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修真小说 > 青冢行 > 第1章 客满为患
    冬去春来,千山暮白渐退,冰雪消融,转眼大地回春,虽是春来,却依旧霜华漫盖,寒意袭人。

    风冷,空气亦冷。

    时值日落西沉,正逢客栈生意最好的时间,楼上楼下三十多张大桌已满客。

    跑堂小二忙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得来片刻闲暇,就躲到不显眼的墙角,偷偷捡起懒来。

    这间客栈地处偏僻小镇,平时很少有外来人进出,偶尔不过几个商贾在这里落脚,生意向来萧索冷清,像现在这样热闹还是头一回。

    店小二一边擦汗,一边感叹,这真是一件十分奇怪的事情。

    而令他更加感到奇怪的是,这些客人除了少数几个挑货的脚夫和赶驴子的车夫,其他的人都带着兵器,有挂刀的,有配剑的,有背弓的,还有扛枪的。

    这些人,就是传说中的江湖人。

    由于店里的空间不够大,桌椅不够多,这些人只能肩膀挨着肩膀挤坐于一桌,他们各自吃着饭,喝着酒,谈着话,热热闹闹的好像在开武林大会。

    店小二没有见过江湖人,更没有见过武林大会,如此场面更是生来第一次瞧见。在他的认知里,江湖人从来都只晓得挥刀杀人,斩强除弱,任意而为。因此,当他一个不小心将一把剑撞落于地时,他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死定了。

    刀的主人正冷冷的看着他,不言一字。

    有的人就是这样,即便什么也不说,单单就是一个眼神,已能令人恐惧到无法呼吸。

    店小二被吓得脸色惨白,无限的恐惧在他的脑子里炸开。

    他怎么能不感到惧怕呢?

    他早已经深刻的认知到一个事实:在这里,任何一个人想要他的命,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对于他这样的人而言,最贵重的莫过于自己的性命,他除了自己的性命,什么也没有,然而他视为最宝贵的性命在别人的眼里,却轻过浮尘,毫无意义。

    刀的主人是一个惜字如金的人,因为他只冷然道了一声:“滚。”

    一个字,令店小二如获大赦,他知道他保住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所以他很庆幸的掉头就跑,而且跑得非常快,就好像身后那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索命鬼。岂料才刚跑了两步,又被人从后面提起来。

    一个身材异常彪悍,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只用了一只手,便轻轻松松将店小二提了起来。

    店小二从没见过一个人的力气如此大,顿时吓得大喊一声。

    他以为他的声音已经很大,却没想到汉子的声音竟比他还要大。

    刀疤汉子子放开嗓子在他耳边喊了一句:“下去给爷提两壶酒上来。”

    声音特别洪亮,炸在耳边,就如一口敲响的洪钟,轰隆隆的,简直比雷声还要震耳。

    店小二不禁用手捂住耳朵,但就算他用两只手死死捂住耳朵,也挡不住男人洪亮的声音,他的耳朵还是被震得嗡嗡作响。

    世上怎么会有人的声音这般浑厚洪亮?

    店小二拼了命的挣扎,只是他也发现了,在刀疤汉子的手上,任何的挣扎都变得毫无用处。这人非但没有松手,反倒是大手一挥,就将挣扎的店小二从二楼扔到了一楼。

    虽然生的并不壮实,但好歹也是一个成年男子,居然如此轻易的就被人提着甩来甩去,可见这刀疤汉子不只是声音奇大,就连力气也是奇大。

    店小二在被抛出去的时候,他几乎非常肯定一旦落下去他定会送命。

    这是二楼,下面还坐着那么多人,他就这么被砸下去,就算不被摔死,也会被下面那些穷凶极恶的江湖人杀死。

    然而事实再次令店小二吃惊,因为他没有被摔死,也没有摔伤,更没有被那些穷凶极恶的江湖人杀死,他发现自己居然还能够毫发无损。

    有什么东西正勾着他。

    是一把铁索,带着银钩的铁索。

    铁索的一头正握在刀疤汉子手中,银钩正勾住店小二的衣领。

    刀疤汉子望着一楼下,神情愉快。

    店小二也望着二楼上,神魂具散。

    铁索在昏黄的光线里,泛出冷冰冰的光泽。

    此时,店小二清晰的感觉到了,生与死竟靠的如此之近。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危险,他的命就算再苦再累,但也从不曾受到过死亡的威胁,然而今天,他却时时刻刻都在生死线上徘徊。

    那是一根细细的线,站在上面是活,从上面落下便是死。只要有人轻轻一推,活着被风轻轻一扫,他便能从线上跌落,他就会变成死人。

    店小二抖着两条腿,战战兢兢的立身于这条细细窄窄的生死线上。

    他还没有死,他还活着,却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甚至都没办法松口气,危险的压力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他用尽所有的力气扯着自己的衣领,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个魁梧的男人究竟想要干什么,更不知道男人下一刻会对他做出什么。

    那长相凶恶的汉子却一脸爽朗的笑意,看样子似乎并无恶意,好像威胁到别人的性命对于他而言不过是个不足挂齿的玩笑,洪亮的声音又喊了起来:“快给爷上酒。”

    话音一落,挂在店小二衣领上的铁索突然就松开,像一条蛇,嗖的一声蹿到了楼上,铁索已落在刀疤汉子手中。

    刀疤汉子正在等着他的酒,店小二只能去取酒。

    不一会儿,店小二就折返回来,怀中抱了两坛酒。

    看着冷冰冰的酒坛子,刀疤汉子忽然觉得口渴嘴馋,忍不住抹了一把嘴,接着又哈哈大笑两声,脸上的那道绛紫色刀疤变成血红,或许是因为喝了酒,或许是因为心情不错。

    血红的刀疤,冰冷的铁索,洪亮的笑声,可怕的男人。

    然而刀疤汉子也只不过是笑了两声,第三声还没笑出来就被他吞了回去。

    脸上的那道伤疤由血红变成了绛紫,眼神也渐渐冷了下来。

    就在这时,另一个人忽然笑出声来,而且笑得十分开心,只是声音没有刀疤汉子的洪亮。

    在二楼楼梯口,站着一个袒着上半身的光头,光头的怀里抱着两坛酒。而这两坛酒,原本是店小二为刀疤汉子准备的。

    光头抱着两坛酒,靠在栏杆上,一脸的得意,好像自己刚刚抢来了一件不得了的宝贝,笑起来的样子显得十分挑衅。

    冬暮春初,天寒地冻,连风都是刺骨的。

    可光头却好像一点也不觉寒冷,因为他没有穿衣服,也没有穿鞋子,只下身穿了一条棉裤。棉裤并不厚实,补了不少补丁,邋邋遢遢的,但人看起来却神采奕奕。

    在这样冰寒的天气里,光头袒着上身,光脚站在那里,一脸的满足,一脸的愉快,可见他一点也不冷。

    这个光头瞧着像个和尚,又非和尚。他虽然有着与和尚一样有着光头,却没有和尚的清规自持,笑起来的时候放纵不羁,透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气概。此人没有穷凶极恶的面相,不过身材却和刀疤汉子一样魁梧雄壮,尤其是上半身那紧实的肌肉,竟让人不寒而栗。

    这个光头能令人感觉到一种压力,而这种压力并不是来自于他的凶恶,而是来自于他身上的邪气。

    这是一个邪气的人。

    刀疤汉子眯着眼睛,他明白眼前这个人绝非一个善人,也并非一个好对付的人,但他一点也不怕,因为他也同样并非一个善人,更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

    “知道什么酒最好喝吗?”光头根本就不会是一个怕事的人,他不仅不怕事,还专门挑事,所以他才会继续挑衅道,“抢来的酒,才是最好喝的。”

    刀疤汉子也是一个不怕事的人,也不是一个怕被人挑事的人,他冷冷的看着光头,冷冷的道:“把酒拿上来。”

    这话自然不是对店小二说的,他惹不起任何一个人,所以他早已远远的离开了眼前两个山一样魁梧的男人。

    光头瞥见店小二跑远的身影,忍不住笑了两声,不是冷笑,而是好笑。他虽然并非好人,但也绝非是一个只会欺负手无寸铁之人的混蛋,可是那小二逃起来的样子,竟像视自己为一头吃人的虎豹。

    说起来,自己的模样看起来也的确像极了一个恶人。

    摇了摇头,光头两臂各抱着一只坛子,看了刀疤汉子一眼,心想,这个人看起来竟然比自己更恶。

    挑衅的笑了一下,光头居然当着刀疤汉子的面扒掉一只坛盖,仰起头“咕噜噜”的灌起酒来。只片刻,一大坛子的酒已被他一口气喝得精光。

    喝完酒,光头心满意足的抹嘴,像是觉得这抢来的酒确实是比自己花钱买来的还要香。抹了嘴,光头十分豪气的将空坛子往地上一丢,只听“哐当”一声脆响,空坛子应声被砸得粉碎。

    店小二的神经也好像随着坛子碎了,即便是躲得远远的,身体还是克制不住的抖如筛糠。他并不需要旁人来告诉他,他已然十分明白,眼前的情况实在是太糟糕。

    刀疤汉子看起来就是一个非常厉害的人物,没有人愿意轻易的去招惹一个这样厉害的人物。

    然而光头却并不这么认为,他还在笑,很满足的笑,很愉快的笑。

    坛子的碎片就在他的脚边,危险也就在他的面前,而他却一点也不将危险看在眼里,他从一开始就笑得很愉快。

    他的怀里还有一坛酒。

    刀疤汉子握紧手中的铁索,目光危险。他已经好久没有遇到这样明目张胆挑衅自己的人了,他并不讨厌被人挑衅,因为敢挑衅他的人,说明至少对方是一个有胆量的人,有胆量的人总会令人讨厌不起来。

    只不过眼下,他的心情有些不好,连日的奔波,奔波之后的一无所获,这都令他的心情无法变好。

    心情不好的时候,气量也好像会变小,所以心情不好的人总会不愿意被轻易招惹。

    刀疤汉子的目光像是溢出了冰渣子,冷得让人不敢直视。只要光头敢打开第二壶酒的盖子,他就会用手中的铁索拧断光头的脖子。

    两个男人,一坛清酒,一把铁索。

    在这里,他们的一举一动并不会引起几个人的注意,因为坐在这里人,大部分都是有来头的人,有来头的人,自然都是有本事的人,有本事的人又怎么会关心一壶酒引发的争斗?这种事在他们眼里,根本就是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情。

    虽是小事,刀疤汉子身上散发出的杀意,却也让一些人不敢大意。

    有几个人已抬头看向他们。

    所有人都知道,刀疤汉子的铁索不只是用来勾人的衣领,还会勾人的脑袋。

    光头当然也是知道的,可他却在这个时候放声一笑,笑得十分开怀,露出一口大白牙,拍了拍酒坛子,很愉快的笑道:“这酒嘛,还是要分享着喝才是最好喝的,一个人喝实在是没意思。若阁下不介意的话,这坛我请。”

    说着,光头就将手中的满壶酒往前一推,酒壶从他的臂弯里飞到了二楼上。

    刀疤汉子一把接住,看了看酒坛子,又看了看光头。光头会把酒还给他,当然并不是因为害怕他。或许光头说的是大实话,这酒嘛,要和当然应该是两个人喝才有意思。

    这样想着,刀疤汉子突然也爽声笑了起来,什么也没说,直接扒盖一口气全部喝完。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愤怒,好像之前的不愉快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世上最厉害的是什么?

    或许应该就是笑。

    自古就有一句话,叫:一笑泯恩仇。

    一声笑,也能敌过千钧力,或许有时候,笑是比任何兵器都更为厉害的武器。

    在险象环生的江湖,多一个酒友,当然要比多一个敌人好一百倍。

    刀疤汉子显然非常明白这个道理,光头也显然是知道这个道理,两个人相视一笑,竟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坐到了一桌。

    两人点了不少菜,也点了不少酒,推杯进盏,相谈甚欢,看起来如同相识已久的老友般。

    说不定,敌和友之间,也只不过是差了一声笑。

    店小二远远的看着二人,心情十分复杂。或许他用尽他的一生也无法理解这一声笑的重要,也无法理解这些江湖人的怪脾气,所以他只能躲在角落里无声叹气。

    江湖是什么?江湖人又是什么?

    他生在江湖之外,并不是认识江湖人,他只觉得江湖是一个即古怪又危险的地方,而江湖人也是即古怪又危险的人。

    此时,在这间不大不小的客栈里,到处都是这种即古怪又危险的人,每一个人都好像会要了他的命,但是没有一个人会要他的命,因为他不过就是一个端茶奉水的客栈伙计。

    说到底,没有一个江湖人会把一个蚂蚁一样微不足道的人看在眼里,也不会有人愿意和他这种卑微的多做计较。

    虽然心惊胆战,可对店小二来说,这也算得上是一场一生难遇的经历。

    像他这种平凡的人,一生又能有几次这样的经历呢?

    正感慨着,掌柜已在柜台里大声招呼了起来:“你还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给客人上菜!”

    像是被人用刀刺了一下,店小二猛地弹了起来,可巧有人从后面走来,他一个不小心就一脚踩到了对方的鞋子上。

    那是一双并不算干净的鞋子,一双走过很长一段路的鞋子。

    店小二看着那一双鞋子,自己的两条腿先抖了起来。他并不能明白自己为什么心里会生出那么强烈的恐惧,但他就是感到非常的害怕。被自己踩上去的那只鞋印看起来是那么的醒目,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店小二的眼睛,痛得他双眼通红。

    店小二脸色惨白,缓缓抬头看去。

    是一个模样和善的人,眉眼间都透着一股平和温儒。

    这一看,店小二才稍稍放心一些,然后朝对方弓腰道歉:“客官,实在是对不住!小的一时大意,不曾留意客官就在身后,还望……”

    “啪”的一声。

    一个巴掌响亮的打在店小二脸上,也把没说完的话打散了。

    那人挥了一巴掌就收了手,依然是一脸的“和善”,眉宇间居然没有生出一丝戾气,这很难让人相信眼前这个“和善”的人刚刚用自己的手狠狠打了别人一巴掌。

    打完之后,那人还表现出一副好像很大度的样子,和声道:“没事,我不会放在心上。”

    别人不小心踩了他一脚,他就打别人一巴掌,一来一回,才算公平。

    他只不过是做了一件对自己公平的事情。

    店小二捂住惨白的脸,什么话也再说不出口。

    这一巴掌对于别人来说,或许不重,但对他而言,这一巴掌绝对不轻,他的脸已经被打出一个乌青的五指印。

    是谁说,这里就没有人会跟他这种卑微的人多做计较?

    江湖人,也有睚眦必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