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挽景第一次如此不喜欢一个人,这是一种近乎没有理由、非要说的话只能说是直觉或者本能的反应。素来保持宠辱不惊、淡定非常的心,也因她的出现,起了不应有的波澜。
本应娴雅优美的女子,却毫无形象可言。尽管并不会引人讨厌嫌恶,相反会不自觉羡慕她那份洒脱不羁、任意妄为。可……莫不是因为那种直觉或本能,才会刻意的让自己讨厌?
风挽景轻蹙柳眉,淡如云烟的眸子闪过困惑和不安。
“……你和哥哥很好?”风挽景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尴尬”,只能没话找话说。而她,真的很想知道,为何哥哥会不惜性命救她。
楚歌就散漫的坐在对面,漫不经心的打量着四周,或者看着不知何处。纤纤玉手随意的搭在扶手上,整个人看起来慵懒无比。那种不羁、神秘的气质,仿佛最为强烈的致幻剂,让人沉醉着迷。
她为何会和风挽景见面呢?不外乎是她忽然想见见“先知”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可一见,失望不已。
风挽景与楚倾城齐名,并列为永恒大陆五大美人。她容颜确实美,淡然祥和又柔弱,令人钦佩的同时爱怜不已。
但,仍然是一只金丝雀,被囚禁在笼中。羽翼再美,又如何?
风挽景不自觉的抚上眼角,荧荧曾说,只要看着她的眼,就能忘却世间繁华浮夸。再烦躁狂乱的心,也会立刻获得安宁。
荧荧还说,看着她的眼,哪怕是极恶之人也会得到救赎。
她不知道自己的眼是不是能让人安宁下来,但她的眼能让人得到救赎?呵,她不信。
所谓救赎,要么是慈悲之人,要么是……大道于心、看透所有之人才有的。她心善,却与慈悲无关。因为,总是在悲怜着自己、希望以死得到救赎并解脱他人的人,怎会有真正的慈悲之心?而她,也没有那个精力。她只是一个靠着各种奇珍异宝吊着性命的被诅咒之人啊……
风挽景不知道自己怎么忽然想到这些。但在不久后,她明白了。
因为,她在楚歌总是似笑非笑的眸子里,找到了慈悲。
那是,残酷的、让人憎恨的慈悲。
楚歌点点头,微微眯眼,看着对方如天使圣洁的女子,“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很要好。”
风挽景眨眨眼,疑惑道:“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不过……”楚歌一顿,在风挽景终于忍不住路出好奇神情时,恶意一笑,“我不告诉你。”
“你……”风挽景忽然有些害怕楚歌的眼神,立刻收回视线,落在皓白的手心上,“你是哥哥第一次带回来的朋友。”
“噢?四大公子中最为温润、温柔、亲和、儒雅的风挽秋风公子,没想到竟然是个孤僻少年,真是意外。”
“孤僻少年?”风挽景懵了。
“难道不是?不然,为何第一次带人回家却是我这类人呢?”
风挽景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久很久没出门了,最近因为担忧过甚也忘记了该如何思考。不然,为什么自己听不懂她的话呢?
半响后,风挽景淡淡一笑,疑惑未解,却多了一份懵懂的了然,道:“你很特别。”难怪哥哥会与你靠近,还将你带回家,并允许她来自己这里。
楚歌挑眉,并未因此而受宠若惊或是惊奇。但还是装出一副很讶异的模样,“噢?能得先知大人如此评价,是我的荣幸。”
“先知……呵,不过是被诅咒的人而已。”
看着眼神黯淡、唇角挂着苦涩的风挽秋,楚歌轻嗤了一声,得来了一句“你笑什么”后,她笑出了声。
风挽景眼中疑惑更胜。平静的心,起了好奇。她想知道楚歌在笑什么。直觉告诉她,这个答案,对她很重要。
楚歌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头搁在手背上。流转熠熠神采的眼看向风挽景,须臾后,悠悠然道:“其实,没什么。我只是不太理解而已。”
“理解?什么?”
“不甘于命运,又不反抗。既然如此,何必这幅模样?”
“你不懂。”风挽景愣了下,淡淡的笑了,嘲讽无比。“先知一生都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其中的无奈,外人根本都不懂。不甘又如何?我们能做什么?我们什么都做不到!”说完,她又愣住了。眸子微微放大,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说出这些一直藏在心底不甘对任何人说的话,也不敢相信自己的声音竟如此尖锐。“啊……抱歉,我失言了,请不要放在心上。”风挽景亡羊补牢。
“为什么做不到?因为风家、风挽秋……还是所谓的宿命?”口吻里带着些许不屑。楚歌比谁都懂这种命不由我的无奈与不甘,可那又如何?说到底还是……
她起了身,伸了个懒腰,向门口走了几步。看着屋檐下明媚的天空,以及屋内金贵的笼中鸟,意味深长道:“说到底,还是人不同。”
楚歌走后,风挽景无力的倒在椅背上,看向有些模糊朦胧的屋脊,半响后,她握紧双拳,指甲深陷肉中却不知疼,继而痛苦的闭上眼。
“人……不同吗?不同吗……呵……”
***
楚歌不喜欢楚家人,不论主子还是仆从。但她很清楚,这种不喜欢的来源,是这具身体的记忆。曾经,楚宁月没有得到过半分善意,即便有人给她,那人也很快死了。这情况,简直就像只要对她好就会被活不久一样。故而,再也无人对她好,她的世界彻底沦陷为一片地狱。
那些伤害、虐待、折磨、侮辱、蔑视、鄙夷……并没有随着楚宁月的死去而消失,反而更加深刻的烙印在这具身体上,由楚歌继承。以至于她一看到楚家人,不论是谁,都会涌上几乎无法克制的杀意。
楚歌很不喜欢这种感觉,但她表示对此很无奈。不过,虽然不喜欢,但也没有到厌恶的地步,不然她会想方设法,哪怕是让自己接受比之前更为痛苦的遭遇,也要将身体记忆给洗掉。
为什么不呢?
因为,她也不喜欢楚家人。
他们……太像了。像得让她真的很想顺从身体记忆的指挥,将他们一个个全部屠戮。
楚天擎为楚家长子,虽非四公子之一,但身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将军,其影响力和崇拜羡慕他的人,远非风挽秋四人可比的。相对的,妒忌他、憎恨他、做梦都想他死掉的人,也不在少数。
楚宁月没有见过楚天擎,楚歌更不可能见过。据说,楚天擎十岁参军,之后连年征战。要么是击退来犯的他国军队,要么是围剿恶霸一方的土匪强盗,要么是应对汹涌兽潮……他严厉、冷漠、寡言,却因为一个又一个让人连隐瞒余地都没有的功绩,荣登大将军之位。
自然也有人说,他是靠大王子高星渊才在如此年纪有此成就。然而,如此说如此想的人,很快都被一个又一个现实狠狠扇了耳光。
普天之下,谁也无法否认楚天擎的功绩和地位。
当然,也没人敢隐瞒。虽然他是从小兵做起的,但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有“楚”这个姓氏的人,是能招惹的吗?除非活腻了或者自以为是、狂妄得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才会去招惹得罪。
当她离开风挽景的住处,与在门口等候的风挽秋随意敷衍了几句,就朝外走。
刚越过走廊拐角,就见一个身着暗红紧身软甲、身材健硕、面容冷毅、神情冷酷、周身缠绕着凛冽寒气的男人走了过来。
风挽秋看了一眼楚歌,见她神色无异,仿佛不认识来人,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更加担心?
“楚将军。”来人逼近,风挽秋上前一步,点头揖手。
楚天擎微微点头,算是应对。一双犀利冷然的眼,看向了楚歌。楚歌接受到视线,微微勾唇。
“传言有误,楚九,你一直装废物?”楚天擎看着楚歌,那仿佛能让冰再冻结一次的声音传来。
楚歌勾唇,“楚将军此话怎讲?”稍顿,貌似想起了什么,略带惊讶道:“难道只有不是废物的人才能看你?将军的要求,还真是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