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在想，跨越了一个世界，我如何能够掌控到你的命运？譬如说，你原本有一个普通但还算安稳的家，父亲却因为其他女人的介入抛弃了你们母女，你母亲又在受伤的时候遇上了一个对她真心实意好的男人。然而，保留了一点人性的他们因为你的缘故没有离婚。当然，更重要的理由是，重新组建家庭的他们，带上你是累赘。”
稍顿，高月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继续道：“身为累赘的你，自然很清楚自己的遭遇，但小小年纪就显露冷漠本性的你，对他们闭上门的争吵充耳不闻。没过多久，那个女人骗走了你父亲所有的钱财，你父亲遭受打击，一蹶不振，开始吃喝嫖赌。你母亲的那个男人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被朋友欺骗，卷走了大部分财产，还背负了一身债务，再也无法给你母亲幸福的日子。只能狠下心抛弃你母亲。你父母二人遭受到了人生中最大的困难。之后的事情，你比我更清楚。”
看着楚歌脸色越发惨白，高月的心情越发愉悦。她又怎可能放错这个让她痛苦的机会。
“你那被生活和感情逼入了绝境的父母，彼此开始怨怼对方，同时也埋怨你的存在。若不是你，他们早就分开了。所以，为了逃避债主的追讨，便将你长得不错的你卖给了人贩子。而你，靠着自己的聪明机智，从中逃了出来，再辗转几度，去了你死也没有离开的地方。”
“你上辈子唯一在乎的人，所喜欢上的人，在你们俩死了后，仍好好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你可知道，为何会如此吗？”见楚歌依然是一片沉默，高月盈盈笑道：“也是，你怎会想知道。从一开始，你们就不过是我棋盘上的棋子，以为自己掌控的命运，却在我的掌控之中。不论是他离开你，你为了让他离开付出一生自由为代价，还是她的死以及导致你死亡的背叛……”唯一的差错，大概是高月没想到，那个愚蠢的男人，之后竟然后悔了。
他悔恨了自己因误会而起的背叛，并且花了无数心思，将那一群人全部毁灭，并且，自焚于火海……
高月的话，让楚歌眼中闪过一幕幕过往之事。那几乎被封存了的记忆，再度清晰而明显的出现在脑海里。
父母痛苦、憎恨又悲伤的容颜，那个人不解、疑惑、悲恸和憎恨的目光，死在她手下的人眼里的愕然、惊恐……
“你废话说完了吗？”
“……嗯？”
“你真以为这些事情能够动摇我？方才我的表演，是否取悦了你？”楚歌嘲弄讽刺的看着她，清眸里浮出的不屑笑意，让高月原本笑得得意的脸瞬时阴沉下来。
“不过，多谢你好心告诉我。既然一切都是你设计的，那便与他的本意无关。我还真当我楚歌识人不明到如此地步，两辈子头一个在乎的人，都一一的背叛了我呢。哦，麻烦你转告一下我师傅，我不管他想做什么，要做什么，他的行为和选择在我眼里，都愚蠢之极。我楚歌，可没你高月这般没担当。”
“哈哈哈，没担当？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也越发可笑了！”高月怒极反笑。
“噢？堂堂高月之神，神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你纵然敢承认自己犯下的罪，但你敢承担全部后果吗？”
高月怒道：“有何是我不敢的？”
“是么？那你为何要将师傅藏起来？”
楚歌淡淡一句话，便让高月彻底无语，脸色惨白如纸，眼里充斥着被看穿的惊恐、愤怒和耻辱。
“高月之神，你处处心机算盘，谋算万千到如此地步，着实让人佩服。但你别以为，事实尽会如你心意。怕是那位大人，也不敢轻言笃定人心。你可要小心小心再小心，千万别栽在你口中肮脏的人肉手上，阴沟里翻船可是很不好看的。”
舒畅的笑声，送别了楚歌。却没有带走殿内的窒息与沉闷。
高月用力的攥紧扶手，一张脸阴沉得雷阵雨前的漆黑天空。
心中不停地徘徊着楚歌的话，各种情绪翻滚，仿佛随时都能冲出身体，将楚歌大卸八块。
费了很大力气，高月才将心中翻滚的情绪压抑下来。她深深吸了口气，阴阳怪气的道：“听到这些话，你可是放心了？”
没有人回答她，高月也不在意，继续道：“你已经背叛了两次了，还当着全天下的人面前，让她的颜面荡然无存。事到如今她仍然相信你是有苦衷，才不才不如此。最狠的一句话，也不过是说你愚蠢。我该说，她是太爱你而盲目，还是太蠢了？银啊银，你的魅力真是比以前更大了。”
室内依然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高月歪着头，目光逐渐泛散起来，眼泪一切皆是模糊。
“算了，不愿意开口就算了。”高月的声音满是疲倦。“银，我累了。我算计了几千年，步步为营，处处谋划，不敢有一丝疏忽怠慢，更不敢有一点遗漏和考虑不周。她说得没错，我赢了所有，却失去了最珍贵了。”
“我想那位大人的意思，不外乎是等这一切结束后再来处置我。我一直避讳不谈这个，可没有盲目到这一点都没有看清楚。银，我真的好累……”高月垂着眼眸，满脸忧伤疲倦。“反正都失去你了，无论我怎么做，都挽回不了了吧。那还不如，继续下去吧，哈哈哈哈……”
***
楚歌回去后，刚好是午时，饭菜都已经上桌，却没有一个人开吃。
“你回来了。”她没打算去饭厅与他们一起吃饭，可刚踏入门口，就有人守在那里。楚歌看着他的温柔浅笑下藏着果不其然，心微微惊愕后，对那人笑道：“这一回你等了多久？”
风挽秋淡淡笑道：“比上一回要早很多。吃过饭了吗？一起去吃吧。”
楚歌本想拒绝，但看到他眼里的期待，莫名的就无法开口说不。只能勉强的颔首，在他的笑容注视下，朝饭厅走去。
不知是有所预谋还是早作了准备，偌大的饭厅，摆满了几十张桌子，几乎所有人都到场了。楚歌的到来，并没有让他们惊讶愕然。
楚歌缓步走向叶刹雪他们所在的位置，那一桌有两个空位，显然有一个是为她准备的。备受众人注目的楚歌，笑容越发慵懒。
她随意的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卖相不错的熏肉，嚼了一口后，吊着眼睛看着他们，道：“看着我做什么，能看饱吗？”
“说得也是。都开吃吧。”
“特意将我叫过来，只是为了吃饭而已？”楚歌随意吃了点后，就放下筷子。原本很喜欢美食的她，不知不觉间，忘了这一点。哪怕，桌上的东西，着实满足不了她挑剔的胃口。
楚天擎、风挽秋、叶刹雪、司空回春和闻人子夏四人闻言，逐渐地放下了筷子，道：“也无别的事情想，只是单纯想一起吃个饭而已。”
楚歌一怔，很快恍然大悟，她扫了眼大部分都只是机械咀嚼着食物的人，道：“不必想太多，高月退兵了。”
“什么？！”
“你答应了她什么？”
“你不会是……”
就算不了解高月，也足以让他们明白高月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心。除非是楚歌真的做了什么交易，否则她不可能妥协。只要再进攻两三次，他们就会完全溃败。到时候，再去逼迫绝境中的楚歌，效果不是更好吗？
“别想太多，我不可能如高月的愿的。她答应退兵，但不代表着她没有其他行动。吃过饭后，就赶紧召集人，想办法让他们离开。”
“不行！纵然是死，我们每一个人都不会离开。”一直沉默着的楚天擎不赞同的拒绝道：“九儿，我们知道你的考虑，但男儿一世，何惧生死？能够为想要守护的存在战死，虽死尤荣。”
“是啊，九小姐！虽然你不说，但我们还是能明白你为我们所付出的。教会那边不知道什么会发兵过来，我们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每个人其实都凝神看向这边，听着他们的言语。继楚天擎之后，一个又一个的人，接二连三的站起来表达自己的心。
不能否认的感动，可是，楚歌仍然想说一句愚蠢。
她用筷子敲了敲桌面，示意他们安静下来。她拖着腮，一边漫不经心的继续敲着桌子，一边扫视着神情坚定又悲壮、一副你现在叫我去横着死，绝对不吊着死般模样的众人，勾唇冷冷一笑。
“虽然我很想为你们的大义鼓掌称号，但却无法违心的夸赞你们。”楚歌道：“你们以为是让你们离开是舍不得吗？高月退步，接下来不出意外的话，便是普通级别的人无法参与的层次。你们还留下来做什么？白白送死，还是嫌这后山的坟墓还不够多？”
“可是……”
“没什么可是但是。风挽秋，你们也赶快收拾收拾走人。”
风挽秋目光晦涩，许久之后，才说：“那你想留下谁？你打算一个不留对吗？”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还是你认为，当红衣教主级别以上的人出手了，在场的有几个能抵抗得了？还是说，你们想着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吗？你们在那些强者手上，连衣服都弄脏不了，更别说其他。”
风挽秋无话可说，只能沉着容颜。楚歌的话，虽然难听，却无一不是事实。没有足够的实力，出去连浪费多方魔力的作用都没有。
“那要如何才能留下？”
“……都走，谁也不用留下。”
楚歌说完，也不管众人脸色多么难看，含着浅淡得模糊的笑容，翩然而去。
明明那般美好的姿态，让人恨得咬牙，可真的要恨，却很是难……
***
有语云：“公子公子不相重，公子公子不重逢。”
这话的意思是：不希望被流云公子视，不希望与公子再见重逢。这“公子”所指的是，教会里最为特殊的一个存在，流云公子。
没有人知道流云公子的本名是何，更不知道他年龄几何，百年前见过他的人依然老去，他却依如当初，青春容颜，未曾老去。
他没有实际地位，在某些情况下，却比教皇的地位更加超然。他手中掌控着的连教皇都渴望的权力。
只因为，他是惩戒所、骑士裁判所与戒律所的最高负责人。
教会本来和惩戒所、骑士裁判所与戒律所并非一体，外界也以为他们是单独也相互依存的存在。却没有想到，它们的所有者，却是同一个人。更不知道，这个人与教会的关系。
流云公子邪佞奸猾，善于控制人心。如何控制，只有传言，未有人证实。因为知道的、见过的，无一例外都成了他手中傀儡，哪怕是死了，也得继续为他效诚献忠。
他在永恒大陆的名声并不响亮，连一个红衣主人的名头都比他大。但知道他的人，没有一个，敢轻易得罪他，甚至恨不得，此生从没有见过这个人。
知道他的人都说流云公子喜欢控制人心。话虽没错，却也不对。控制人心只是流云公子的一种手段，而非兴趣爱好，何以谈之喜欢？
那么，他喜欢什么？
他喜欢的，与控制人心有关却不在控制本身。而是喜欢看与被控制之人有关的人发现自己在意、重视、真爱的人被当作工具使用后的种种反应。
是日，风和日丽。
徐徐微风拂面而过，长发如墨随风起舞。那临崖而立的男子一身白衣胜雪，单手背负，仿若临世谪仙。
男子身侧站着一个黑衣女子，女子容颜娇俏，可令春花失色。然而一脸冰寒，眼瞳空洞。再美，却无灵魂，也不过是一具好看的人偶。着实令人可惜。
二人就这么站着，不知过了多久，待一声鹰宵划破天空，男子缓缓转过身来。
男子容颜精致，纵然耗尽万千笔墨，也道不尽他的倾世姿容，画不出他的绝代风华。他微微勾起唇角，那葬送万千人性命也淹没不了的深渊仿佛百花苑，瞬时让人忘了所处境地，不再记得这里何等的危险……
“你说，这人世风华，百年一变。无法亘古，却为何那么多人痴恋呢？就连我等所谓的方外之人，也不例外。”男子向前走了一边，一双如夜漆黑的眸子看向黑衣女子。
回答他的，是寂寥的风声。
女子没有说话，她此刻不过是一具美丽的人偶。
试问，人偶如何说话？
男子似乎也发觉自己问错了对象，淡淡一笑后，手臂轻抬，抚上女子如玉脸颊。这等可以说是轻薄的动作，由男子做来却那么合宜。或者说，这如谪仙般的男子，哪怕浴血山河、浮尸万里，也会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吧？
而女子，依然如木偶，没有任何反应。
片刻后，男子收回手，转身望向山崖，茂密葱茏的森林，谱写出生命的赞歌。隐藏其中的，却是与生命同在的悲哀与残酷。那是世界无法更改的法则——弱肉强食。
如果有人处于男子所看的地方，定然会发现，那被誉为森林之王的存在，也被单个蚍蜉成群如龙的蚂蚁啃噬得只剩下白骨一堆。
“你回去吧。”男子轻轻道。
女子眼眸一闪，那瞬间闪烁的光芒仿佛黑夜中的流星，转瞬即逝。那光芒无论代表着什么，意味着什么，终究还是逃不过被黑夜吞噬的命运。
“是。”女子僵硬回答，然后转身，消失在临崖之处。
黑衣女子消失不久，又一个女子出现在男子身后。
女子一身浅紫华服，勾勒出丰盈的身线。敞开的衣襟露出一大片凝脂般的肌肤和若隐若现的浑圆，引人痴迷，勾人心魂。
女子扭着腰，摇曳生姿的朝男子走去。一摆上一大朵金线镶边的花朵一开一合，仿佛有生命一般。
“菡萏之前真不知，主人也有如此温柔的时候。”声如黄莺，玩转动人。却又带着诱人的妖冶。
流云公子转过身，看着朱菡萏。一双明眸顿如寒空皓月，熠熠生辉也冷彻心扉。朱菡萏不禁躲开视线，垂下那美丽高傲的头颅，道：“菡萏失礼了。”
一只修长如玉的手忽然出现在她的视线，捏起她的下颌，轻微的力道却有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她不得不顺从的抬起头，刚好对上那双含着似笑非笑的眸子。
朱菡萏心一惊。
她一生无忌，肆意阴狠，随性所为。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存在，却独独害怕流云公子似笑非笑的模样。
不知是否是运气好，流云公子只是看了她一会儿，就放开她。随即掏出蚕丝手帕，擦拭着刚才与她触碰的地方，仿佛她是什么肮脏至极的东西，只要沾上一点就会浑身不舒服。若是换做别人如此做，早就落得一个碎尸万段的下场。但现在这么做的是流云公子，以至于她连一点不满的心思都没有。
因为她很清楚，比起让他换下沾染献血的衣衫，她更宁愿他擦拭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