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课的时候，韩泽昂刚进教室就感受到了格外热闹的氛围。吵吵嚷嚷的听着也不像是在回忆双休日时游乐园发生的趣事，班级里向来秉持着淑女作风的几个小姑娘也扯着嗓子和一旁的男生理论着什么。
被拉过去一起加入讨论后，韩泽昂才想起晨寰是有短学期的，每年放暑假前半个月的时间内会举办一系列与课业没有紧密关系的活动增加学生的实践能力，而校庆的庆祝活动就安排在了短学期之中。
“苏老师，我们正在哈姆雷特和伊丽莎白之间纠结，你说我们演哪一出剧比较好？”说话的人太多了，韩泽昂一时间竟然都分不出是谁问的问题。
只知道问题一出，众人又陷入了讨论，哈姆雷特党和伊丽莎白党唇舌交锋之间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电火花。
“哈姆雷特，哦，你为什么是哈姆雷特，太没创意了！”
“伊丽莎白的唱歌部分难度太高了，我们吃不消的！”
“改编两个字怎么写知道吗？！我们可以稍微改一改啊！”
“哈姆雷特也可以改编啊，没创意的剧目改编起来才更有意思！”
“那个，这样的话我觉得摇滚莫扎特也不错，你们考虑一下吗？”邪教趁着两边僵持不下，悄悄撺掇着。
“闭嘴。”
“闭嘴。”
韩星昂所在的班级决定贯彻外国语学校的特色，找一出世界经典剧目来演。他们想把各国语言都串在一起进行演出，男主说德语、女主说日语，剩下的大家想说什么说什么，说方言也行。
只是现在连男女主角都订好了，演什么剧目却还没有确定下来。
“苏老师，你要来一起参演吗？”学校允许老师加入演出，但不能是主要角色。
韩泽昂对于这种活动兴趣不大，但是想到暑假的时候他和苏和安应该已经换回来了，苏和安应该会很喜欢这种事情吧：“我回去想想再给你们答复。”
“好嘞，同志们又定下一个配角名额，你们赶紧把剧目选出来啊！”随着组织人事同学拍着桌子扯着嗓子的催促，哈姆雷特党和伊丽莎白党争吵得更加激烈了，韩泽昂从教室出来的时候耳边还有些嗡嗡作响。
年轻人嗓门真大。
“苏老师。”
“苏老师！”
耳朵还因为刚才讨论现场的激烈战况而微微轰鸣，在背后的小姑娘叫了好几声之后韩泽昂才听到：“嗯，甄婷你有什么事吗？”
追着韩泽昂出来的是被定下来的女主角，甄婷。苏和安的小册子上对于这个小姑娘的描述是乐观开朗，经常参加各种各样的主持活动和演出，是一个很有表演欲望的女生。
也是难得看见苏和安的偷拍不会躲开的人，反而会很大方地摆个pose让苏和安拍。
被描述为乐观开朗的甄婷如今面露为难地抿了抿唇：“想和您商量一件事情。”
“嗯。”
甄婷靠在走廊的扶手上，带着玉镯的手臂横支在金属的栏杆上，初夏天气还稍透冰凉的金属让她思绪清晰了不少：“我想和您谈谈关于梦想的话题。”
说着说着甄婷自己就先笑了，总觉得这种话有点中二，但是看着韩泽昂依旧严肃的脸，她也敛去了脸上调节气氛的笑意。
韩泽昂此时的严肃相比于公司里对待下属时的神情又有所不同，他不觉得一个高中生和自己谈论梦想有什么可笑的点，事实上他甚至还有些紧张。
因为甄婷和他谈论的话题很重要。
一个人在青春时代的梦想，是在最爱做梦的年纪精心挑选出来的璞玉。无论之后会因为什么放弃，岁月只会将它打磨成一块润泽的玉石供人回忆瞻仰。
他怕自己一个答不好就会不小心偏折了甄婷的人生轨迹。
“其实不是什么大事，苏老师你不用那么严肃的。你知道，我一直很喜欢演出，最近我发现自己的梦想是当一个演员。”想当演员的甄婷羡慕于那些明星舞台上的光鲜亮丽，苦恼于家人肯定不会同意。
“我爸妈虽然不强迫我继承家业，但是肯定不会允许我去当一个演员。”甄婷根据自己的对于父母的了解说着判断，秀气的眉毛皱得紧紧的。
大概是受苏和安的熏陶久了，韩泽昂居然看出甄婷的眉毛修过了。淡淡的一圈毛茬留在那里，小姑娘们都到了在意外表的年龄。
韩泽昂等了一会儿，都没有等到甄婷的下文。
这种年龄的小孩都不会提问，只会说出苦恼，却没办法问出一句：请问我该怎么办才能解决这个问题。
“你对于娱乐圈有什么了解吗？”韩泽昂思索着问道。
没有想到苏老师会提问的甄婷愣了一下，继而信心满满地回答道：“我查了许多资料，知道娱乐圈除了台面上的光鲜亮丽还有背后的很多辛苦之处。例如没有背景的新人其实很那出头，一炮而红是少数人的事情，大多数人都要靠积累。拍摄的时候要注意走位和灯光......”
韩泽昂耐心地听着，没有打断甄婷的话，任由她将知道的关于娱乐圈的种种信息全都陈述出来。
“嗯，我知道你对于娱乐圈有一个较为全面的了解，是很认真的想要从事演员这份工作了。”韩泽昂的话让甄婷眼睛亮了一下，“针对你的问题，我简单地说一下我认为或许可行的解决方式。”
得到肯定的甄婷热切地点了点头。
“我建议你暑假的时候去片场先感受一下演员的工作究竟是怎么样的，毕竟刚才你说的情况都是从网上查询而来的。可能真正的娱乐圈没有你想的那么辛苦，也可能资料上风吹雨淋四个字经受起来并不那么容易。如果体验过后你依旧坚定要做演员的决心，你可以和你的父母商量一下。”
看着甄婷因为他的话欲言又止的样子，韩泽昂顿了顿想给她表达的机会，但她最终没有说什么。于是韩泽昂便继续说道。
“父母会拒绝，只是你的猜测而已。如果他们真的拒绝了，也只是发生了意想之中的事情，你还能继续和他们深入探讨他们为什么会拒绝你从事演艺行业的原因，这总比毫无头绪的烦恼好。”
韩泽昂看着甄婷因为眨眼思索像是蝴蝶般上下轻跃的睫毛，知道自己说的话她听进去了，便没有再多言，最后总结了一句：“别在想象中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事实可能不是这样的。”
不知道是哪句话戳中了甄婷的心，韩泽昂说完话后她深深地朝韩泽昂鞠了一躬：“苏老师谢谢你。”
抬头的时候，刚才轻跃的睫毛上夹着一丝丝水汽，不过嘴角却是上扬的：“其实原来找苏老师只是为了要点鼓励啦。”
看着韩泽昂有些疑惑的眼神，甄婷继续笑道：“因为谁都知道苏老师对我们最包容了，支持我们所有的想法。我们可能会因为各种不切实际的想法被所有人骂，但是苏老师肯定会认真地听，然后鼓励我们。”
甄婷来找苏和安原本只是想要一句：如果这是你的梦想，那就去努力吧，我会永远支持你的。等你有空了我们可以一起来研究一下娱乐圈生存指南！
“苏老师好像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就在韩泽昂悄悄低头检查他是不是穿得不够娘的时候，就听见甄婷充满活力地说道，“原来我们都想着要好好保护苏老师才行，没想到苏老师已经可以让我们依靠了。”
韩泽昂看着这群小大人似的学生，也微微勾起了唇角：“没大没小。”
去公司的路上，韩泽昂突然有些想知道苏和安当初成为老师的原因，记得刚相亲的时候他好像也过问过这个问题。
不过因为不在意，他已经忘记当时苏和安是怎么回答的了。
他想知道苏和安是怎么在做梦的年纪里捡到那一块璞玉，再将它打磨成如今这么润泽的。
“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了。”
苏和安一开口韩泽昂就没有听下去的欲望了，他做了个自便的手势后开始批起了今天的文件。
故事刚讲了个开头就被否定的苏和安鼓了鼓腮帮子坐在沙发上玩手机，顺便一时兴起地查了查天气预报。
预计本月二十号左右有雷雨天气。
二十号，离现在大概还有十天。
苏和安看了看手机，看了看埋首批公文的韩泽昂，又低头捏了捏有些软软的肚子肉。
“咳咳，我去健身房。” 苏和安的手刚刚摸上门把手，就听见了韩泽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等等。”韩泽昂看着苏和安跟做贼似的蹑手蹑手地打算溜去健身房的样子，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你不是扭到胳膊了吗？好好呆着。”
大概是怕苏和安坐不住，韩泽昂无奈地叹了口气：“和我说说你做老师的很长很长的故事吧。”
被韩泽昂提醒才想起来自己扭了胳膊的苏和安左右活动了一下，悄悄瞄了一眼又低头批文件的韩泽昂，突然觉得他其实挺温柔的。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小王子叫安安，因为安安小王子太漂亮了，所以臣民们都以为安安是个小公主。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很难根除。
有一天巫婆研制了催发人内心欲望的毒|药，洒到了水井里，饮下毒水的臣民闯进了皇宫，扒了安安小王子的裤子，想要看看他到底是男是女。
漂亮的安安小王子嘤嘤嘤地反抗着，他可以反抗一两个人，却没办法反抗一群人。就在这时候，骑士老师出现了，骑士老师惩罚了那些被恶念控制的暴民。
他告诉想要离开这个国家的安安王子：直到你真的不在意之前，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然后安安小王子说......”
韩泽昂文件上因为签字笔的长久停顿落下了深深的一团墨迹。
遥远的事不关己的童话，将语境转化到现在那就是一场来自同学的欺凌。他原本以为苏和安总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的性格是因为被保护得很好。
但现在看来，苏和安只是把所有的事情都努力转变为了童话而已。
“然后安安小王子说：骑士老师，这里是男厕所，你一个女骑士是怎么进来的。
说完骑士老师就给了安安小王子一个脑瓜崩。
为了获得赏赐给暴民脑瓜崩和随便进厕所的权利，安安小王子决定做一个老师！”
讲完故事的苏和安低头喝了一口水，逆光的位置，连脸上的棱角都虚晃了，韩泽昂看不清此时苏和安脸上的表情。
他握了握签字笔，又放开。
微微带汗的手掌在苏和安的身前交叠。
韩泽昂从沙发后环抱住了苏和安。
“以后，我会保护你。”从鬼屋出来的时候说的话，主语在不经意之间被替换了。
从找个人保护你，变成了我会保护你。
贴着耳朵的热气让苏和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说：那时候大家都很小不懂事，很多人虽然没有办法像是赵晨一样直率道歉，但也心怀歉意。现在一些仅仅是语言上的伤害，他都不在意了，甚至还能反弹！
但是气氛暧昧得刚刚好，让苏和安有些不舍得开口破坏，他只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
微微震颤的胸腔，房间里一时静得可以看到在投射的光束中飞舞的尘埃。
听完故事瞬间造成的心疼慢慢褪去，韩泽昂松开了环着苏和安肩膀的手，冷静了一息后：“苏和安，你是不是往我身上喷香水了？”
嘤。
淡雅的男香。
真的不娘炮！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