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君珩臻已经在睁开眼睛时就发现自己在做梦了。眼前是栋宅子, 白砖黑瓦, 气派森严。府上挂着匾额, 写着方。方宅。于君珩臻之后和方溯来过这个地方, 但这和方溯带她来的方宅不一样。方溯的宅子是后来修的,完全按照当年的样子。但这个却很旧, 是那种站在外面就能感受到的旧。已经浸透到了骨头里的旧,但并不陈腐。好像刚刚下过雨, 青石板有些湿。于君珩臻很难想繁华如皖州这样的地方居然有方氏这样的人家。安静, 古旧, 遗世独立。方家人的风骨,在方溯身上依稀可见。于君珩臻敲了敲门, 她直接穿了过去。于君珩臻愣在了原地, 一时间手足无措。她在原地站了一会,才走过去。方家十分安静,即使里面人不少。但下一刻就嘈杂了起来。“女公子!女公子!”只听里面有人叫到。“我听着呢。”是个不耐烦的声音。于君珩臻看见个十四五岁的漂亮少女骑着高头大马从内宅冲了出来。女孩红衣鲜艳, 眼神不像长大之后那般锐利,却也足够傲气。于君珩臻立刻就知道这是谁了。方溯。方家女公子。“告诉奶奶, ”方溯摇着马鞭, “我今日不回来。”后面有侍女跟上来, 自然是拦不住的。于君珩臻看着那个颜色浓艳的背影,一动不动。那时候的方溯就已经像一团火了,烧的人眼睛生疼。这世间怎么有那么烈的颜色呢?这世间怎么会有人穿红那么好看呢?于君珩臻不知道怎么的,她居然可以跟上去,不紧不慢地跟着少女飞奔的马。“宇文璟, 宇文璟。”方溯在马上几乎是飞扬跋扈地喊,“出来。”她看见了淮锦侯。彼时淮锦侯不过十六岁,已是剑眉星目刀凿斧刻的好皮囊。“来了?”他扯着自己衣服,打了个哈欠道:“这样早?”“日上三竿你和我说早?”方溯已经被气笑了,道:“快点,不是说有好玩的地方吗?去哪?”“我能先吃个饭吗?”宇文璟道。“不行。”方溯一口回绝,“你早干嘛去了?”于君珩臻万万没想到方溯口中的地方是楚阁。对着桃面柳腰娇媚可人的姑娘,于君珩臻沉默了。“就这?”“这不好?”方溯不屑一顾。于君珩臻稍稍欣慰,心道她家景行是书香门第出来的,之后再怎么花天酒地也必然是之后学的,现在还是颗清清白白的小白菜。方溯道:“我知道有个阁子,里面有胡姬。”“……”“去吗?”“去啊,您去哪我去哪,女公子。”宇文璟笑得分外谄媚。“……”这要她以后还怎么面对宇文璟?下半夜时方溯回来了。她先把喝的烂醉如泥的宇文璟送了回去,又自己回了家。于君珩臻闻着她身上的脂粉味,又目睹了她把玉佩拿出来送人,心中滋味莫名。果不其然,方溯回来就被罚跪了。跪在祠堂里,一个人。方溯显然已经习惯了,跪的理所应当,跪的百无聊赖。因为太无聊了,她还哼上了刚刚和胡姬学的小曲。于君珩臻觉得好笑,蹲在她面前看她满脸不在乎地唱歌。小小年纪眼尾就上挑,日后栓的是天下。她忍不住摸了摸,却还是透过去了。之后的方溯太无法无天没有人管得了,她就被送到学院里。先生讲课甚是松散,学生们家世显赫又个个容貌惊人,正是适龄的年纪成双入对不在少数。方溯随手扔了后面的人传来的纸条,置若不闻地交了卷子。“给我看看。”“给你看我有什么好处,先说好,赔本的买卖我不做。”“那……就等我继承皇位,封你个贵妃做做,如何?”后面说话的两人怎么看怎么眼熟,于君珩臻看着还年幼的于君斜,惊的像是吞了刀。“这……”那和他打情骂俏的是谁?于君珩臻不敢再看,生怕看见她名义上的爹,上位大君于君兰。方溯在书院里反而安生了不少,谁勾搭都不为所动。她等着,她看着,少女的眉宇越来越像方溯,越来越像之后的那个平阳侯。可还是差些什么。对,差那份狠。后,方家满门被灭。方溯回到方家时已什么都不剩。她看方溯跪在地上,哭都哭不出声。于君珩臻想抱她,却什么都碰不到。她看着少女消瘦的脊背,一抽一抽的,可什么声音都没有。“我在。”可方溯听不见。眼泪落到她手上,和血混合在一起。别人的血,她的血。“我在。”“我错了,”她听见方溯声音低沉地说:“以后你们说什么我都答应。”“我不去花楼了,不去见胡姬了,”她声音都在颤抖,“我好好在学院,我以后定然继承方家,我……”“我真的错了……”那骄傲的鞭子落到脊背上都能笑着顶嘴的丫头,第一次低下头,声音又沉又哑,“我错了。”烈日高照,天高云淡。所谓天下之大,不过如此。她看见了萧络,萧络来接她。方溯同意了,因为她知道,她只能进。进则有一线可能,退则必死无疑。于君珩臻默默无语地跟着她,看她立下功勋,看她手刃仇人,看她封侯封疆。可方溯却没遇到那个女孩。她战功赫赫,戎马半生,最后死在了战场上。杀她的人是个有蓝眼睛的女人,戴着黑甲,看不清脸。于君珩臻身上却凉了大半。她知道,那是自己的脸。“景行!”“你怎么了?”方溯不耐烦地问。于君珩臻怔怔地看着她,突然把人一把抱在怀里。方溯皱眉道:“你什么毛病?”却还是抱住了对方,“做噩梦了?你说你这么大一人……”“景行。”“哎。”“我在。”“我知道。”方溯莫名其妙道:“我看得见。”“我在呢。”于君珩臻拍着方溯的后背,道:“你别怕,别怕。”她抱的太紧了,方溯却没有挣脱。“我在呢。”“哎,知道了。”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感谢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