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越飘越远，等楚歌回过神来时，已然是黄昏落幕。
地狱里，似乎没有白天黑夜之分，依然是一片血色弥漫着的黑暗。区别只在于，黑夜到来时，会有极光铺泄。
白、浅红、铁锈色直到绯红的渐变，残酷得凄美，血腥得恐怖。每当这渐变极光出现时，整个深渊开始沸腾起来。
黑夜，是地狱的极乐之时，哪怕是地狱之都的深渊，也不例外。
路西法忽然出现在身后，一袭玄色长袍，绣着大朵红色桫椤花。他微微挑起的眉眼，美艳得惊心动魄。然而那依然沉静如水的眸子，犹如深渊的极黑，洞察不出任何。
“这夜，比起你们人类的，如何？”
“很美。”至少，楚歌非常喜欢。赤、裸、裸的展露着暴力、血腥和欲望。一切人类眼中的丑恶，在此一一尽览。
毫无保留，丑陋得难以入目，却是如此真实。
“的确很美，不过，并不适合你。”路西法意味深长道。
楚歌眉眼一闪，淡淡的笑了开来。
地狱里无时无刻不蔓延着瘴气，对于原住民而言，犹如灵气。然而于其他种族，却是致命毒药。白日尚且还好，但一到夜里，那极光会将瘴气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君上倒是好心。”
“本君只是不想刚上位不久的副君，死于非难。”路西法淡淡道：“灵魂依然残缺一半的你，何苦如此？”
楚歌一怔，好笑道：“我并没有想过自虐，只是单纯欣赏此番美景。”
路西法不语，久久后才说：“路菲想见你。”
“何时？”
“她来的时候，自然会来见你。”
楚歌一瞬间觉得，路西法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怀好意。
她未曾多想，如今命运偏离了轨迹，且不说她，就算是那个人，也没有想到吧。
不知道她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会不会恨得咬碎一口玉牙呢？
……
楚歌之前，差点死了。不如以往有惊无险，而是真正的面对死亡。若非路西法留下的那朵桫椤花标志在最危险的时候庇护了她，并将她带到了地狱，她恐怕早已魂飞魄散。
她当时，已然感觉自己魂魄开始离体。
起因，自然因为“高月”。
当他们被墨玄追逐，幸得路西法降临拯救。得以逃脱，却未曾全身而退。除了子初和风挽秋，其他人都消失不见踪影。
之后朱炎再度出现。他说，若是想找回叶刹雪等人，就是惑蛊城。
惑蛊城是离摩耶海最近的一座城池，所谓的最近，也要披星戴月，星夜兼程两天两夜之久。
惑蛊城是一座死城。四处弥漫着惑蛊。
所谓惑蛊，顾名思义，一种能够让人彻彻底底迷失，逐渐丧失人性的毒物。
他们在蛊虫堆里，寻到了叶刹雪等人。
司空回春和闻人子夏有元素魂灵护身，勉强能够抵挡惑蛊的侵袭。叶刹雪周身弥漫着淡淡白光，周围尽是惑蛊的尸体。
其他几人则难以幸免。
她亲眼看到大陆最有前景、最受期盼的几位男子，在光圈的笼罩中，悲哀绝望的嘶吼着。
尤其是叶刹雪。
他们在光圈里似乎乞求着什么，然而，除了司空回春和闻人子夏的光圈微微震动下，叶刹雪的白色光圈，毫无反应。
楚歌脑海里闪过什么，但消失得太快，来不及捕捉。
当他们三人出现时，被惑蛊包围的叶笙雪、风轻、楚天擎、楚倾城和司空暮晚，犹如木偶朝他们袭来。
不如之前被花海之毒操控。此时，他们彻彻底底，失去了深知。
楚歌退了几步，躲闪着攻击，纠缠了一会儿，当她不耐烦，正准备下手时，却听到一道声音传来。
那声音说：“若你敢伤他们分毫，他们也不必离开此处了。”
楚歌怔忡间，子初被楚天擎狠狠击中。肩胛绽现两指宽的伤口，深可见骨，狰狞无比。
子初是为了她才承下这道攻击的。
“惑蛊宿体，不能为伤，伤之同化。楚神王，你好好考虑。”
如此，躲闪了许久。可他们仿佛不知疲倦，哪怕楚歌三人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也不见丝毫疲惫之色。
楚歌凛眉，直接召唤出水罚，既然不让他们动手，那就冻结他们。
水罚一道万里冰封，前方的楚天擎等人，包括无数虎视眈眈静默在旁的惑蛊，全部被冰冻结。除了在光圈中的叶刹雪三人，无一幸免。
火盈登场后，不等楚歌吩咐，直接将后方的惑蛊烧成灰，而后与水罚二人，警戒的守护在楚歌身边。
那道声音再度传来，已经是好几分钟后的事情了。
他夸赞了楚歌一番，很快，一个人出现在他们面前。
司空荧荧！
犹如老妪的司空荧荧，白发沧桑，容颜满是皱纹。哪里见昔日五大美人之一的半点风华。
她似乎茫然于眼前的景象，当看到司空回春等人时，愕然的回过神来，焦急的跑了过来。
司空回春不停地拍打着光圈，不断地咆哮着，嘶吼着。可惜，半点声音都未曾传到司空荧荧耳里。
司空荧荧明白了些什么，风挽秋也忍不住开口叫她过来，可她无论如何，也越不过来。
那声音又传来了。不过，这一回是对风挽秋说的。
“风公子，过来，或者她死。”
风挽秋愣住了，瞳孔骤然收缩，愤怒、憎恨撕裂了他的从容优雅。
“给你一分钟时间考虑。”那声音笑盈盈的道。还很好心的，为他们倒数。
当倒数到十的时候，司空荧荧跌跪在地，她蜷缩着身子，被就瘦弱的身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她微微抬起的头，露出难以忍耐的痛苦。
“……三、二……”
“住手！”
风挽秋在楚歌意料之中开了口，沙哑的声音里，尽是痛苦和无奈。
那个声音倒是满意的笑了起来。
忽然，早就消失的惑蛊再度出现。这一只的个头，比之前的要大一倍。
虽然那个声音没说，但风挽秋懂他的意思，任由惑蛊咬着自己。
他歉疚的看着楚歌，久久后，才道：“对不起，我爱她。”
狗血剧一般的台词，让楚歌笑不出来。因为，他的血泪。
那道殷红的泪，从眼角滚落。风挽秋深深闭上眼，缓缓朝对面走去。
他轻轻的抱住司空荧荧，不停地说“对不起”。
“我答应你，放她走。”
“当然，我素来言而有信。”说完，司空荧荧就消失在风挽秋的怀抱里。然而，风挽秋还是保持着拥抱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亘古长久，不会转移。
“接下来该是谁？子初的前任主人么？”楚歌淡淡笑道。十足的漠然和冷对，令那个声音一哽。
“不愧是被选定的使者。”
“高！月！”
前方很远处出现一个模模糊糊的声影，不消片刻，就出现在他们面前。楚歌愕然的睁大瞳孔，久久后，才说：“君清清……”
君清清淡淡一笑，“九小姐，许久不见。”
“没想到，竟然是你。”她忽然觉得有几分可笑，没想到楚宁月身边的小丫鬟，竟然是如此BOSS级别的人物。
“我也没想到，会这么早就与你见面。楚小姐的能干，实在是令我们惊讶。”君清清笑得讽刺。她犹如高高在上的王者，眼里充满轻蔑。“作为惩罚，就让这些愚蠢的选择与你一起的蠢货，尝尝痛苦的滋味，说不定他们就会变聪明呢。”
“噢？”
君清清被楚歌那淡淡的神情激怒了，她最讨厌的就是楚歌这幅似乎什么都影响不了她的表情。“九小姐你的使命，一开始就告诉过你。你为何不停？”她歪着头，一副天真不解的模样。
“拯救世界么？你认为我一个人能行？”
君清清道：“自然可以。所谓拯救，便是毁灭。毁灭之后，便是重生。这就是我们所要的拯救。只可惜，九小姐你似乎没理解透彻。”
楚歌瞳孔一闪，毁灭世界？“高月”对这个世界，到底恨到什么程度，竟然做出如此决绝的决定。
“毁灭一途，不需同伴。原本选定九小姐，变因为你的冷情冷性，他人生死，与你无干的冷漠，对灾难痛楚视而不见的残忍。如今……九小姐倒是越来越知人情了。”
而她，最不该的，便是打了那个人的注意！那个人可是主人的，她这等卑贱之人，怎可以染指！
“你主子呢？”
“如今的你，没有资格见她。”君清清轻蔑道。
“噢？她不在啊。那我是不是可以杀了你，我现在看你很不爽呢。”楚歌捏着下颌，似乎在思考这个可能性。
君清清被她冷漠凛然的眼神吓了一跳，忍不住退后一步，忽然想起什么，勉强的扯了扯唇角，道：“你认为你做得到么？”
“噢？”
“出来吧，上官公子。”
子初猛地一楞，愕然的看向从一侧出来的清秀男子。
“……少主？”他忍不住喃喃道。
上官公瑜淡淡看向子初，久久后才道：“我找了你许久了。没想到，你竟然舍弃之前之名，连容貌都变了许多。也难怪，我找不到你。”
子初复杂的垂下眸子。
“当年之事，是我的过错。我与蓝儿青梅竹马，感情甚笃。我视她为生命，却只能见她在我面前死去，自己却因你苟且残生。心中的痛和恨，全部加在你身上。”上官公瑜苦笑道。而后用极为真诚的目光，近乎乞求道：“你能原谅我么，明卿。”
子初身子狠狠一颤，忍不住倒退了几步，素来冷漠的容颜，被激动和难以置信取代。
他曾经，有多么渴望听到上官公瑜这般说。哪怕就此死去，也毫无遗憾。他是他发誓效忠一生的人，他的一切，都能为他付出。
可被他那般痛恨，整个世界仿佛坍塌。活下来的唯一理由，便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弥补。
然而……
当这个念头快要消失时，他却忽然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楚歌深深看着子初，久久后，苦苦一笑。
她似乎，一直都是天煞孤星的命呢。
不过，那又如何？就算全世界都离弃她，就算天下之大，毫无容身之处，她也无所谓。她只需要，自己活得潇洒自在就行了。别人如何看待，皆是浮云。
只是，为何如今有种很怅然的感觉，仿佛心在抗议，她的自欺欺人。
上官家族，曾经的第六大家族。排在五大家族之后。本来有希望成为五大家族之一，然而却因为某种原因，失败。之后，逐渐沉寂。
除了极少数人，鲜少有人知道这个家族的存在。
上官家族人数极少，但个个都天赋出众，才能卓越。只是他们非常低调，低调到毫无存在感。
上官家每一个子嗣身边，都有一个饲子。
所谓饲子，便是书童一般的存在。小时候当玩伴，长大了就成为他们的专属骑士。而这些饲子，往往都是孤儿。在还不记事的时候，就被上官家抚养。而他们的名字，也由他们所效忠的人赐予。
而子初的赐名，便是明卿。
他天赋出众，被誉为最有希望问鼎顶峰的骑士之一。骑士学院毕业。也是唯一一个饲子，被赐予了姓氏的存在。
当上官公瑜将这些说出来的时候，子初神情越发复杂。他垂下头，发丝遮住脸颊，让一旁的楚歌，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当初因为我的过错，让明卿被戒律所惩处。当知道后，我去找过他。然而，他却不在了。他们告诉我说，你死了。我不信，我一直在找你。我已经失去了蓝儿，我不能再失去你了，明卿。你原谅我，好不好？”上官公瑜近乎卑微的说。
“少爷，我……”
楚歌忽然一伸手，挡在子初面前，在他们愕然注释下，冷笑道：“他现在叫子初，不是什么明卿。”
“你是谁？”
“他的现任主人。”
“怎么可能？！”
楚歌冷笑道：“他已经堕落了，你不知道？”
上官公瑜踉跄了一下，脸色惨白如纸，“怎么会，怎么会……”他不停地呢喃着。
堕落之名，对骑士是莫大的侮辱。许多骑士，宁愿自尽，也不愿意背负堕落之名。
而子初，虽然是一个相当于便宜又强大的奴仆般的存在，然而他仍不乏高傲心性，怎可能接受得了堕落骑士这等污秽卑贱的身份？！
然而，上官公瑜虽然与子初一起长大，认识了小半辈子，却并不如楚歌了解子初。
子初并不是传统的骑士，否则不会视骑士美德为束缚，更不会违抗他的命令。若不然，现在是否有他这样一个人活着，还是未知数。
“我不管你是谁，明卿是上官家的人！他必须跟我走！”
楚歌讽刺道：“我十分好奇，你为何有脸再度出现？当初伤他最深的是你，害他最深的也是你。你如今……你当他是狗？任由你召之而来，挥之则去？”
上官公瑜气得脸色通红，他狠狠吸了好几口气，才道：“我已经知错了！”
“说吧，你找子初，有何目的。或者说，你们需要他做什么？”楚歌懒得和他继续扯下去。
上官公瑜一怔，用极为复杂的眼神看了楚歌好一会儿后，才道：“我，我们并没有。”他说得非常没底气。
楚歌嗤笑一声。
君清清恨恨的看了眼上官公瑜，不争气的废物。“既然如此，何不让当事人说说。二位说得再厉害再有理，都抵不过当事人一句话，不是么？”她貌似和事老，推荐了最合理的办法，然而，眸子中的不怀好意，让人厌恶。
“明卿，跟我回去吧。”上官公瑜焦急的保证道。
楚歌则静静的看了他片刻，才缓缓道：“做决定吧。”
子初脑海一片空白，过去种种浮现在眼前。无法否认，上官公瑜掌控着他的心结，心结不解开，他永远达不到他所渴望的地步。
他渴望强大，强大到所向披靡，能够让他的小姐，安然无虞。能让她享受她所喜欢的日子，不必承担苦难和沉重责任。所有的一切，他都愿意为她背负。
他是堕落骑士，也只是她一个人的骑士。
“我想回去。”
子初以为，楚歌会明白，会懂得，会等他回来。然而，却没料到，他的决定，触动了楚歌心中禁忌。
“啊……”
楚歌觉得，眼睛有点模糊酸疼，连心都在一抽一抽的。她非常不喜欢这种感觉。
再强大又如何？周围的一切，似乎并未因为她强大起来，就有所改变。
她不是穿越重生而来的么？虽然和那些小说里的一样，有着无数外挂金手指，能轻易得到别人求之不得的东西。每逢危险，必会逢凶化吉。连恋人，都是无与伦比的强大与美丽，虽然登场的次数少得堪比路人甲……
但，这有什么用呢？
她从不想未来，未来太过多变和叵测。即便有时候不经意想起，自己或许已经和银焰分开，或许与风挽秋等人已然陌路，但身边始终有子初的存在。
他的地位，似乎比银焰还高呢……
而如今，他也要离开了。
比起她的漠然，上官公瑜异常高兴，冲过来兴奋的将子初的手握住。子初无动于衷，目不转睛的看着楚歌。眼中的期盼，逐渐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