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不会, ”他自己倒否认了, “我是父皇的儿子, 你没资格杀我。”方溯静静地,微笑地看着他。她的样子无端让人害怕。“父皇不会的。”他又说, 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方溯听的。“陛下让我来杀你。”方溯轻声道。“我不信。”方溯笑得十分温和,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这种时候, 萧如意冷静的吓人, “我知道你恨我入骨, 你连联合三军侯都做的出来,未必不能假传父皇的旨意。”他高声道:“来人, 来人!”方溯从袖中取出书信, 扔到萧如意面前。小公子咬牙,把信扯了过来。是萧络的字。他认识,也熟悉的很。因为是萧络教会了他如何写字, 一笔一划,皆是舐犊之情。而现在, 当年那个教他写字的人要杀他。留之无用, 不若杀之。他怎么说得出那样的话?萧如意有些恍惚, 萧络那么宠他,连句重话都舍不得对他说,现在却在给方溯的信上写着留之无用,不若杀之。其中还有洋洋洒洒百余言,他并没有细看。“父皇呢?”他猛地站了起来, “我要见父皇!”“陛下不愿意见你。”方溯淡淡道:“你做出了这样的事,难道还希望陛下能够既往不咎?”“我不信父皇要杀我,”萧如意的眼眶通红,“都是假的,都是你骗我!”“陛下不仅要杀你,还要杀云家的人,还有一众乱党。”云家二字让萧如意恢复了些许理智,“母……母妃?”这次有个亮晶晶地东西落到他旁边。声音很脆。他弯下腰,颤抖地把东西捡了起来。是个翡翠的坠子。很绿,似乎涌动着青光。萧如意小时候很喜欢这个耳坠,云贵妃也常常戴,他喜欢躺在贵妃怀中撒娇,再去用手摸这个坠子。但贵妃从来不许。她不让任何人碰。他幼时不会想什么,年岁渐长却觉得稀奇。一个贵妃,要什么没有,非要宝贝个翡翠坠子?还只剩下一个?但今天,这个东西却在方溯手上!这东西造不得假,其中有一块狠明显的痕迹,是后补上的。因为贵妃摔了坠子。那是萧如意唯一见云贵妃动怒,她先前只是去拜见了一次皇后罢了。他以为是云贵妃对皇后不满,却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摔这个坠子。摔完她立刻就后悔了,捡起来时眼泪不停地落。他过去,小心地叫母妃。那一刻云贵妃看他的眼神陌生的让人胆寒,然后她慢慢地笑了,将他搂在怀里。她柔声问:“母妃是不是吓到你了?”萧如意点头又摇头。云贵妃之后什么都没说,她大病了一场。从那之后,萧络便不让她早晚再去拜见皇后了。这是莫大的宠幸与莫大的失礼,宫中谣言纷飞,可包括皇后在内的三个人,却保持了最为隐秘的沉默。“云贵妃不在了,是皇后赐酒。”方溯说的平静恶意,“若是小公子现在出去,说不定还能见到行刑的场面。”“行刑?”他几乎是机械地问。“云家,可不止贵妃一个人。”萧如意一瞬间就明白了。“是你!都是你!”他的眼底血红一片,“若不是你,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天下初定,萧络需要的就是一个能震慑人心的靶子,宠妃亲子尚且如此,何况其他人?萧络以雷霆手段治之不奇怪,可笑的是事到如此萧如意还要把这笔账算到她头上。何其无辜。方溯笑着他,伸出了一只手。这只手骨节分明,虽然苍白,却不瘦弱。这是萧如意被这只手抓住了脖子时知道的。“如果不是你,”方溯低语道:“我的月明还好好的在我身边。”萧如意通红的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你说,她临死之前是怎么想的?这师傅送的酒,好不好喝?”话音未落他就被灌进去了什么东西。萧如意想吐但因为方溯的缘故并没有吐出,反而尽数咽了下去。药像是吞了把刀,疼得喘不上气。方溯松开手。萧如意脱力一般地跪在地上,捂着喉咙道:“你给我……吃了什么吗?”他咳嗽半天。方溯淡淡道:“一些药罢了。疼吗?”当然疼,犹如钝刀割肉一般,萧如意咬着牙没出声。“这药活得越久,越疼,”方溯扬起笑道:“我不杀你,也不能杀你,可我能让你生不如死的活着。”萧如意疼得眼·前发白,根本没听见方溯在说什么。他想动,却发现自己连动都动不了。“慢慢来,”方溯轻声道:“慢慢的。”萧如意十指紧扣地面,指甲劈裂,血从指尖淌了下来。“杀了我。”他喃喃道。方溯微微颔首,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守礼矜持。“杀了我……”她转身,头也不回地出去了。萧如蹉站在外面,即使如此,他还是听见了萧如意断气一般的惨叫。“侯爷。”“公子。”方溯还礼。“公子怎么亲自过来?”萧如蹉看着自己的腿,笑道:“在宫中呆久了台闷,出来透透气。”“哦,小公子,”他顿了顿道:“萧如意如何了?”“很好。”“我看也是。”萧如蹉的腿伤还没养好,走起来就没那么利落。方溯刻意走的慢,在他身侧走着。“侯爷放心,如意毕竟是我弟弟,”他垂下眼眸,道:“有我在,不会让他出事的。”“公子仁善。”她心中了然。“侯爷谬赞了。”方溯看着这笑得温和的大公子,忍不住像萧络这么多年是对还是错。所谓宠爱也不过是怕萧如蹉势大罢了,借萧如意之手打压萧如蹉,说到底一手遮天的还是萧络自己。他亲手扶植起来的,气焰熏天的儿子,也不过是半个月的功夫就能尽数毁去。“起风了,”萧如蹉眯着眼睛看如血的残阳,“到秋天了。”“是,早晚都开始凉了。”方溯道,她身体不好体温比别人低,也就更觉得天冷。“侯爷,可是要回堑州了?”方溯点头道:“西边实在不安稳,加之此次谋反,更是助长其气焰。”“侯爷打算,斩草除根?”“未尝不可。”“那就要许久才能再见了。”“是。”二人谁都没有再说话。“一路保重,”公子咳嗽了几声,道:“尤其是身体。”方溯点头道:“谢公子关怀。”方溯的脾气很冷,萧如蹉从小就知道。所以他在看见方溯对月明上心时还是吃了一惊。现在月明已死,他怕,萧络也怕方溯会出什么事,尤其在南传拓自尽,萧如意被囚禁的情况下。但现在看来,方溯尚算正常。萧如蹉松了一口气。他和方溯分别后各自上了马车。长街热闹,不过不及西市热闹。今天的血,足够漂红护城河。萧如蹉掀开帘子,众人来来往往,一派繁华。不知是不是他看错了,他竟觉得有个抱孩子的人长得和自己母后的亲信有几分相似。再看已经不见了。萧如蹉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真是太累了。后,萧络下诏,北境从今日之后由中州管理,派中州军进入。镇北军投降者编入中州军。主将等,杀之。从此大齐,再无镇北军。不过那和方溯倒也没什么关系了,因为那时候她在堑州的战场上。这场仗,方溯整整打了三年。却敌军千余里,攻城掠地。后议和,称臣。自此之后,西边以西千里,尽归于大齐。又四月,方溯回中州。这次是为了正事。她将去西凉,但并不是打仗。西凉大君已满二十岁,加冠亲政。其实亲政并非一天两天,今日不过走个过场。不过终究是最隆重的冠礼,大齐身为友邦,却也是必须。萧如蹉是去不了的,萧如琢大婚,鹤霖珺不问世事,宇文璟亦是如此,温明衍代为处理北边事务已经分身乏术,其他又诸人品级官职又多有不妥,思来想去,也只有方溯最合适。她没拒绝。她当然不会拒绝。因为西凉,有间接害死她月明的人。她要慢慢地,讨回这笔债。……于君珩臻淡淡道:“族老年岁已长,突发急病于宫中,念其功勋赫赫,本君怜之,令以公侯之礼下葬,宗室子守丧三月。”“听懂了吗?”“是。”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于君珩臻任由医士为她包扎伤口。医士看着这双手发怔,这是第几个了?下一个,又是谁?“大齐据说来了使臣,”于君珩臻道:“是谁?”对面的人毕恭毕敬道:“是平阳侯,方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医士觉得于君珩臻的手颤了一下。“是她啊。”她舔了舔嘴唇,笑了。是,师傅啊。作者有话要说: 月明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