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吃点东西吗？都快凉了。」尼采喝了一口咖啡，看着坐在餐桌对面心神不宁面色疲惫的宋渺渺。他说的是标准的普通话。
餐桌上是尼采刚刚亲自下厨烹饪的精致法式餐点：两片吐司，几片煎培根，一小块淋了浓稠酱汁的鹅肝，一小碗蘑菇芝士浓汤，旁边放着一杯白葡萄酒和一杯咖啡。
只是看着便是一种享受，更不用提菜肴所散发出的诱人香气。这着实让已经好几天没有正经进食的宋渺渺咽了下口水。
「我……我能回去吗？」宋渺渺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她已经洗了澡，换上了一身干净舒适的休闲装，但因为饥饿和疲劳而面色苍白，反倒显出了一种柔弱憔悴的美。
「你能去哪？」尼采面色凝重地摇摇头，「你出去很危险，很多坏人在找你，而我不能保证每次都能像这次一样救你。」他看到宋渺渺打了个寒颤，语气轻柔下来：「我要保证你的安全，把你亲手送到你父亲宋教授手上我才能放心。」
「你到底是……」
「我说过了，你可以认为我是你父亲的朋友。」
「我爸爸在哪？」
「我不知道。」尼采耸耸肩，忽然冲着宋渺渺笑了笑，「但我相信他一定会想办法找到你的。」
不知是这句话还是这个帅气的笑容，让她感到了一丝温暖。她无法理解自己的父亲究竟有着什么样不为人知的秘密，但事情发展至此，她已经不再坚持自己的父亲「只是一个医生」那么简单了。
宋渺渺想，也许从一开始谢晓冉的分析是有点道理的，她父亲可能被卷入了某种从未设想过的纷争中。但是如果是因为某种技术被绑架，哪还有能力来救自己呢？
想到绑架，她打了个寒战，她从没想过被绑架竟会如此恐怖。双眼和嘴巴被蒙住，手脚被缚，意识清醒，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你能感受到所发生的一切，但却没办法阻止。
她想起自己五花大绑被扔在厚重的地毯上，她想起某个人肮脏龌龊的咸猪手在她身上游走，耳边是那人粗重的喘息声，她歇斯底里的哭喊透过堵在嘴上的布料只是沉闷的呻吟，除此之外，她什么都做不了。若不是这个自称尼采的神秘外国人及时赶到将她救出，制止了这疯狂的行径，她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想到此，她不禁叹了口气，两行眼泪不自觉流了出来。
她这不是第一次哭了，从被尼采救到此处，已经不知流了多少眼泪。尼采看着她，柔声道：「放心，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重要的是你现在安全了。而且宋教授很快就会来找你的，你父亲比你所了解的要强大的多。」
宋渺渺轻轻冲着尼采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这次多亏了你。谢谢。」
「不客气。」
「那我能联系一下我的朋友吗？」
「你还是想要联系冷医生吗？这样做不安全，而且我非常怀疑你能否联系到他，因为他虽然也逃了出去，但抓了你们的人不会善罢甘休，现在应该也正在找他……」
「不不，我是想找另一个朋友，她叫谢晓冉，是个刑警，也许能帮到我……」
「警察吗？」尼采不经意地扬了下眉毛，「我不觉得让警察知道这件事情会有任何的帮助，他们只会添乱。」
「可是……我以为她能帮到我们，毕竟最开始就是她分析出我父亲可能卷入了某种……事情中。」
我们。这个小丫头说「我们」，尼采暗笑一声，看来宋渺渺已经把他当做了自己人。
「谢晓冉。知道了，我会留意的。」尼采点点头，放下手中的咖啡，「现在，你要吃饭。」
宋渺渺笑了笑，拿起面前的刀叉。她早就饿坏了，而且在尼采消除了自己的焦虑之后，眼前的这些精致菜肴便成了一种近乎于罪恶的诱惑。
她感到自己非常相信眼前这个帅气优雅的外国人，也许是因为他在「坏人」的手中救下了自己；也许是因为他是自己父亲的某个神秘朋友；也许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让人不能抗拒的魅力，使得他说的话似乎都成了真理，使人格外安心和平静。
饥饿使得她吃起饭来近乎于狼吞虎咽，丝毫不再去顾忌自己的形象，也并不在意尼采正面带笑意地看着她吃。
吃的盘光碗净，抬头看到尼采正看着自己，宋渺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拿起碗盘走进厨房自己刷了起来。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自己刷碗。
差不多了。尼采心想，他需要回到酒店，一来探听帮会正在干些什么，二来要将宋渺渺失踪的事情巧妙地散播开来，需要让宋远平那个老狐狸露出尾巴。他心里还没有想到明确的计划，但宋渺渺能安心待在他手上，这便是成功的第一步。
忽然，厨房里水流声停住了，尼采听到宋渺渺发出一声低呼，他站起身走向厨房，正好碰到走出来的宋渺渺。
「怎么了？」尼采上下观察一下，并未发现有哪里受了伤。他知道宋渺渺必须保证完好无损才能威胁的到宋远平，否则宋远平极有可能恼羞成怒而坏了自己的计划。
看到尼采如此紧张，倒是让宋渺渺楞了一下，她赶忙摆摆手，「没有，我是在想……我要出去一趟，可以吗？就一会。」
「我们谈过了，不可能的。」尼采皱起眉头。
「可是……就一会也不行吗？我就是想买点东西……」宋渺渺红着脸低下了头，双手紧张地搓着 T 恤的衣襟。
尼采被宋渺渺这个表现搞得云里雾里，他柔声道：「太危险了，你忘了吗？你看这样行不行，正好我也要出去一趟，你想要什么？不如我给你带回来怎么样？」
「不行！」宋渺渺慌张地抬起头，表情纠结，随后又低下头去，「总之我要出去买，网上买也行，但你不能帮我买……」
「这我不能接受。」尼采淡淡地说道，「网购一样，我不希望这个地址承受被暴露的风险，所以你还是乖一点，为了你自己的生命安全，要么我帮你买，要么就不要买。」
尼采坚定的语气让宋渺渺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她自己也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但尼采毕竟不是冷文清，她可以对着冷文清说出的话此时竟难以出口。
「是那个……我的生理期……」说着，宋渺渺脸上的红晕已经延伸到了脖子上。
尼采楞了一下，随即怪自己太大意了，以为万事周全，却竟然连这个最基本的小事也没有想到。
「没关系，我去买。」尼采温柔地笑了笑，除了他姐姐珍妮，他没帮任何一个女性买过卫生用品，况且那还是在他是个孩子的时候。这对他反而成了一个考验。
说出这话竟让宋渺渺感觉轻松下来，她这时才敢抬起头看着尼采，尴尬地笑了笑，小声说了句「谢谢」，便又回到厨房刷剩下的碗碟。
楼下不远处就是便利店，身材高大的尼采见四下无人，假做悠闲状四处打量着来到女性用品专柜处，看到琳琅满目的卫生用品，他不禁皱起眉头。
日用型、夜用型、加长、还有卫生棉条，他甚至还看到了纸尿裤一样的卫生巾。他记得当时帮珍妮买的是卫生棉条，但拿起这长条棒状的卫生棉，想到这东西要放入那小姑娘身体的某个部位，他却犹豫起来，不知道宋渺渺会不会习惯这种东西。
他气恼地摇摇头，责怪自己怎么能为了这种小事分心。由于尼采站在女性用品处的时间已经很长，收银员有意无意地瞟了几眼尼采，都被尼采的余光捕捉到了，这时候，他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看到尼采抱着各种各样的女性卫生用品来到收银台，收银小妹难以掩饰自己鄙夷的表情。
「给女朋友买的，第一次。」尼采尴尬地笑了笑，忽然又补充道：「第一次买这些东西。」
当看到尼采提着一大包种类繁多的卫生巾扔在桌子上时，宋渺渺既害羞又惊讶。想到这个高大帅气的外国男人为自己去买卫生巾时的尴尬场面，她心里竟泛起一丝暖意。
「你不要乱跑，我会把你反锁在家里，这样是最安全的……有事情一定要等我回来再说。」说完，尼采头也没回便走出了房子。
看着房门在尼采身后关上，宋渺渺忽然觉得这样竟然也不错。有一种背叛了冷文清的愧疚感隐隐袭上心头，她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但这种愧疚感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愤怒：「你自己逃了！你竟然抛下我自己逃了！让我经受了那些事情，你这个懦弱的混蛋！」
「人是谁杀的？能查到吗？」左老板坐在办公椅上，面向落地窗，似乎是在看着窗外的景色。
「监控里只有这个男人从房间里出来。」刀疤将手里的电脑放在办公桌上。
「哎哟你个猪脑子啊，问你查没查到是谁，又不是让你拿监控出来看！监控我们都能看，那要你干什么？」说话的是帮会华东大区负责人方淳，此时他正坐在左老板办公室的会客沙发上，不满地看着自己的手下刀疤。
「不用着急。」左老板转过身来，面带和蔼的微笑，「刀疤也不是故意的，再说了，他也没有那么聪明，对吧刀疤？」
「对对对……老板教训的是。」刀疤用手背抹去了额头上的汗。
「确定这个外国人不是我们手底下的改造战士吗？」左老板瞟了一眼屏幕。
「不会。」方淳摇摇头，「当时我也这么怀疑，毕竟如此利落的手法……我跟孙兵联系过，我们现在手底下有 152 个改造人，全部在编，没有出逃的。」
「死者是我们什么部门的兄弟？」
「技术部。」刀疤抢在方淳前面说到，「搞电脑网络的，他还参与了定位叶霖风后面那个黑客的工作。」
「杀人动机呢？能猜出来吗？」
接着便是沉默，方淳也没有接话。
「看来这个你没查到的小伙子成了唯一的线索喽。」左老板笑吟吟地说道，「看监控有没有什么帮助？能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对，这里就很奇怪，他跑到 13 层的楼梯间之后就消失了，哪里都再也没有看到过这个人。」刀疤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忙说道。
「傻子。人不会消失的，改造人也没有做到凭空消失，普通人更不可能。」左老板轻笑两声，「我建议你继续查，周边的交通录像也查一查。」
「我让他们查过了，确实没有找到……」
「让你查你就查！哪儿那么多废话！」方淳没好气的打断了刀疤。
「对了，再看看事情发生的时候那个『弑神者』尼采在哪里，也许是他的杰作也说不定。」左老板停顿片刻，接着道：「但我怎么都想不出为什么他会杀我们的底层技术员……」说着，他抬起头来，像是做了一个决定，「查查吧，总没什么坏处，再说我们要密切了解他的动向，第一批战士就要到达魔都了，首要任务就是先要干掉这个尼采。」
说罢，左老板思索了片刻，随即扬了扬手，示意刀疤离开。
「关于那个叶霖风。」方淳见刀疤已经离开，小声说道。
「他怎么了？不是昨天激活芯片了吗？别告诉我你们没有做。」
「不不不，芯片已经激活，和他一起的那个瘦子我们也顺便激活了，留着总归是个祸害。」
左老板轻轻点点头，「那个瘦子对我们一点用都没有。所以你想说的是什么？」
「我意思是，芯片激活以后，我们的人顺着信号消失的地方找到叶霖风——当然了，去找尸体的兄弟并不知道要去找叶霖风，不然我怕没人敢去——奇怪的是，并没有看到尸体。」
「你是说他没死？」
「也不能排除他掉进河里面了。」方淳表情纠结。
「那就再去找啊，你跟我在这儿含含糊糊地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左老板眉头皱了起来，「是我说的太不清楚了吗？找到尸体，找到尸体，找到尸体！」
方淳暗自皱了皱眉，左老板并不是帮会内部的人员，按理说他根本无权指挥，但怎知这个左老板本事通天，和他们帮会老大的关系甚好，让他的话倒成了圣旨，无人敢违拗。
方淳随即笑了笑，「左老板您先别着急，奇怪的地方就是在这里。弟兄们本来想再仔细找找，但随后那个地方被警察封起来了，成了案发现场，说是里面死了人，死者只有一个。」
「是叶霖风吗？」
「不一定。」方淳擦了擦头上的汗，「根据我们的芯片定位，找到的尸体更像是和叶霖风一起的那个瘦子。」
左老板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今天会让兄弟们去那条河的下游继续找。」方淳赶忙道，随后他沉默了片刻，支支吾吾没有说出来什么。
「没事的小方，有什么你直说。」左老板揉了揉眉心，强挤出一个微笑。他心里想的却是拉着第一批改造战士的集装箱货车将会在今夜十二点左右抵达酒店后面的仓库。
「我是在想一个事情。」方淳犹豫着，低声道：「如果退一万步讲，这个叶霖风没有死呢？」
「没死？」左老板露出一个鄙夷的笑容，忽然，他的表情僵住了，「你是说……」
方淳重重地点点头，「是的，我是说，叶霖风会不会对我们的『纳米电击芯片』免疫。」
「可是……」
「您一定听过那句传言。」方淳压低了声音。
「我知道，纳米电击增压芯片刚发明出来的时候……」左老板表情痛苦地躺在椅背上。
「『弑神者无忧，众神皆无敌。』」方淳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弑神者无忧是因为代号弑神者的尼采压根就没有植入过芯片，众神皆无敌……」
「是因为以众神之名做代号的战士对芯片免疫……」左老板双眼直勾勾看着桌子上一个点，自言自语道：「『雅典娜』计划在早期搁浅，受试者现在还封存在冷柜里，『普罗米修斯』加入了 NASA 的太空探索计划，至今还没回到地球上，『哈迪斯』计划历时三年到现在却还未真正成型……」
说着，左老板双手捂住脸，重重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天啊，战争之神，『阿瑞斯』……」
听到这个名字，方淳不禁打了个寒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