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贤只在院里候了一刻,骆夫人便领着一干丫鬟婆子来了。一别多年,骆夫人并不甚显老,依旧还是往昔那般端端正正心平气和的气派,进门时将扑过来的女童搂在怀里,听迎上前来的婆子低声禀了几句,目光扫过骆贤,那脸色瞬间便惨白起来,把女童紧紧护在怀里。
女童被骆夫人的手抓得疼了,先是挣了挣,又斥责与骆夫人对视的骆贤:“大胆!你还不给我娘——”一语未了,她被醒过神来的骆夫人掩住了口。
骆夫人张了张口,却颤着唇说不出话来。她怀里的女童转了转眼睛,见眼前人面色冷淡,自己母亲满面戒惧,也觉蹊跷,便也不开口。
院子里寂静下来,骆夫人又张了张口,声音紧张得变了调:“是贤儿?”
骆贤缓缓摇了摇头,脸上没有半分波澜:“我叫阿洛,洛州城的洛。你认错人了。”
“阿洛?好名字,好名字。”骆夫人喃喃几句,突然又莫名问了一句,“这些年——你一直都在山上?怎么来了京城?”
“娘,她是那个顾神医的丫鬟。”女童终于寻到个机会开口,便亟不可待表功似地插话。骆夫人怔了怔,上上下下地打量骆贤,半晌才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出几分关切:“现在仙宗门的日子也不好过——”
骆贤又摇了摇头,直截了当地开了口:“我要见骆大人。”
骆夫人声音立时蒙上一层警惕:“你,你见他做什么?我们如今都老了,只想着安分度日——”
骆贤并不理会:“你放心,我不算旧账。”
骆夫人想了想,最终咬了咬牙:“我派个人去见老爷,老爷肯见你,就见;不肯,你立刻走!”
骆寨主和骆贤在陈府后院的小书房里见了面。骆寨主依旧一副铜筋铁骨的气派,只有鬓边白发星星点点,透露出几分力不从心来。他并没带随从,独自大马金刀地往椅上一坐,将把快刀往桌上一撂:“我早料到有这么一天——都是我动的手,帐都找我一个人来算!别忘了,她好歹也是十月怀胎把你生下来的人!”
骆贤盯住骆寨主的脸,一字一字缓缓开口:“一命换一命,你们不欠苏晓晨什么了。”
“苏晓晨”三个字出口,骆寨主一个激灵,挺身张口地想要说什么,可下一刻就又倚在椅子上:“你都记得?”
“记得也没什么。”骆贤脸上依旧冷冷淡淡,没有半分波澜,“苏晓晨还有几个同窗,如今都在朝里做官,他们对这件事比我上心得多,你自己小心些,别漏口风出去。”
“你不恨我?”
“我说过,一命换一面,你们不欠我什么。”骆贤道,“若不是你们,我也遇不到莲娘。”
骆寨主早不记得顾三莲的存在,在心中搜索半晌也没有头绪,也就不再纠缠:“你见我,只为了说这个?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不是井水不犯河水。”骆贤把骆寨主的神色看得更仔细,仿佛要一直看进他心里似地,“我要你替我护着莲娘——不必担心,我们的仇家都在洛州,也连累不到你们。”
骆寨主一阵沉吟,最后惨然一笑:“我还怕什么仇家?你不怕我日后连累你,爱住就住!”
骆贤点了点头,也并不道谢,转身向外走,骆寨主突然又把她叫住:“你——当真不报仇?”
骆贤并不回答,反问骆寨主:“你怎么不杀了我斩草除根,一了百了?”
“我老了,杀不动了。”骆寨主回手将头上帽子扯了下来,那满头白发就再也遮掩不住,神色里也多了股颓唐,“不怕你笑话,我宁愿死在你手里,毕竟知根知底,总比碰上个心狠手辣的外人强。”
“我以前杀过人,如今也不想杀了。”骆贤摇了摇头,“你当初要招安,也是对的。”
“也受了不少气,不如寨子里快活。”骆寨主叹了口气,把那脸上心里的悲凉收了收,又恢复了那副顶天立地的气派,“说吧,要我怎么护着她?”
骆贤直到与顾三莲一同回到家里,才将她与骆寨主的协议向顾三莲和盘托出,她见顾三莲脸上依旧满是忧虑,便又细细分辩:“莲娘,咱们去他府上住,只是掩人耳目——”
“不是这样的话。我住哪里都无妨,”顾三莲伸手将骆贤搂进怀里,低头仔细看骆贤的脸,“只是阿洛,你和他们日日一处,心里要紧不要紧?”
骆贤这才明白顾三莲的顾虑,立时微笑开来:“不妨事,我早说过,和他们两清了。”说着又在顾三莲怀里蹭了蹭,那神色是全然的无邪,“我本来也以为心里这一关过不去,可见了他们,和旁人也没什么区别。莲娘,你也不必多想了。”
顾三莲并不知道骆贤因为对骆寨主夫妇多年断了念想,那些往年恩怨也就一并化成了陌路飞灰,激不起一点波澜,只将骆贤搂得更紧了些,试探着用自己来抚慰骆贤。
骆贤心中并无黯然,便忍不住会错了意,因着顾三莲对她予取予求,便得寸进尺地将顾三莲哄上了床。
待得顾三莲发觉时,已是衣裳半解,不由得好气又好笑地护住襟口,向骆贤指了指窗外:“阿洛,这么大白天的——”
骆贤并不理会,低下头细细吻顾三莲的手指,将那白皙修长的手指依次吻过,她抬起头来,很深很深地看了顾三莲一眼,扬起手来一把把帐帘扯了下来。
两人瞬间被隐藏在一片昏暗里,骆贤的眼神却仿佛更亮,让顾三莲移不开眼睛。
“阿洛啊。”她低叹一声,仰起身子,将吻印在骆贤眉角,手指摸索着探向骆贤的衣带。
两人纠缠至黄昏才分了开来,骆贤心满意足地小兽似地蜷在顾三莲怀里,手指却还不老实,只在顾三莲背上划来划去。
顾三莲昏昏欲睡,只心里总有什么牵挂着不得放松,想了半晌,她突然攥住骆贤的手:“阿洛,若不是他们,我这辈子也遇不到你。”
她语气十分认真,骆贤怔了怔,才明白顾三莲说这句话的用意,不由得微笑起来,亲昵地去蹭顾三莲的脸:“你放心,我心里不委屈——要不是他们,我这辈子也遇不到你。”
她看着顾三莲松了一口气似地,松开手沉沉睡去,伸手替顾三莲拽了拽被角,起身将床前的木盆并手巾收拾了,又到灶间做了几样简单的饭菜。
用柴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劈着柴,她想起刚刚顾三莲的话,脸上忍不住又露出一丝笑意——她对骆寨主夫妇没什么情意,可也实在是恨不起来,要不是他们,她怎么与顾三莲天荒地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