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和思育科技承诺的并不一样,他们对外宣称先学习,工作以后再进行还款。这一点不能够否认是虚假的,但是还款的目标被转移了。
借助第三方平台,任何学员入学其实思育科技都是先收到钱的。由学员贷款,资金直接打入思育科技的账户,前六个月由思育科技代为还款,也可以理解为合同延期六个月生效。当六个月以后,学员的还款方成为了借贷公司。
采用这种方式的好处是什么呢?首先思育科技可以先把资金拿到手里,其次可以避免学员不履行还款义务,将这种风险转移到了第三方。第三方平台的还款关系到个人征信,所以对方也不怕出现“赖账”的状况。
最最重要的是,这种方法,充分的保障了思育科技的利益。因为他们事先做出过种种承诺,但都是口头上的。如果这个承诺无法兑现,或者兑现的结果不能让人满意,很容易出现还款的纠纷。对方从源头将这种可能“掐死”。
徐颢阳首次感受到这份合同的危险。并不是因为徐颢阳有“赖账”的打算,而是对方设计好了种种应对“义务”的办法,却只字不提责任。这种行为在徐颢阳眼里就是为了预防所谓的“危险”。那么危险何来?危险就是他们曾经口头许下的承诺。
当一方失去风险,合作就无法牢固。徐颢阳心里不太舒服。
“合同的内容里面有没有承诺工作分配的条例。”徐颢阳眯着眼睛问道。
对方转了一下拿在手里的圆珠笔,说道:“是这样的,我们与思育科技的合作,只限于解决资金问题。至于思育科技与你们的合作方式我们并不了解”。
徐颢阳摸了摸鼻梁,最近他总感觉鼻子不太舒服,养成了这么一个习惯,当他在思考的时候也会摸一摸鼻子。顺便遮挡一下自己的微表情和眼神。
当徐颢阳听到对方的回答,其实心里就已经明白了。这让他心里忽然升起了三个字,一项中国传统的运动——太极拳。
但是徐颢阳通过这句话也得到了定论。当对方开始打起“太极拳”时,说明他不想回答,或者问题的答案不能让人满意。
也就是说,没有所谓的保障。
“那么我可能需要先和思育科技签一份合同,才能和您签合同啊。咱们的前后顺序是不是有些问题?”徐颢阳微笑着问道,打算在语言上获得一点主动。
对方的表情严肃了一些,然后又露出职业的微笑:“根据我对思育科技的了解,他们从2005年开始办学,到现在已经有将近十年的时间了。如果他们不能履行承诺,又怎么会办到今天呢?同学你想一想,如果最后学员未能工作,现在门前站着的还会是来入学的人群吗?那就应该是闹事的家长。你真的应该仔细想一想。”
徐颢阳听到这里,觉得稍稍还有些道理。他也不再继续往下想了,因为他心里早就已经决定签这份合同了。当他决定来这里培训的时候,其实他就已经觉得钱花出去了。而思育科技的承诺,在徐颢阳看来并不重要。因为最开始他就没有真的相信过。
其实徐颢阳在这段对话中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他认为,对方虽然不一定会履行之前分配工作的承诺,但是对方一定会培训六个月时间。
这对徐颢阳来说,就足够了。有了第三方的制衡,思育科技是不会随便卷钱跑路的。徐颢阳目前需要的不是工作,而是入行。
万事开头难,入行尤甚。如果没有相关的知识储备,徐颢阳甚至不知道“行门”哪边开,只有足够了解这个行业,你才能融的进去,这才是徐颢阳需要的。
徐颢阳沉默了几秒,装作被对方说服:“您说的有道理”。
对方一看徐颢阳开始松口,也是长舒了一口气:“事情就是这样的,之前也有很多同学发出向您一样的疑问,但是我觉得都多虑了。很多同学在这里学习完甚至不到六个月就开始了工作,我们的还款每个月才一千多块钱,实习的工资也有三四千。除了能够独立还款,还能保证自己的日常生活,几乎没有学员无法工作的”。
徐颢阳笑了笑,心里突然觉得对方说话很有意思。她说几乎没有学员无法工作,徐颢阳心里是相信的。因为人总要工作,问题是这份工作是这里推荐的吗?或者这份工作和这里的所学有关系吗?搬砖还贷款,好像也可以这么说。他们总能想出这样定义宽广,又有引导意义的话,徐颢阳觉得这是一门艺术,需要花些时间研究。
“好的,那我们开始吧”徐颢阳也不想再和对方扯皮,觉得早点结束算了。
对方再次露出了微笑,这次笑容里有些真诚,应该是觉得说服了徐颢阳,觉得从这里获得了成就感,随即说道:“好的~”。
于是两个人开始了录音,一问一答。徐颢阳照本宣科,毫无滞涩,一气呵成。对方非常满意,关掉了录音笔。然后递给徐颢阳一叠文件。
也就是所谓的借贷合同,大约有二十几张A4纸装订而成,对方要求徐颢阳在每一页的页底签署自己的名字。徐颢阳仔细看了一下合同,都是些需要承担的责任。以及还款方式,每一期还款金额,利息算法等等。
还需要徐颢阳出示一张建设银行卡,徐颢阳刚巧最近办了建设银行的储蓄卡,然后作为还款用卡,每月到期以后,将足够的金额打入银行卡,系统会自动扣款。
签署了二十多次名字之后,在最后一个页面,需要徐颢阳手写一份保证。内容由对方提供,徐颢阳照抄而已,既然已经签了一系列不平等条约,徐颢阳也不差这一条,用正楷慢慢誊写下来。
徐颢阳觉得写正楷真的非常累,因为对方要求,必须以正楷字体签字。徐颢阳最开始上学的时候有个习惯,就是先做作业再吃饭。后来写字速度越来越快,字体越来越飘。到后来为了节省时间,干脆不写作业,也很少写字。
签完字,没什么事了。徐颢阳和对方又闲聊了两句,相互微笑,点头示意,场面异常和谐。帮助对方营造了充分的送客局面,徐颢阳转身离开。
回到教室里,大家已经从第二个人那里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徐颢阳回来后也没引起什么轰动。只有座位前后的几个人问了一下情况,徐颢阳将所见和对方的话一一阐述,并不加自己的想法。因为他不愿意干预别人的选择,成则以,不成会落下埋怨,也会落下亏欠。
无所事事的徐颢阳和龙哥玩起了单机游戏,班主任一个一个的传唤同学。差不多到了十一点左右,班级里的二十几个人都签约完毕。班主任和最后一名同学一起回到了教室,并且宣布提前下课,下午也不用来了,等到周一上课开始新的内容。
一众人开始收拾东西,陆续离开教室。徐颢阳和东哥等四人今天离开的较晚,因为龙哥和徐颢阳正在打游戏。等游戏结束后,几个人一起离开了教室。
走到前台门口的时候,一个画面吸引了徐颢阳的注意力。那应该是一个正要面试的少年,他与其他人不一样,坐在轮椅上,双腿看不到包扎的迹象,自然的垂落了下来。这人眉宇有些低沉,坐在轮椅上被人围观的时候也很局促。
推着轮椅的是一位四五十岁的中年人,看穿着打扮,家里应该并不富裕。脸上留下日晒雨淋的痕迹,这种感觉徐颢阳很熟悉,呼伦城的乡村里这样的人随处可见。
接待他们的并不是某个老师,在工作人员那徐颢阳打听到,是校长亲自接待的。校长今年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灰色西服,带了个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校长亲自开门,把父子二人迎接到了办公室里。徐颢阳心里满是好奇,向周围一早聚集在这里的面试者打听情况。
据说这人也是来面试的,身体好像有些残疾。因为情况特殊,老师无法做出决定,就请来了校长。具体是留还是去,那就要看谈话的内容了,徐颢阳等人不得而知。
既然下午没有事,徐颢阳也不着急回家,龙哥还得赶公交,也就先走了,剩下东哥和伟哥他们三个,还在继续看热闹。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吧,那人从房间里被推了出来。少年满脸都是沮丧,他的父亲情绪也很低沉,从办公室到前台短短的一段路显得很漫长,校长在身后护送,嘴里不住致歉,希望对方能够理解。
徐颢阳看到这里,他知道校长拒绝了。其实如果让徐颢阳做决定他也会拒绝,因为不忍。并非是不忍欺骗,而是不忍承诺。面对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家庭,徐颢阳觉得思育科技的承诺会伤害到他们,会让他们难以接受。
如果对方仅仅是抱着学习的目的来的,徐颢阳觉得可以开启方便之门,但学习很少会成为人们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