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菲一袭迤逦于地的暗金色长袍，大朵大朵妖冶又危险的红色桫椤花，绽放得如火如荼。高高束起的长发，随着走动一甩一甩。精致的容颜含着庄重笑容，黑眸里的狡黠，仿佛夜空中最闪亮的星辰。
她屏退跟随的侍从，走进去直接坐在楚歌对面，翘着腿，完全不顾身份与这般端庄的打扮，那份恣意好爽，倒是令楚歌十分顺眼。
“烦死了，烦死了！”
楚歌抬眼看着她，“公主殿下为何事烦忧？”
“别阴阳怪气的，以前怎么叫我的，现在就怎么叫。”路菲扯了扯衣襟，不一会儿，不耐烦的将长袍脱了下来，随意仍在一旁，“父君真是讨厌，非要我穿什么公主的衣服。这么丑。”
楚歌看了一眼，淡淡道：“还不错。”不论材质、花纹、做工，都属顶级。倒不知地狱竟然有如此出众的裁剪刺绣工艺。
不久后，楚歌才知道。地狱里，能穿上这种衣服的人，屈指可数。
路菲白了她一眼，“你还是这幅讨人厌的模样。”稍顿，她狡黠的眨眨眼，道：“看到我你不觉得奇怪么？你之前并不相信我的身份哦。”
“的确有点惊讶。”楚歌的口吻依然淡得让人生气和无奈。
路菲淡淡挑眉，“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本以为，我还得无聊一段时间。”
“公主殿下似乎很空闲，不妨帮我将右侧第三个书架第五格顺位第二本书取下来。”
路菲抽抽嘴角，碎碎念了一句后，还是乖乖的去给楚歌拿书。
“《地狱图绘》？你看这个做什么？”路菲以前看过这本书，相当枯燥无聊。
“无聊就看看。”楚歌不欲和她解释。“倒是公主殿下，你来这，只是为了和我叙旧么？”
路菲终于发现哪里不对劲了，目光幽深的看向楚歌，好半响后，勾唇怪异的笑了起来。
“灵魂残缺之人，我见得多。可这感情也被对半撕裂的存在，你楚歌还是头一个。”
楚歌微微蹙眉，斜睨了她片刻，“这样挺好。”
“你觉得好就行了。”路菲道：“听说，你成了父君的副君？”这话有点拗口，说完路菲又翻了个白眼，一副唾弃模样。
“是陛下赏识。”
路菲扶着额，在楚歌疑惑注视下，拍了拍头，“以前我认识的那个楚歌，已经死了么？你这模样，真令人恶心。”
楚歌淡定如初，“公主殿下有何事？”
“噢，还有半个地狱月，是堕落之日，你尽快准备吧。”
堕落之日？楚歌翻了翻记忆，瞬时了然。
堕落之日，是路西法称霸地狱的那一天，并非他真正堕落的那一日，也无人知道具体是哪一日，除了路西法。
堕落之日是地狱的庆典，无数地狱臣民会来到深渊，为他们的王庆祝，膜拜，并献上他们的忠诚与信仰。
“以前这事情是由我负责，可它是副君的职责。有什么不懂的，你可以问我。不过我可不确保，有空理你。”
楚歌淡淡应了一声。
地狱日相当于人界的两天。还有一个月时间，足够了。
再则，她可不觉得，他们真的放心将这种重要庆典交给她去安排。且不论资历经验，她人类的身份，就是个巨大的阻碍。
路菲又说了几句，一个侍卫传话来，她暴躁的离开了。临别前对楚歌说，她有空会再来。
楚歌沉默，不予回应。
***
路西法是地狱里最崇高、尊贵与神秘的存在。哪怕身为他的副君，也难以见其一面。
路西法的侍卫队队长阿萨辛德，外貌很像精灵，俊美优雅、庄严强大。但眼中的冷漠，与融入骨子里的血腥之气，令人胆寒。
他的目光，仿佛利剑般，直指人心，令人不敢直视。
楚歌在他的跟随下，游走在深渊各处。每到一处，就备受指指点点。他们都知道她的身份，不屑与轻蔑，疑惑与羞辱，却不敢反驳路西法的决定，只能将这些情绪全部加诸在楚歌身上。
“陛下的副君，空缺无数年。从某种意义上说，地位仅次于陛下。无数人想站在这个位置上，包括七大君王。”见她微微蹙着眉，阿萨辛德解释道。
“倒是我鸠占鹊巢了。”
阿萨辛德不置可否的哼了声。
深渊各处，极尽异样美好。哥特式的建筑林立，每个地方都以浓重的黑色琢磨，渲染着金色在其中，更显诡异也夺目的美感。
楚歌在一处格外热闹的地方停了下来，听阿萨辛德说：“进去看看？”
楚歌睨着他，不管眉目声音，都带着明显的不怀好意。
她不置可否，走了进去。
不如外面单调的色泽，此处充满了绚烂光芒。一瞬间，让楚歌以为走进了歌舞厅。
闪烁的灯光，拥挤的人群，喧嚣的乐声和人声，以及偶尔传来的暧昧呻吟……
酒味和暧昧气息混合在一起，各种欲望都在此处沸腾。
每个人几乎贴在了一起，不少男女拥抱在一起，抚摸揉捏，身着大胆的地狱女子，毫不在意男人们明目张胆的吃豆腐，反而以此为荣。
更为大胆的，甚至公然上演春宫戏。
楚歌拧眉，看着无动于衷的阿萨辛德，正在思考间，忽然被人狠狠一撞，一时身子不稳，落入了人群中。
楚歌清秀的容貌，在人类算不上绝色。但在这里，却是顶级。地狱女子虽然身材妖娆、凹凸有致，轮廓深邃，很像是印尼美人。如楚歌这般肤色凝润、眉目清秀的，他们真没见过。
一时间，男人们纷纷朝她涌来。通过人群，楚歌看着站在门口，被无数人觊觎却不敢靠近的阿萨辛德，勾唇一笑，直接一拳击中一个想吃她豆腐的男人。
男人身材健硕，比普通人类的男子高大了一倍有余，却被他们眼中瘦瘦弱弱的人类女人轻而易举的击倒。
一瞬间，大厅寂静下来，只剩下乐声响动。
当男人爬了起来时，怒目相对，大声斥骂了几句，准备与楚歌动手，却见楚歌手掌中燃烧的火焰，目光一凛，惧意升起。
“你、你是什么人？”
“一个人类，也敢在我们的地盘上嚣张！”
“不要怂！一个人类女人就将你们吓到了，说出去，还不得为整个地狱笑话！”
鼓动与喧嚣，激起地狱男人们本性中的嗜血。他们虽被楚歌镇住，却并未因此将她看在眼里。
“离我远点，否则后果自负。”若是以前，楚歌万万不可能提醒他们。但这里好歹是路西法的地盘，打狗也要看主人。若非不得已，她不宜出手。
楚歌说完就打算朝外面走去，此地乌烟瘴气，多呆一秒，都觉得要少活一年。
然而，她发自内心的警告，却是他人眼里的笑话。男人们毫无顾忌的放声大笑，女人们附和着嗤笑不屑，交相辉映。
“人类在这里活下去的规矩，只有一个。不管你们在人界有多强，到了地狱，必须服从我们的规矩！”
楚歌挑眉，“噢，什么规矩？”
“自然是让我们爽！爽了，你的日子就好过了。”
看着那只占满污秽的手，越发向自己靠近。眼中闪过寒光，一道寒芒飞闪，众人尚未看清楚，就被那人的痛吟镇住。
那只手在地上挣扎着，拼命的想往它主人那边而去，却被楚歌一脚踩在地上。
“你、你……啊，我的手！快放开我的手！”
之前就听闻，地狱的人身体构造不同，断了肢体，只需要在一定时间内找回，按在断裂的地方，就能自行愈合，仿佛从未受过伤。
如今一见，颇为新奇。
“噢？这是你的手？”楚歌貌似讶然，指了指只剩下一堆灰的地上，“我以为是什么垃圾，不小心烧了。”
那人气得脸都黑了。
地狱人大部分都很团结，虽然惊讶震惊于楚歌的大胆，但都顾不得围殴一个人类女子是多么丢脸的事情。
一部分没有参与的人，等着看戏。他们想象中，要不了多久，这个狂妄大胆的人类女人就会跪下来求饶。
却没曾想过，转眼间，站着的，只剩下楚歌一人。
其他人，一部分身如焦炭，一部分被冰霜覆盖。
他们都害怕起来！
地狱里，很少有会魔法的，他们大多是靠着身体战斗。故而随便一个魔法师，就足以令他们畏惧。
楚歌并不知道这一点，他们也未曾将之前楚歌亮出来的火焰放在心上，才导致了如此这一幕。
原本斜倚着门框的阿萨辛德站直了身体，深深的凝视着楚歌，此时，他有几分明白，君上选择她的原因。
阿萨辛德和其他人还未从自己的各种思绪里回过头来，就听楚歌说：“阿萨辛德侍卫长，我谨以永恒之君副君之名，令你查封此处，并将参与者，发配去东之伊甸园采石。”
阿萨辛德怔楞后，苦涩一笑，“是，副君殿下。”
他们刚上任的副君，真是狠心。
地狱谁人不知，东之伊甸园的玛门君王，对奴隶有多苛刻。许多人若非万不得已，是万万不想去东之伊甸园。
采石则是最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工作。
这里的采石，是采集一种深藏地下的、名为“灯石”的石头。灯石能照明，是最普遍的能源。品质好的，则可以为地狱魔法师修炼所用。
其他人也被楚歌的身份和命令吓了一跳，以至于连求饶都来不及，等反应过来时，阿萨辛德已经招来侍卫队，将他们全部羁押。
楚歌外出走了一圈，深渊最受人喜欢的场所被封了。无数人心有不满，却被她狠辣无情的手段给吓住，不敢说出半分意见。
兴致被败坏，楚歌也不想继续游览下去，直接折返。
“阿萨辛德侍卫队长，有话请直说。”快到她住的地方，阿萨辛德依然跟着。楚歌站在门口，回眸看向他。
阿萨辛德犹豫了片刻，道：“副君殿下此举有所不妥。”
“说来听听。”
“他们并无过错，除了不知你的身份，冒犯了你。在地狱里，人类本就如此处境。除非他们的实力能够强过规则，否则只能屈服其下。”阿萨辛德道：“你们人类不一样，憎恨地狱魔族么？”
楚歌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会儿，看得阿萨辛德心中发毛，才开口缓缓道：“他们不认识我，也不认得你了么？请务必不要告诉我，没有任何一个人看到你与我一同入内的。”
“我……”
“或者说，我可以如此理解。这一切全是阿萨辛德侍卫队长刻意为之的。他们或许有顾忌过你，但你的无动于衷，让他们放肆大胆。”楚歌不等他开口，继续道：“要怪，就怪阿萨辛德侍卫队长您的隔岸观火吧。”
“副君殿下……”
“不必多言，若你有所不满，请直接禀告路西法陛下。”说完，楚歌进了屋。
看着瞬间关闭的门扉，阿萨辛德苦笑。
若是能见得到路西法陛下，他还会来求他吗？
***
路西法依然不知所踪，楚歌安静的过了两日，再度迎来了路菲公主殿下。
路菲这一日，身着干净利落，疾步生风，英姿飒爽。
她怒容满面，直接将一叠文件砸在楚歌面前，狠狠拍了拍桌子，咬牙切齿道：“楚歌，我亲爱的副君殿下，你到底做了什么？”
楚歌眨眨眼，一脸无辜和茫然。
路菲险些一口气喘不上来。大口吸了几口气，深呼吸了一下，才道：“我才回宫，就有无数人跪在我那里哭哭闹闹，上诉请求见父君，还要求务必罢免你副君之位！”
“哦，陛下如何说？”楚歌头也不抬的道。
“要是见得到父君，我会来找你么！”路菲咬着牙道：“你倒是好，不过就调笑了你两句，你就将人发配到刻薄的玛门的地盘上当采石奴隶。”
“那又如何？我不认为，这足以令公主殿下如此动容。”
路菲一怔，有些无奈的揉了揉额头，道：“你想怎么做我没意见，但你做决定之前，能否请你好好调查下他们的身份？”
“噢？”
“那个店，是哈蒂斯弟弟的产业！被你砍了只手的男人，是哈蒂斯弟弟的妻弟！”
楚歌终于舍得抬起头来，神情依如止水。
官二代？
她嗤笑了一声，“原来，地狱里也容许走关系？”
路菲怒极反笑，深深的看着楚歌，“你是故意装傻，还是真不明白？就算这件事情任由你命令的那般发展下去，但你想坐稳副君之位，就多了阻挠！”
“你在关心我？”
“放屁！”路菲终于忍不住爆粗口。“父君没告诉你么？副君在一年之内，没得到七大君王的认可，就是失职！届时，可不是不当副君那么轻易了结的了。你如果当不了，我岂不是又要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被绑住！”
路菲的直言，并未让楚歌不悦。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本是理所当然，何必生气。加之，她们算不得朋友。
楚歌沉默了片刻，才道：“公主殿下，我讨厌未得到我认可之人靠近。包括你。”
路菲一怔，才想起，以前和楚歌算得上臭味相投时，她们也从未如一般闺蜜般亲昵，不论是何时，都保持着一定距离。
她也不是喜欢别人靠近的存在，故而并未发现。
“或许在你们眼里，被男人摸上一把，调笑几句，与有荣焉。但公主殿下似乎忘记，我是个人类。”楚歌淡淡道：“在人界，他们早死了千百次了。”
言下之意，她只是将那些人发配去采石，已经够给面子了。
路菲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说，烦躁的抓了抓头发，道：“这些事情你自己去处理，别让他们来烦我。”
***
楚歌所谓的“处理”，就是听之任之。一些人给不得颜色，给了就会开染坊。
他们爱闹，就闹去。只要他们有单子个本事闹到她面前，她就退步。
但谁有那个胆量？
副君殿就在路西法寝宫附近，去她那里闹，和闹到永恒之君面前，有何区别？
很快，十天过去了。那些人终于罢休了，心中将楚歌恨上了，少许不甘心的人，直接去了哈蒂斯的领地，寻求他主持公道。
路菲这一回，本以为有了楚歌，她可以潇洒自在一段时间。被不知不觉的被楚歌诓骗了，堕落之日变成她主办，楚歌辅助。
想起楚歌的“陷害”，路菲恨碎了一口玉牙。看着一旁悠哉悠哉品尝着美食茶点的楚歌，好几回都想一巴掌将她拍飞，或者直接将她贬到东之伊甸园，让玛门那个变态好好折磨一番。
堕落之日的到来，冲淡了楚歌封店一事的负面影响。整个深渊，充斥着激荡的喜悦与期待。
七大魔王也相继的来了深渊，距离上一次，不到一个月。
该隐懒懒散散的打了个哈欠，略有得意之意的对珈蓝道：“幸好我在深渊找了个地方睡觉，没有回去。”
珈蓝晕染着慈悲的眉目，染上淡淡无奈浅笑。
这一回，楚歌见到一个早已以为的故人。
他沉默的伫立在冷情身边，此次，他以路菲的婚约候选人之一的身份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