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强看到叶霖风血淋淋的西装,想到了种种残暴不堪的场景,不由得张大了嘴巴,却是大气都不敢出。
「不过这事儿是真的奇怪。」张强小心翼翼地说道,眼神不时地瞟向叶霖风,「刀疤那样讲话应该会不会是有所察觉?可是他们又是怎么觉得你有问题的……」
「我知道了。」叶霖风轻声打断了张强的话。心中暗想,若是那个刀疤的话,肯定在那天追捕他们时记住了自己的样貌,只是如果真的发现了自己,又为什么只安排一个张强潜伏在自己身边,却不采取更激烈一些的行动?
「大哥我跟你是一头的你别忘了,他们让我反你,我表面上没说啥,可是我心是向着你的……」张强看叶霖风沉默起来,赶忙小声解释道,生怕叶霖风一生气便废了他。
「我说我知道了。」叶霖风略显不耐烦,张强赶紧噤声。
「对了大哥,我这有个买卖,是以前客户介绍的,让我送个人,两万块,怎么样?」张强朝叶霖风扬扬下巴,「大哥您跟我一起,我孝敬您一半,怎么样?」张强说话间本能地将三万的报酬说成两万,黑下了一万块。
叶霖风苦笑一声,轻声道:「你是想让我做你的保镖吗?不感兴趣。对了,那刀疤脸有没有说让你把我送到哪里去?」
「没有啊,就是让我来帮帮你……不不,让我来盯着你,有什么情况向他汇报……」张强说话时瞟了瞟叶霖风的表情,「大哥你有要去的地方吗?我给你捎过去。」
叶霖风苦笑着摇摇头,心想自己身份如此,到头来竟成了个「大哥」,心下只觉好笑。
「那你把我放下吧,我要单独去个地方。」叶霖风轻声道,「你就汇报给刀疤说,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但是他问起来你去干什么怎么办?」张强小声问道。
「自己编,难道你还真想盯着我不成?」叶霖风不耐烦地皱起眉,察觉到自己皱眉的这个小动作,他感觉自己确实和五年前带队伍时的心境不可同日而语,逃避了那么久,做了独行侠,现在的自己,不论是对冷文清,还是对这个张强,对任何人,都是如此不耐烦。
张强赶忙将车停在路边,眼睁睁看着叶霖风下了车,自己只能在叶霖风的目送下离开了。
看了看时间,还好,赶得上那个三万块的买卖。
张强提前 30 分钟便到达了与那人约定的地点,天色尽黑。靠着医院的一条小街,路边停满了就医的车辆或是附近小区居民的车辆,粘了一层厚厚油泥的人行道上几辆三轮车在黄叶飘零的梧桐树下贩卖着特色小吃,稀稀拉拉几个行人站在路边抽烟或是吃饭,大多是医院内病患的家属之类,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甚是清冷。
张强下车吃了份小吃权当晚餐,便躺在驾驶座上看着手机抽烟,等待「客户」的到来。
「现在这么晚了,还需要跟刀疤汇报吗?」张强犹豫着,他担心刀疤问起来叶霖风现在的下落,那可要如何圆满这个谎。
这般纠结着,他终于还是编写了一条信息发给刀疤,只说叶霖风任务已经完成了,至于其他的也并没提及。
几分钟后,他才收到刀疤的回信,这让他不禁松了一口气,回信写道:「已经知道了,做得好。」
「咚咚」,敲玻璃窗的声音让张强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收起手机。看到一个五官阳刚端正的男子正站在车窗外,用犀利的眼神盯着自己。他摇下车窗,「你倒是挺准时。」
那人一言不发,打开后车门上了车,伸出手递给张强一张纸。
张强看到纸上只写了两个数字,不禁大吃一惊,他不动声色,悄悄拿出自己的手机,翻找出前几日胖子找他帮忙时给他发的坐标——一模一样。这人所给出的坐标地址和胖子给出的地址完全一样,这地方便是胖子要求他将冷文清送去的目的地。
张强做了个深呼吸,笑着把纸条送回给后座上的李荣,「不好意思兄弟,你就给我两个数字,我怎么能找得到这地方……」
「我从来没说过这是个『地方』……」李荣阴笑一声,「所以你知道这两个数字代表的是坐标,既然这样,那就走吧。」
张强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起来,「我刚想到,现在还有点别的急事,你这个生意估计要拖一拖了……」
忽然,一个坚硬的物体顶在张强的肋骨上,「不好意思,你的急事可能要拖一拖。」后座的李荣森然道。
张强低头看去,是一柄黑黢黢的手枪。
「你是帮会的吗?我什么都没做,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不知道。」知道有柄枪正顶着自己,张强僵硬地扳直了身体,他开始担心这是帮会内的人对他进行的考验,而且他闭着眼睛就能想到如果通不过考验会是什么结果——这在教众规则手册上写的非常清楚。
「帮会?」李荣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四下扫视一周,沉声道,「别跟我废话,开车。」
张强在心里暗骂正是自己的贪婪导致了现在尴尬境地,若自己一口回绝这桩不明不白的生意,哪里会有现在的事情发生。
想到此,张强才记起,自己连对方是谁介绍来的都没有问清楚,仅仅是听到那几万块钱便爽快地接下了生意,不禁长叹一声。
「那天晚上,在冷文清的办公室里,你也在,对吗?」车子驶上快速路,确定开车的张强不会做什么过激的举动,李荣才将自己准备的问题展开。
张强再次大惊失色,这让他更加不能确定后座这个健壮的男人到底什么来头,仅是愣了几秒钟,就感到顶着他肋骨的那柄枪动了动,他便来不及思索太多,慌忙说道:「在!在!」
「有个男人帮着冷文清对付你们,对还是不对?」冷文清的证词李荣早已熟记于心,以至于事发场景已在他脑中重建出来。
「是……是吧……」张强心里清楚这人说的正是叶霖风。
李荣看到张强犹豫的态度,再次用手里的枪顶了顶张强,「我只问你几个问题,如果你回答的清楚明白,我自然让你安全离开,如果你做不到,我会让你生不如死,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明白,明白……」张强打了个哆嗦,汽车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李荣一只手紧紧抓着驾驶座的椅背稳定自己,另一只手中的枪纹丝未动,继续说道:「那天你们一共去了四个人,有两个人躺在了医院里,这是那个男人做的吗?」
张强思量片刻,那柄枪便用力的戳了一下自己的肋骨,一股钻心的疼痛随之传来,张强「嘶」的一声吸了一口气,汽车又晃了一晃,赶忙说道:「是的是的!是他干的!」
「但是你为什么毫发无伤?他为什么没有对你下手?」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跑掉了,他没有追我……」张强想到那一晚自己跪在叶霖风枪口下求饶,屎尿湿了裤裆,自己趁叶霖风和冷文清说话的功夫爬出了办公室,这画面不禁让他难过起来。
「你在说谎!」李荣低吼一声,「如果他想伤你,你是无论如何也跑不了的,既然是这样,你便和那男人是一伙的!」
「不不不!我真的是跑掉了!」虽是这么说,但张强自己明白如果叶霖风要伤害他、甚至是要杀了他,自己绝对跑不掉,那日只是因为叶霖风要留一个人问话,而自己恰好成为了那个「幸运儿」,仅此而已。
「你怎么证明?」
「这怎么证明?」张强委屈地说,「那时候我都不认识他!再说逃出来的又不只是我一个人,你揪着我这个小杂兵干嘛?」
李荣轻轻扬了扬眉毛,把枪收了回来,随即继续说:「对啊,逃出来的又不只是你一个人,那个老外怎么逃出来的,你知不知道?」根据冷文清所说,另一个老外也被叶霖风打成重伤,不省人事,但他们警察赶到的时候,那老外并不在场,这也成了案件的一个疑点,直到后来在医院偏门的监控摄像中找到了一个金发的高大男人,才证实了冷文清的这部分证词。
张强不知的是李荣从严厉到随和的语气已经让自己不知不觉中放松了警惕。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逃出来的,被伤成那个样子。」
「叶霖风下手真狠,不是吗?」李荣说话时,从反光镜紧紧盯着张强的表情。
「哼,那是……」张强苦笑着耸了耸肩膀。
李荣心中安暗喜,但依然皱着眉头继续说道:「但我为什么听说他已经……死了?」
「怎么可能!」张强嘟囔一句,随即便住了嘴,庆幸自己悬崖勒马没有说多,从后视镜瞟了一眼李荣,发现李荣竟然在笑。
李荣再次拿出枪,放在手里掂量一下,轻声道:「你说你『那时』不认识那男人,而且我也从没提过『叶霖风』这个名字,但当我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你似乎并没有一点疑惑和吃惊,况且你也十分确定他没死——没错,说他死了是我编的——如此看来,你果然认识他。」
张强不禁咒骂一声。
李荣笑笑,看向窗外,此时他忽然发现他们赶去的方向正是第一场命案发生的方向——这个坐标也是胖子提供给李荣的——这样看来叶霖风当时也得到了这个坐标,便去找了那两个「接头人」的麻烦。
「不用去那个地方了。」李荣轻声道,「现在带我去找叶霖风吧。」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里啊!」张强哭丧着脸说道,这句话他确实没有说谎,他真的不知道叶霖风去了哪里,「你到底是谁啊?你怎么找到我的?」
李荣轻轻叹了一口气,看着驾驶座这个吊儿郎当愁眉苦脸的瘦子,又想到他和叶霖风是一伙的,不禁握紧了拳头。他看到窗外车辆渐稀疏,高架快速路下便是郊区,轻声道:「下高架,靠边停车,我下来。」
张强半信半疑把车驶下高架,停在路边,拉上手刹,回过头看时,一记铁拳砸了过来。
天色尽黑,郊区小道上没有多少人经过,李荣抽出车钥匙,把张强拽进一条偏巷。
下手的力道都掌握的恰到好处,这是李荣的拿手好戏,让受审人深刻地、缓慢地体会疼痛,又不会痛的昏厥过去。
虽然这让李荣断掉的肋骨刀割一般的疼痛,但这种疼痛更加剧了他的愤怒,让他变成一只不知疲惫的野兽,红着眼睛怒视着血肉模糊跪在地上的张强。
叶霖风不是个人,他是个幽灵,是个魔鬼。李荣告诉自己。
法律无法制裁来自地狱的生物,但他可以。他反复告诉自己。
他想到自己去申请通缉令时上层领导对他的态度,在他们眼中,自己还是那个只会打架,不考虑大局的「愣头青」,而申请通缉令成了他们口中的「冲动之举」——因为在根本无法确定一个嫌疑人身份的时候,如此大张旗鼓无异于打草惊蛇,会让敌人还未露面便销声匿迹。
自己不幸和胖子的死有了关联,却在第一时间要被审讯调查,虽是程序,但他不服。
他想到刚破格晋升为队长时,局里一时间涌出了多少不屑和鄙夷的言论,一时间谣言四起,说自己是公安局长的「近亲」,说自己是副局长的「情人」,所到之处皆是招致无数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直到破了几件案子,至此才刚刚站稳了脚跟。
「在我手底下,就没有能逃得掉的犯人!」
几个刹那,跪在面前的不再是张强,而是那个无法无天目中无人的叶霖风。
「审讯」进行了半个小时,但不论张强含含糊糊地说出了什么,李荣都没有停手,他都听到了,但他已经不在乎张强还能提供什么信息,他只想打下去。
「嘭」!张强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李荣看了看自己皮开肉绽、血迹斑斑的双拳,穿着粗气坐在了路边的人行道路肩上。
冷静片刻,李荣在张强身上搜出两部手机和少量现金装在身上,并将昏迷的张强结结实实绑了起来,塞进了后备箱,看着已经面目全非的张强,李荣却冷笑一声,「不走正路,活该被打成这样。咎由自取。」说罢,关上后备箱,上了车。
「强森?」李荣脑子里回忆着刚才张强口中含糊着嘟囔出的信息,发动了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