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变化很多，但楚歌还是一眼认出，眼前这个美丽却失色的生物，正是她第一个契约兽——九羽雀凰。
契约魔兽和主人都有心里联系，能够随时随地感应到对方位置与存在。除非，一方将之屏蔽。
这次重逢，在意料之中却也是意料之外。
被楚歌冠上“小鸡”如此通俗得好笑的名字的九羽雀凰，微微睁开紧闭着的眼，一片枯寂的碧绿眼眸，划过震惊、愤怒和恨意。
小鸡扑腾着丰厚美丽的羽翼，可却是徒徒做无用功。它全身羽毛几乎倒竖，张开碧绿的尖嘴，朝楚歌大声嘶吼。
声音嘶哑尖锐，蕴含着无数情绪，令人不禁心神一颤。
风狂狷，从天窗倒入，围绕在它周围。它费力地站起身，纵然狼狈，尚还稚嫩，仍不失空中王者的风范和威严。
“它怎么回事？”
“不知道。”楚天擎道：“你们先谈，有事来书房找我。”
楚歌还来不及挽留，楚天擎就消失在三楼。
她扯了扯嘴角，微微一叹，看向小鸡，道：“才几年，你就长这么大了。”
小鸡一愣，又是一声长啸。
它在愤怒、在悲痛、在憎恨……
楚歌一步一步朝它而去，小鸡顿时戒备不已。楚歌每靠近一步，它就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时，闪动着羽翼，卷起狂风朝楚歌袭去。
然而，所有攻击全部反弹在它自己身上。
契约魔兽，尤其是主从契约的，不能主动攻击主人。
这是天地契约立下的，不可违抗和改变规矩。
小鸡被弹在墙壁上，羽毛颜色更显暗淡，叫声更加凄厉。
楚歌走到它身边蹲下，与它对视，许久后，才道：“要解除契约吗？”
小鸡碧绿的眸子骤然收缩，它沉默许久，一行血泪，竟然从眼眸滑落。
它不要命似的攻击楚歌，不管后果，不计所有。
楚歌含笑，貌似毫无感觉的看着它自残，直至伤痕累累，再也没有力气攻击。只能维持着最后的骄傲，倔强的保持九羽雀凰的尊贵。
“你还真是蠢呢。想要杀我，先得解除契约，不是么？”楚歌说得轻易，无视它眼里的痛楚、绝望和愤恨，继续道：“你是恨我抛弃了你吗？”
不等小鸡有所反应，楚歌又道：“我不喜欢别人强加任何于我身上，更不喜欢任何存在会威胁到我的安危。恰好不好，你两点都占全了。找上我这种主人，你还真是倒霉。”
小鸡怔楞，碧绿眼眸含着茫然和疑惑，还有深深的，深得无法原谅的不解。
“你一出现，就说我是高月神的使者，要我拯救大陆。你以为我会高兴吗？会感到荣幸吗？我只想做一个米虫，你知道什么是米虫吗？说难听点就是好吃懒做、只知道享受的人。”楚歌淡淡道：“我胸无大志，更无豪情万丈。撇除这些不说，你让一个连自保能力都没有的人接受这等差事，不觉得太为难人吗？”
小鸡低吟着，纠结而挣扎。
楚歌道：“你那时候才出壳，我理解你不清楚我的处境、不知外界情况。如今，你或多或少该懂得了吧？你的交托，绝非我一己之力能办法的。但我竖敌的本事，可比交朋友的，要强大数百倍。你让这样的人去拯救大陆，不觉得很可笑？”
“况且，我并不觉得这片大陆有何拯救的必要。万物轮回，因果循环。谁也不会永盛不衰、永世长存。除了时间，和这片天地。假如真如你所说的，这片大陆可能会陷入浩劫之中，需要人来拯救。即便如此，我相信，这个盖世英雄，也绝非由我来扮演。”
“……你如今，不是强大了吗？”小鸡垂下头，许久许久，久到楚歌以为它不会有反应时，它突然开了口。
楚歌挑眉，讶然道：“原来你会说话？不愧是九羽雀凰。”
几年过去，随着知识和阅历的提升，她也越加明白，九羽雀凰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龙族陨落之后，当之无愧的空中王者。即便是凤、凰二族，也无法与之媲美。
小鸡没回答她的问题，抬起头，一双碧绿眸子，深邃逼人。“你不是变得强大了吗？你还会越来越强大。你的身体里，不是还有几个不亚于我的存在吗？”稍顿，“我虽不知他们是何等存在，但有他们在，你难道就登不上巅峰强者之位吗？”
“是啊，我如今是变得强大了。在无数次生死之间徘徊，换来如今实力。可是，小鸡，这就足够吗？”
楚歌幽幽长叹。她本就是懒惰之人，可一次又一次的逼着她变得强大。
她喜欢实力，喜欢强大，因为这样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可是，如果她换一个身份，她还会有如此遭遇吗？
她并不是拿这些当做借口，也非逃避。只是，被人追着赶着强迫着的感觉，真心差劲透了。
“我以为我想得很多很足够，但还是太过天真。如今的我，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完全掌控，又如何去拯救大陆？在你眼里，我是如此好心，如此舍己为人之辈吗？”
“你真是差劲……”
楚歌笑了，“我从不否认这一点。”她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小鸡最初反抗了一下，还是任由她抚摸着。
“我本想着，这辈子继续孑然一身，自在逍遥。他人如何，与我何干？可处处事与愿违，我不想在意，却不得不去在意……然后，不知不觉的在乎了。如果说，以前想要变得强大，只为了不让命运被人掌控。那如今，大概是不想让自己再感受那种无能为力。”
小鸡碧绿眸子复杂不已，巴掌大的脸上的血液，逐渐暗红。“你真自私。”它的心思，全部放在楚歌的喟叹上，根本没注意到那足以让人生疑的“继续”二字之上。
“所以，不管是你，还是他们，跟了我这个主人，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说完，楚歌戏谑道：“或者，你们上辈子肯定做了天怒人怨的事情，才有了如此报应。”
“我，我……当初你为何要抛下我？”
楚歌一怔，望了眼天窗外的风景，再度垂眸，喟叹一声，道：“当初，你无意之间就险些要了我的性命。若是将你带在身边，以你当初的性子，我们会活到现在吗？”
“所以你就抛弃我？！”小鸡凄厉的怒吼道：“我不在乎！我虽然还小，但我有能力保护你！”
“我在乎。”楚歌淡淡道：“我从不会将自己的命交托在别人手里，不论是谁。”
小鸡一怔，羽翼闪了几下，继而将它的头掩埋着。它低低的声音，从羽翼里传出。沉闷而悲伤。“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伤害你的。”
“所以，我才将你交给楚天擎。”若是小鸡有意为之，她早就解除了他们之间的契约。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虽然与一个心智不必小孩成熟的魔兽计较这些，未免太没有度量。可那时候，楚歌才来到这个世界，她敢相信谁？
她谁也不敢相信。
哪怕是到现在，能让她相信的存在，也就那么几个。但这些，仍未获得她全部的信任。
那个人说，她的戒备心太强，不管何时都笑意嫣然，一副很好相处的模样。可实际上，连他也未曾相信。
她当时未曾回答。她并未不信任他，否则他也不可能轻易得手，要了她的命。
只是，要一个杀手将全部信任交出去，不是太为难人了吗？
他们的师姐，可是随时都会被背叛的啊！
“这些年，你过得可好？”楚歌又摸着它的头。头上毛发不如身上丰厚，却也非常舒服。
“不好，一点也不好。”小鸡忽然哭出来。
楚歌愣了一下，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小鸡猛地扑在地上。她只能无奈的躺在地上，苦笑着望着天窗外的风家，任由小鸡趴在她身上哭来哭去。
“我好痛，好恨的。我那么喜欢你，你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第一眼看到的人，你是我的主人……可是，你却因为我无意的错，抛弃了我。我求你，你也不理我。你丢下我远走，丢我一个人在那个冰块身边。”
“……他对你不好吗？”
小鸡继续哭着。声音响亮，丝毫不见无力模样。
哭了好一会儿，它才休止，一抽一抽的说：“很好。他拿了许多灵石和天才地宝给我，又偷偷带我去楚家禁地修炼，我才能这么快长大。”
“那你还抱怨什么？”楚歌苦笑道：“比起你，我这些年可是悲惨得多。你不是该庆幸，幸好没跟在我身边吗？啊……”
楚歌一声痛吟，小鸡这臭小屁孩竟然狠狠啄她的头。
刚想一巴掌拍过去，却见它高昂着脖子，羽翼舒展在身侧，美丽的羽毛无风摇曳。周身颜色，也鲜亮了不少。尾羽上的图纹，仿佛有了生命，散发着神秘诱惑的光泽。
楚歌忍不住为它美丽的姿态，狠狠一震。
“爹爹和娘果然是骗人的。你一点都不好，我还念了你这么多年。每一天都想变得强大，无比渴求长大。然后将你抓回来好好揍一顿，让你不敢再抛弃我。”
楚歌失笑，它一副被抛弃的小媳妇儿模样，难掩委屈和无辜的哭诉，让人不知该心疼还是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