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刘备领关羽、张飞,引五百涿县子弟兵,昼行夜宿,跨州过郡,不旬日,来至冀州界内,先到广宗,会于中郎将卢植,其时卢植五万大军,正敌黄巾张角所领十五万众,两下僵持,互有胜负。
那贼首张角,尝得南华老仙天书三卷,习练会法,自号“天公将军”,乃呼风唤雨,引雷劈电,颇多异能。而卢植所统官兵,远来征战,人马多疲,且敌众我寡,更对张角法术,苦无良策,故一面游离牵制,不与力拼;一面发书青、幽二州,调兵助剿,以致迁延有时。
比及刘备、关羽、张飞一行都到,军士报入大帐,卢植正恨援兵不得,且自急耐,又闻来人止五百之数,不由怒起,恰逢黄门监军左丰,进帐贺之,遂把满腔怒火,一遭尽泄其身,使得左丰暴跳如雷,直言上表告罪。
卢植本就心恨阉宦弄权,奈何“十常侍”权势熏天,竟连军中也得染指,前多忍耐,目今盛怒之下,恨不能已,急要拔剑,欲杀左丰,乃被左右拦住,谏言苦劝,方才作罢;怒气未消间,忽一将奔入,拜礼急报,乃以刘备连定青、幽二州之功绩,欣然禀告,喜不自胜。
卢植惊之诧之,遂不以左丰为意,即便阔步出帐,乃引众将就往寨前迎来。
及至寨门,但见一军整肃,杀气侧漏;军前帅旗招展,“汉亲刘备”四字,映日夺目;旗下三骑,一前二后,个个神采奕奕,威风凛凛。乍视之下,怎个精兵强将了得。
卢植喜之,随自向前,拱手一揖,朗声说道:“汉中郎将卢植在此,敢问谁人刘备也?”
话音方落,张飞起急,刘备未稍旁视,心已知之,遂故作轻叹,摇头示意,后自下马,步前揖礼道:“备久闻将军大名,未尝一面,实为憾事。而今会于沙场,并力讨贼,亦幸甚哉。”言罢含笑,乃把卢植打量细看。
卢植闻言见状,既惊刘备神闲气定、泰然自若,又喜之有理有节、不卑不亢,随即迎前,依礼而接。
二人对面,英雄相惜,大有相见恨晚之意,于是携手共笑,同入大寨。
径到中军,帐内分坐,卢植礼让,刘备谦辞,略以客套,卢植仍居上座,乃请刘备右首坐了,才笑而说道:“闻公平定青、幽二州黄巾,声名远播,今助兵冀州,亦必马到成功耳。”
刘备闻言,摇头轻笑,后慢条斯理道:“想青、幽之黄巾,略无贼首,实乃乌合之众耳,诚不足道哉。备久知黄巾贼张角、张宝、张梁等辈,身怀异术,非可善与,今来冀州,但若稍有助益,便不枉此行也。”
仅此一言,有理有据,既全卢植颜面,又不失庄重,直教满帐将校,尽皆叹服。
卢植喜之甚甚,随再笑与刘备道:“公今只引五百人马,便来剿贼,想必早已谋算,乃胸有成竹矣,敢请不吝赐教。”
刘备听之含笑,乃故作轻叹,摇头说道:“将军雄才伟略,麾下精兵强将甚众,且未得良策,备何德何能,便有妙计也?只来时路上,乃作思量,略得一二浅见,或为有益耳。”言罢,环视帐中,默然不语。
卢植会意,即命退众将,并令去左右,少顷安静,惟有关羽、张飞侍立刘备身后,除外再无旁人。
刘备见状,点头含笑,随揖礼卢植,拜而说道:“将军不知,备昔日师从郑尚书,好学十载。论以师道,将军乃与同学,亦为我师耳。”
卢植闻言,顿吃一惊,乃凝视刘备,半晌,方点头笑道:“想郑康成清高之甚,海内无几,我虽与他同窗之谊,却也难得往来。公能与之十载相处,实难能可贵,亦必有过人之处也。况公汉亲之分,龙凤姿容,你我论交,切宜大义为先,且莫拘泥于师学道统耳。”
刘备甚喜,遂含笑点头,继又不急不徐道:“将军欲闻御敌之策,敢问是要拿那张角,还是破其贼众乎?”
卢植听了,思之片刻,摇头笑道:“此有何不同乎?”
刘备亦笑,乃轻掸袍袖,故作轻叹道:“欲拿张角,备也无计可施。想其人尝得天顾,遇天仙,习天书,今虽逆天而行,亦须天收之耳。”
言说一半,语作稍顿,刘备笑视卢植,继而慢条斯理道:“若欲破贼万众,令之势孤,备有一策,或可为将军用也。”
卢植大喜,忙便揖礼笑道:“敢问计将安出?”
刘备不答,反笑问卢植,一本正经道:“而今民何以乱,又因何而聚,将军大才,安不知之也?”
卢植闻言,摇头长叹,不由愤懑说道:“民生饥苦,兼受灾害,偏那阉宦弄权,不以救济,故才流民四起,激生乱也;而张角之流,乘势妖法惑众,稍加祛病疗毒之术,便聚饥民无数矣。我虽知之,争奈力所不及耳。”言罢,复作长叹。
刘备听之视之,点头称善,随起身向前,揖礼拜道:“将军胸怀百姓,心系社稷,实汉室之中流砥柱耳。备忝为汉亲,亦是钦佩之至哉。将军此思此想,备之所谋,方可为用矣。”遂更近前,轻言数语,直教如此如此,必使成功。
卢植愈听愈奇,越思越喜,乃大笑而起,便拜与刘备,还礼说道:“公言妙极,我当从之。如此不出一月,张角可破矣!”
刘备点头含笑,一本正经道:“然也。所谓:精卫填海以实,女娲造人以虚。虚虚实实,天涯海角也。兼又:盘古劈斧一深,后羿开弓九浅。浅浅深深,鬼斧神弓哉。但以虚实深浅,破之大防,则彼昏昏,乃神仙不羡,惟喜鸳鸯耳。”
卢植大喜,随好请刘备复坐,各自坐定,卢植犹乐不已,只刘备不以为意,乃再揖礼问道:“此间贼首张角,已无足深忧;却未知张梁、张宝等辈,现乱于何处乎?”
卢植闻言,心中一紧,不觉笑容顿消,便长叹一声道:“昔我与皇甫嵩、朱儁,分领三路大军,前来剿贼,不期那贼首张角、张梁、张宝三人,个个会使妖术,真真力敌不得,又绕之不过,由是僵持,实也无奈之举耳。现下皇甫嵩、朱儁二将军,同在颍川,相拒张梁、张宝,亦未有克,各难支援,故才发书青、幽二州,调军助剿也。今幸得公来,赐以妙计,待破得张角,我必挥师颍川,会合皇甫嵩、朱儁,更破张梁、张宝,以尽荡黄巾贼也。”
刘备听之,笑而摇头,乃故作轻叹道:“要破张角,须不得一月之功耳。只怕迁延日久,颍川有变也。现下将军与我业已定议,但依计而行,事当协矣。备往来青、幽、冀三州,略无稍待,惟欲平乱耳,今将军在此,足当破敌,我意先往颍川,探看情势,以解心中忧急,未知将军意下如何乎?”
卢植听了,大出意料,更喜出望外,立便站起,就向刘备,揖礼恭拜道:“公大义当先,不辞艰辛,甘赴危难,实汉亲圣德耳!”
言方毕,只闻一声大笑,炸响帐中,真真突如其来,实实莫明其妙,直教卢植倍感惊诧,好不茫然。
正是:沧海一声笑,江湖多骄傲。曲高和寡处,问天任我行。
究竟谁人大笑,卢植又将应对如何,且听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