍还记得顾学长吗？”眼睛一转，黎雅倩笑眯眯的扯扯顾长歌，“你们五年前见过的，不过当时太忙乱，估计你早忘了。”
在场众人没想到她居然会主动提起那件堪称污点的耻辱，包括锦妍，全都愣了一瞬。
不过这样一来，大家却更加确信，二人是真的要复合了。黎雅倩的身段放得如此低，简直可以说是破釜沉舟，以顾公子曾经对她的爱慕程度，绝对会回心转意的。
锦妍安静的看着眼前的金童玉女，没由来的有点厌倦。
丢不开，舍不掉，斩不断，心不甘。
这就是爱情吗？
矜持的冲顾长歌举举杯，她表情沉稳，滴水不漏，“顾学长。”
然后，她一口干掉了杯中的红酒。
这一举动落在围观者的眼中，他们相互交换着目光，心照不宣，自以为抓住狐狸精的尾巴，猜测的想法得到了证实。
看着情敌赌气一样的幼稚举动，黎雅倩的笑容深了些。她转向顾长歌，撒娇一样摇晃对方的手臂，“顾公子，你还记得这个小学妹吗？”
她当然知道两个人已经有了儿子，也知道这五年来他们私下里一直有联系，更知道最近一段时间，顾长歌为了这个女人，甚至都在刻意疏远自己。
可是，她赌，当着上京众多顶级权贵，当着自己的崇拜者，当着所有人，全世界的面，顾长歌不会承认这个没背景没权势风评不好人人喊打的女人，是自己的爱人。
因为，他丢不起这个人。
很多时候，爱情并不能够左右一切。
——你还记得这个小学妹吗？
当然记得，因为她就是我现在喜欢的人啊。
明明很简单的一句话，但不知为什么，嗓子眼仿佛堵了一团软软的棉花，咽不下，吐不出，他就这样生生把答案憋回了肚子里。
这一秒似乎格外漫长，时间延展拉伸，由点变成面。
岁月回溯，他的眼前一瞬间闪过许多画面。
从小到大，许锦妍就像一道灰色的影子，默默跟在雅倩身后，谁都能来踩一脚，仿佛她天生就是服侍人的丫鬟的命。
雅倩的脾气不好，做学生时很多女生都不喜欢她。可她是黎家捧在掌心的独生女，欺负不得，怎么办？
欺负许锦妍吧，反正她不敢告状。
考试成绩差得离谱，看着其他人卷子上的高分，自己满心失落，难受得想哭，怎么办？
看看许锦妍吧，反正她总是倒数第一。
男生们不小心闯了祸，失手打碎学校的玻璃，被老师发现后要找家长索赔，好丢脸，怎么办？
推给许锦妍吧，反正她是小孤女，身后没人给撑腰。
甚至，他偶尔被雅倩拒绝，心情不好时，都会刻意挑许锦妍的毛病来撒气。
人人都有复杂的背景，人人都是王子公主，人人都不能随便得罪，只有她，天生矮了别人一截，无论对谁，都要仰视。
对于他们这些天之骄子来说，许锦妍就像一个低贱的小丫鬟。
在古代，少爷与丫鬟间红袖添香的风流轶事可以传作佳话，可若是少爷执意娶一个丫鬟为妻，那恐怕就是家族的丑闻。
心中一瞬间百转千回，顾长歌慢慢看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们全是自己的信徒，他们才是与自己同一阶层、同一高度的门当户对的亲密友人。
如果，他们知道传说中的顾公子居然喜欢上了声名狼藉的狐狸精……
那么，这件事情很快会被家人们知道，继而传遍整个上京贵族圈，而他也会成为顾家的污点，被现在的所有人指指点点，被崇拜自己的人们鄙夷，被老爷子关禁闭，甚至一无所有。
“顾长歌？”见他只管盯着锦妍发愣，雅倩晃晃他的胳膊，“在回忆这个小学妹是谁吗？哈，你还记得她吗？”
几乎是立刻，顾长歌脱口而出，“不记得。”
他稍稍侧过身子避开锦妍的视线，淡定从容，优雅得体，“你叫她妍妍，是你的朋友吗？”
“是啊……”
“不是。”
黎雅倩笑眯眯的刚说了两个字，却被锦妍斩钉截铁的打断。
轻轻呼出一口气，她甩开林贞，后退两步，“我只是黎小姐的跟班而已，曾经。”
眼神平静的盯着顾长歌，她一字一顿，“后来因为酒后一些不检点的意外，我得罪了黎小姐，被收养我的黎家赶出家门，现在勉强过活，混口饭吃而已。”
大家安静的瞧着她，就像在看一只误入人群的小猴子。
“我知道自己出身贫寒，无法和你们这群天之骄女比，所以退学之后从不主动与大家联系。”她背脊挺直，表情平静，“既然双方都不想再见，我希望大家好聚好散，不要有事没事总来撩拨我消遣时间。”
在场众人，愿意主动“撩拨”她的，也就只有林贞了。
“妍妍，说什么呢……”林贞被各色目光盯得面皮发红，忍不住过来拉她的衣袖，“我们是好朋友啊……”
“蹭吃蹭喝又暗地里把我的不雅视频发布到微博的朋友？”锦妍淡淡看着她，轻轻拂开她的手，“过往我不想追究，也追究不起，但你以后如果再耍花样，我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你又发什么疯？”黎雅倩语声严厉。林贞是她的人，许锦妍这么说，简直是在打她的脸！
“我知道你们瞧不起我，因为我出身低微，性格软弱，成绩不好，全身上下一无是处。”她无视气势凌人的黎雅倩，语声平缓，虽然说着的内容非常难堪，整个人却并不显得卑微。
“很多东西，得之吾幸，失之吾命。”她淡漠的望着黎雅倩，话语却另有所指，“我没有什么必须得到的，也没有什么割舍不掉的。我的人生目的不会是虚无缥缈的爱情，也不会是摇摇欲坠的友情，更不会为了男人拉低格调，争风吃醋。”
“争风吃醋？”
黎雅倩笑微微地低声喃喃，忽然撒娇一样摇晃着顾长歌的手臂，“学长，你都不认识这个小学妹，人家就想为你争风吃醋呢，呵呵呵，真是搞笑！”
“是吗？”顾长歌声音干涩，他的胸腔中似乎软软堵着一团棉花，抑郁得胸口发胀。
他不知道此刻混沌的自己是怎样吐出的完整句子，“哈哈，我的女生缘还是这么好啊，就像学生时代一样。”
“是呢，自荐枕席的也多。”她高高在上的睥睨着锦妍，“你连争风吃醋的资格都没有，拿什么争？真会借机抬高自己身价，呵呵……”
“我……”
大庭广众之下被她如此羞辱，锦妍本就不好的面色更显苍白。她紧紧攥住微颤的左手，尖利的指甲掐进掌心，泛出淡淡的血迹。
“我不是你们圈子里的人，也没法和你们比。”她端起一杯干白，遥遥冲众人敬了一圈，“我只是个小虾米，日后还要在京城影视圈里混。看在昔年同窗的份上，希望各位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
她一口干掉高脚杯中的干白，然后深深弯腰，冲众人鞠了一躬。
长发从肩头披散而下，遮住脸孔，她感觉胸腔和双颊一起火辣辣的，眼眶微酸，视线有些模糊。
谁不想腰板挺直，堂堂正正地活着呢？
只是，她早就过了意气用事的年纪，同样也知道，有些头，不得不低。
在场众人，随便哪个，只要伸伸小指就能轻易碾死自己。她辛辛苦苦拍的电影可能因为某人的一句话而无法上映，她所有的努力只要他们一个皱眉，立刻就能化为泡影。
她已经失去了爱情，反正都要被羞辱，那她为什么不借此机会，把这次羞辱的利益转成最大值？
难道，她要固守那点可笑的清高，连事业也一起丢弃？
如果一个人的话，她自可天高任鸟飞，自由自在远走国外；可现在还有安安，她怎么能带着孩子一起受累？
心中一瞬间百转千回，她紧咬下唇，再次起身时，面色波澜不惊，甚至还带着一丝微微的笑。
“以前我年纪小，不懂事，如果不小心冒犯了各位，还请见谅。”她笑意盈盈的点点头，“大家总归做过同学，逼得昔日校友活不下去什么的，传出去也是丑闻一件，谁都落不了好，对吧？”
这个时空的舆论力量非常强，官员形象也都很正面。如果她真的不顾名声与这帮二代们拼个鱼死网破，对方绝不会比她好过。
一味服软并不一定让这群闲得蛋疼的同学们甘心。她总要敲敲边鼓，告诉他们，自己也不是说碾死就死得无声无息的小可怜。
更何况，她现在也算话题女王，不管风评好不好，关注度可是很高的。相信“高干豪门宫心计”这种八卦新闻，大众不会不愿意看的。
锦妍的姿态已经低无可低，众人和她本就没什么深仇大恨，此时自然见好就收，纷纷散开。
没有看到预期中对方红着眼睛哭哭啼啼的可怜模样，黎雅倩不甘心的咬紧下唇，眸底闪烁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