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本该熟睡的夭夭在眸异离开后却忽然睁开了眼,眸子里一片清明不见半分朦胧。
这么看,方才小丫头哪里是睡着了,分明就是装的!
眼睛滴溜溜转着,她四下看一圈皆不见眸异身影,便蹑手蹑脚离开这里,往黑的不见五指的林子深处去……
她要去找爹爹!
从贴身的怀兜取出茹胤一直给她随身带着的东西,夭夭将那张按「她的模样」裁成的纸人儿放在掌心,依照茹胤教她的法子咬破手指,将一滴血点在小人的眉心。
纸人“簌簌”抖起来,从她手中脱出来巡一圈找到了方向,飞向远方。
没再乱跑,夭夭选一处极黑的地方缩着,将自己完全藏在黑暗中……
——
转了一圈放松了心情后再回到此处,眸异看着空荡荡的林子,只觉得心中怒火一阵高过一阵,压都压不住!
「死丫头,竟敢耍心机!你最好求着别再落我手上!」
眸异咬牙切齿已欲离开,然,下一瞬,凌厉的气息瞬间迸发萦绕周身,他衣袂墨发齐飞,眸中黑红之色更浓,看起来颇为骇人。
他在警戒。
忽然出手,一株合抱大树应声而断,树上一道身影翩然落下,一身白衣纤尘不染,清冷高贵如九天神祗,容不得世人染指。
“胤,你终于来了!”眸异的话含着沉怒,字字狠戾。可失了筹码还惹怒了胤君,他怕是很难全身而退。
“你放了火,我若不来,岂非辜负了你?”茹胤言语清淡,字字如水。只是,一样的容颜,却与被花二婶一扫帚拍在头上时是全然不同的气韵。
“你错了!点火的人不是我!是你的宝贝女儿!”一想到这里眸异就气的心肝疼。
“夭夭呢?”茹胤并不关心是谁要点火,他只想知道:夭夭在哪。
“跑了!”眸异咬牙切齿的说出这俩字,隐约间还有几分无奈之感。
茹胤并不惊讶,挥手间两点绿意闪过,分别嵌入眸异的双肩。
这一下才看清:竟是两枚树叶!
茹胤这般“花叶为兵”的功夫,看起来当是高手中的高手。只不知道那鞋底片和扫帚抽在身上的时候,他的身手又到哪里去了。
眸异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他只觉得肩上一痛,回过神便发现两枚叶子已打入琵琶骨,竟是让他再不能动武,除非,他回到鹿林化作原形将伤养好。
直想破口大骂茹胤,可待他抬头,哪里还有茹胤?微风拂过,送来的是茹胤遗落的浅语。
“好自为之……”
狠狠地咬着牙险些咬碎了才总算压住心底的火,眸异却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咒骂:区区叛徒,若非灵力上乘,他以为……?哼!再厉害也架不住他是个叛徒,总会有他双拳难敌四手的那一天!
他还偏就不信了,胤君就没有倒霉的那一天?他等着呢!等着看他被万人踩的时候!
——
翩然离开的茹胤并不像他所表现的那般淡漠,他心急如焚:夭夭已半日不见踪影!
两顿饭没吃……
夜这么黑……
林子那么冷……
夭夭还在赌气……
灵符始终没来……
纷乱的思绪在加剧茹胤的忧心,正如无头苍蝇一般乱撞时,熟悉的气息让他猛然顿住身形。
落下身来仔细的感受着四周,他抬手接住了飞来的“灵符”。
灵符乃是六界惯用的传信方式,多以纸制,分为四类:物质符、兽形符、人形符、精神符。
排除精神符在外,以人符最为高等,也最好用,若只用来寻人,可当真是奢侈。
茹胤接住手中的人符,身形一闪消失于此,再现身时,他已不再是一身清贵的谪仙,而依旧是村子小院里那副模样,着一件棉布摆衣,一副文弱书生相,除了那一张过分精致的脸,其余与普通村民并无一丝违和。
他摸黑往林子里走,口中轻唤着:“夭夭,夭夭……”
“爹爹,爹爹……”夭夭从黑暗中跑出来。
茹胤忙蹲下身来接住扑过来的夭夭,力道猛烈依旧让茹胤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伸手环住挂在身上的小女娃,她的哭声,她细细的颤抖,都茹胤觉得心被撕碎了。
近万年的逃亡,是否那些东西当真以为他成了可欺之辈?
尤其,当看到那两只布着伤痕的小手……茹胤心肝揪成一团,眸子凛冽的吓人。
简直是不知死活!
果然,还是对眸异太过手下留情!
然而,此时此刻,纵然他心中怒意滔天也不敢表露丝毫。只因为,他怀里的小丫头似乎真吓着了,小身子缩在他的怀里还在瑟瑟发抖……
或许,该直接毁了他的根基!
茹胤怒意翻腾却又温柔的安抚夭夭,“不怕了,夭夭不怕,爹爹来了,没有人能伤害你,乖,不哭了,不怕了……”
似乎是他的安慰起了作用,夭夭不再发抖,从他怀里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眸子里依旧挂着两颗晶莹的泪,小模样太过惹人怜爱。
许是刚哭过,她声音软软糯糯,问了他一句:“你承认是我爹爹了?”
茹胤顿时一噎,活像被谁打了一拳,一口血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噎得脸发黑,好半晌才从齿间挤出一句话:“我不是你爹爹!”
“哇哇……”嚎啕大哭,夭夭声泪俱下的指责:“你不是爹爹,你不要我了……”
听着这牛头不对马嘴的东西,茹胤脑仁生疼:这都什么和什么呀?什么就不要她了?他几时说过不要她?
已实在招架不了这小东西的哭劲,茹胤也只得万分不情愿的妥协:“行,我是爹爹,不哭了可好?不哭了我就答应给你做爹……”
第二个“爹”字都没说完夭夭就刹住了,茹胤顿时又气闷了,偏还没处发泄,又一抬头撞见夭夭还挂着泪的小脸——
真真是最受不了她这表情,怎么看都是满满的委屈和可怜。
茹胤这内心似被狂风暴雨过境后还残余几缕风,十分萧瑟……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又是装可怜!他是打算要在这一块石头上摔成智障了吗?
这一天天的总被个奶娃子牵着鼻子走……茹胤有预感:这往后的生活,必得是精彩至极!
可这又怪得了谁?是他将心上系着的绳交到了夭夭手里,如此便牵住了他的喜怒哀乐。
曾经,他也将这绳交给了一个人,只是,那人不稀罕……
见茹胤想什么入了神,夭夭心下不满,两支小胳膊攀上他的脖子猛一用力,小嘴够上他的脸咬一口,留下两排细细小小的齿痕还有一片口水……
茹胤扯着袖子将脸上的湿意擦掉,苦笑着摇头却并不计较。
“走吧,咱们回家,半日不曾进食,肚子可饿了?”
“嗯嗯。”夭夭点头,模样乖巧。
茹胤起身却被夭夭拽住,不明所以,茹胤看向夭夭,却见夭夭小脸微皱,对他伸着胳膊,“爹爹,抱抱。”
茹胤一怔:还是头次见夭夭撒娇……
莫名心口微疼,“好,爹爹抱。”
走在麻黑的林子里,怀里软软的重量却好似抱着一整个世界,茹胤有种万数年的空洞被填满的感觉……
算了,爹爹就爹爹吧,或许给夭夭当爹爹,也不坏……
这丫头,实在是一份恩赐!
当年狼狈出走,万年间他如行尸走肉苟活六界,若非遇上夭夭,他的世界,怕还是那一番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