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依照翠如姐的诚实对我有了新的活儿安排,很多时候我被分配给翠如姐身边打杂。这样一来,我估计我将来会被重用,那是我最渴望的了,单不说清闲很多,工资也会涨到每月七八百块,这在昆明会是农民工高高在上的劳动薪水了,那时我会满足的,会炫耀的,会在村里被当作偶像的,想想都觉得特别欣慰呢。
一早,翠如姐配料,我打下手。翠如姐往一桶水里加了几勺子同水一样的液体,看不出什么颜色,她使劲的搅拌着。然后让我再把这些水分别加入一个整池子的自来水中。我问翠如姐为何水里加水还得几道手脚,不是很麻烦。翠如姐也说不出什么原来道,只是告诉我最少量的水是碱水,做成面条有劲道,不容易稀软。回想我很多吃过的面条确实劲道,原来门道就是这碱,母亲做豆腐用的一直是青石烧成的石灰漂的碱水,成白色。这似乎简单很多,我打算问问翠如姐这碱在哪可以买到,要带些回家方便使用。翠如姐也不知道,她说这种东西好像很是保密。
我们正在议论,那个秃头中年男子一头怒火的进来。“嚷嚷什么,还不忙快干活。”我和翠如姐没有说话,转身到了车间各自忙活了。
那天,翠如姐说头晕,不想上班,我独自一个人和碱水。打开那碱壶,顿时有股刺鼻的味道熏辣着眼睛。我照往日翠如姐一样往水里制子扣定三小勺子,秃头中年男子照旧又来查看,招呼我把剩余的碱放回他的住处,说这东西昂贵,怕有人顺走。
放工回来,我发现翠如姐还懒在床上,对她开了个玩笑:“姐,你是不是昨晚梦谁了,今天这么懒。”翠如姐没有回话,我凑到她床边,发现翠如姐睡的很死,额头满是汗珠子,又叫了她几声,没有回应。我才发觉她有些不大对劲,手隔着几寸就能感觉她火辣辣的炙热,翠如姐发烧了。我意识到有些不大好,赶紧给她敷上冷水毛巾,她才支支吾吾的告诉我说要上医院,她无法撑住炙热熏心。
我们的住所很背,是正街拐几个弯泥巴路的小背角。我三步并两步跑出那些稀泥的小路,到街道找到了一个诊所,诊所说忙,不能到家里就诊。问我病人是否烧得厉害,我告诉她差不多就是半条命。她让我在她的诊所拨通了急救电话,我又匆匆回到了我们的出租屋子。看见翠如姐正在洗脸,我似乎才有了些安心。急救车的警报鸣过街道时,我才想起是我报的急救,翠如姐立马唬着:“沙河,你憨啊,感冒发个烧至于吗?”我又飞快跑到街道,救护车已经走了,诊所告诉我说他们找不到我们住所,她让人家走了。
接下来几天里,翠如都是早晨去上班,马上发烧回来,然后晚上烧退又去厂里,这样来回折腾,可一个星期过去,她的这种反复低烧高烧没有缓解迹象,还时不时的流鼻血,我让她去医院看看,她倔强坚强,一直不肯。
那天中午,我担心她的身体,跟着翠如姐回到宿舍。翠如姐摇摇晃晃的回到宿舍,“沙河,我感觉头晕,浑身冷,你能不能抱抱我。”我顿时间懵了,不知道怎样回答翠如姐的话。迟疑了半分钟,我把翠如姐紧紧抱在怀里,能感觉到她火辣辣的烫,同时有泪水滴在我的肩膀,我说不来那是什么感受,更不知道翠如姐的意思与愿望,只是她需要温暖而已。我紧紧抱住她,她还是一个劲的喊冷。“沙河,你说翠如姐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怎么会呢,你只是热感冒而已,热感冒容易发烧,我小时候经常这样呢。”我安抚着翠如姐。“我感觉头晕,心慌。”我明显感觉翠如姐说话有些费劲。再次跑到诊所拨通了救护电话,我把翠如姐背上了救护车。
翠如姐被查出急性白血病,医生告诉说还要确诊,是否确诊还要再次全面检查。第二天,我得知了翠如姐病情确诊的消息,一个人在医院走道里来回徘徊了几十个转,才从蒙混的头脑里闪出一个人,对了,惠慧看能不能来照看翠如姐。我试着回忆找到了惠慧的学校,和她说了来由,她同我急忙赶回医院。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让我要赶早通知她的家属。对此,我不知所措,找不到怎样对表叔他们说出翠如姐病情的言语,我害怕他们会彻底崩溃。更不敢和翠如姐说个什么,一直装作嘻嘻哈哈的样子,告诉翠如姐她只是得了热感冒而已。最后,我还是在惠慧的劝说下给表叔通知了翠如姐的病情。
那天下午,我跑回厂里,偷偷溜进那个中年男子的办公室,把那种无色碱水取了一个矿泉水瓶,我想知道这是什么。我找到昆明一家化学成分检验中心,他们告诉我这是甲醛。我顿时间懵了,甲醛,我初中课本上描述的剧毒化学物品。惠慧告诉我说,翠如姐很可能是这种剧毒物品伤害了器官,引发白血病。刹那间,我火冒三丈,转身我跑到了食品厂,老秃驴秃头男子已经知道翠如姐病情,早已收走了那些甲醛,厂子里没有人上班,只有一些人在打扫厂子。
我拼命的和他撕扯,说要告他们,他哈哈大笑,把我这个娃娃当作一条狗儿一头猪儿一个球儿,彻底没有丝毫放在眼底,没有害怕之意。
翠如姐最终还是没有绊过这种病魔,她熬不过人们用头脑发明的产物,她走了,就这样悄悄地走了!
我至今觉得,翠如姐的死与经常食用甲醛剩面有关,可一直没有得到申冤。
后来,我离开了那个黑心厂子,开始了城市的第二次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