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气未尽,就算天上高挂月亮和繁星,这个夜晚也依然比平时都要冷许多。
白落裳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心里不禁感慨一句:今天还真是格外冷。
冰冷的月光,冰冷的晚风,冰冷的空气。
秋离凤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他穿得比白落裳好,也穿得比白落裳多。
瞅着秋离凤一身温暖的红衣,白落裳心中有一万分的羡慕。如果他知道桐虎山的夜晚会这么冷,他一定会把银子拿来买一身保暖的衣裳。
秋离凤察觉到白落裳的目光,当然也猜出了白落裳心里正在想着什么,但他没有表现出一丝同情,他甚至还感到一丝幸灾乐祸。他的身份地位都比白落裳高,也比白落裳有钱,当然也会穿得比白落裳好,白落裳的一身行头和他相较而言,简直就是寒酸。无论白落裳声名如何、本事如何,至少在身份地位这点上,白落裳是不及他的。
白落裳也为这种寒酸而感到尴尬,尤其是被秋离凤用那种略带轻蔑的目光瞧着的时候,更会令人无地自容。就算嬉皮笑脸的白落裳再如何不知羞,也会被秋离凤瞧得浑身不自在。
白落裳的额头上忽然滑下一滴汗。
这种时候,总要说些话的,白落裳两眼一弯,微笑着客气道:“秋大公子的想法,我实在是猜不出。大公子难道就不能直接告诉我?”
秋离凤笑道:“直接告诉你,哪有让你猜一猜有趣?”
何趣之有?
白落裳实在是懒得多言,心想:爱说便说,反正不管是何事,于他而言都绝非算得上是好事。
笑了一笑,白落裳又道:“这么久不见,大公子可还好?”
秋离凤挑着眼梢,刻薄道:“这么久不见,你还是这么没品位。”
白落裳垂头看了下自己的衣着打扮,虽然和秋离凤相比之下显得寒酸,但也算得上是清爽赶紧,风流倜傥,实在是找不出“没品位”的地方。
不过,就算他穿上皇帝的龙袍,在秋离凤的眼里也还是寒酸的,所以他只能嘿嘿笑道:“这么久不见,大公子倒是越来越好看了。”
白落裳说了一句大实话。
像秋离凤这么好看的人,任何人在他面前,都会黯然失色,就算是白落裳也会变得不起眼。
秋离凤星转双眸,明显是在笑,却笑的令人后颈发凉。
一个长得精致柔美的人,能把漂亮的笑容笑得如此慎人,也算是不简单。
白落裳突然有些笑不下去了,他实在是摸不透秋离凤的脑子里究竟都在打着什么鬼主意。
秋离凤却只是慢吞吞的问了一句:“你很喜欢拍马屁?”
白落裳摸了摸鼻子,拍马屁并没有什么不好。在他看来,拍马屁也是一种对别人的赞美,赞美别人是一件好事,所以拍马屁也算是一件好事。但如果这马匹拍错了对象,那么好事也就会变成坏事。很明显,这一次白落裳做的好事是找错对象了。
见秋离凤阴森森的眼神,白落裳微笑道:“我喜欢说好听的话,因为世人都爱被人拍马屁。”
换而言之,他不过是做了别人都喜欢的事情。在这个俗事纷纷的凡世,能有几个人会不喜欢奉承拍马的话呢?
秋离凤却对此感到十分不屑,“你以为你很了解‘世人’?”
白落裳自以为是的说:“我并不了解所有的‘世人’,我只不过是了解一小部分的‘世人’而已。至少这一小部分的‘世人’喜欢听好听的话。”
“所以你以为我也会喜欢听人溜须拍马?”
“难道大公子不喜欢?”
秋离凤虽然不喜欢白落裳这副自以为是的样子,可不能不说白落裳的话还是很有道理。奉承的话只要说得恰到好处,很少有人会不喜欢。
秋离凤看了看白落裳的眉尖,再看了看白落裳的鼻尖,然后才摇头道了两个字:“可惜。”
白落裳问道:“为何可惜?”
“可惜你眼拙了。”
“哦?”
“我并不在那一小部分世人当中,你说你是不是眼拙?”
“原来大公子不喜欢奉承话。”白落裳很真诚地望着秋离凤,道:“看来我拍错地方了,如秋大公子这般绝代风华的人物,当然是不能跟那些浅薄无知的世人相提并论,大公子自然是绝对不屑于那些阿谀奉承的话,我真是小人的眼睛,目光短浅。”
秋离凤冷冷的扫了他一眼。
白落裳摸了摸鼻子,强词夺理的微笑道:“我只不过是说话好听,并非拍马屁。”
说好听的话,就是为了让人听后舒服,让人听得舒服的话当然就是拍马屁,两句话的意思都是一样的,只有白落裳才会强词夺理的将两者区分。
白落裳说话自然是要捡着好听的说,秋离凤说话却偏要捡着难听的说。
“你的嘴生来就只会拍马屁?”秋离凤讽刺道,“我还以为你的嘴就会用来喝酒。”
白落裳笑着回答道:“酒要喝,话也要说。说话又不影响喝酒,喝酒也不会影响说话。如果别人喜欢听的话,我就会说,这叫助人为乐。”
这种话也只有白落裳才说得出口。
不过秋离凤对他说的话倒是一点也不怀疑,白落裳许多时候说出来的话的确都是别人喜欢听的,只不过偶尔会说些令人讨厌的话。
“要说到拍马屁,我倒是认识一个精于此道的人。”秋离凤忽然想到了一个人,“此人溜须拍马的功夫简直是前无古人。”
“我知道你说的是谁。”白落裳一脸精明的样子,抢着道:“你所说的那人,是一位大名臣。此人之名不在政治功业,也不在文涛才学,而是在于他的马屁拍的好。”
秋离凤好笑,“你倒是对他的事情清楚得很。”
“那是,他那么有名,我又怎么可能会不多了解一些呢?”白落裳笑道,“若论拍马之道,当今天下没有哪一个官能够比得过他。此人当初能够平步青云,一张嘴可算是功不可没。”
秋离凤冷笑一声,“那你说是你拍马屁的功夫厉害,还是他厉害?”
白落裳居然想也不想就回答道:“我厉害。”
“哦?”秋离凤觉得白落裳就是睁眼说瞎话,因为那人用一张嘴成为一代名臣,并且在宦海沉浮中稳坐官位,擅权二十载,白落裳再如何拍马屁也没有任何大成就,白落裳拍马屁的功夫一定不会有他偷东西的功夫高明。所以秋离凤觉得,白落裳的嘴皮子功夫根本没办法和那位大臣相提并论。
“你为什么会觉得是你厉害?”秋离凤不解道。
“因为我知道什么人的马屁可以拍,什么人的马屁不能拍。像秋大公子这样的人物,我是绝不会拍马屁。”
白落裳这么说,是有原因的,因为他们口中所说的那个人以前也给秋离凤拍过马屁,而且还拍了许多次,只可惜秋离凤不喜欢拍马屁的人,那人三番五次的登门,反倒是惹得秋离凤大发脾气,当众羞辱了那人。
“此人善于逢迎拍马,却不够聪明。”白落裳笑着道,“至少没有我聪明,所以和他比起来,还是我比较厉害。”
秋离凤听他这么一说,差一点就要拍手夸他说得好,“你说的太对了,要比谁聪明,当然是你更聪明。”
白落裳眼睛一亮,高兴道:“大公子也是在拍我的马屁?”
秋离凤弯着嘴角道:“我只是实话实说。”
白落裳喜道:“你的实话听了实在是令人感到舒服,可见实话有时候也是让人喜欢的。”
秋离凤又道:“你喜欢就好。”
白落裳很受用,嘴都乐的合不上,过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又淡了,“可惜应该聪明的人,却一点也不聪明。”
他的话没有说全,他想说的是,如果那位国君也能有他的聪明,能够分得清孰勤孰懒、孰优孰劣、孰忠孰奸,那么那位国君的天下将会更加强盛。可惜,地位和身份越是高贵的人,就越是喜欢听奉承话,忠真的话反而逆耳。
“马屁拍的再好,听多了也会让人觉得索然无味。”秋离凤淡然道。
“听你这么一说,我都没有拍马屁的兴趣了。因为再会拍马屁的人,拍多了也会让人觉得没意思。”白落裳这样说着,抬头看了看黑漆漆的天空。
秋离凤盯住白落裳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白大侠当真是忙人。”
白落裳一时听不明白。
秋离凤又道:“你居然让我在这里恭候多时。”
“……你在这……等我?”
白落裳以为自己听错了,以至于令他说话的腔声都变了调。
“废话,若不是因为早在这里等你,你就算被人打死,我也不可能会出手救你。”
秋离凤说话,总是捡着不顺耳的话说,而且口气听起来好像还带着些怨气。他的样貌绝美,属于人间少有,他的脾气古怪,也属于人间少有。性情像他这般善变的人,应该也不多。
白落裳对不顺耳的话,一向是假装听不见,对于秋离凤的怨气,他也只好假装看不见。他不介意秋离凤说了些什么,也不介意秋离凤对他莫名其妙的怨气,他介意的是秋离凤竟然早就等在这里。
在他到桐虎山之前,根本不可能有人知道他会走这一条路。忘无忧会埋伏在这里,已经令他十分惊讶了,现在秋离凤也出现在这里,并且是早已等候在此,这实在是一件让白落裳想不通的事情。
秋离凤居然难得好心的替白落裳解惑,“你那日引倚花阁的人到桐虎山的时候,我就已经找到你了。”
白落裳惊讶的睁大眼睛。
这么说来,那时候除了倚花阁的人,秋离凤也带着一群人在跟踪他?
他竟然毫无察觉。
这该说是他大意了,还是该说是秋离凤本事更高明?
很显然,原因并非是秋离凤更加高明。
秋离凤的确是跟了白落裳很长一段时间,他原本以为会很快被发现,却没有想到白落裳居然一路都没能发现他。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情,白落裳的注意力被分散了,他心里装着一件事,一件让他不能不去想的大事,而这件事刚好削弱了白落裳敏锐的洞察力。
至于这件大事究竟是何事,秋离凤并不打算过问。
白落裳在知道秋离凤一路都在跟踪自己的事情之后,心里是非常吃惊的,甚至都克制不住有些激动,说话的声音也不受控制的大了起来:“所以,你明知道我后来又折返了回去,却依然决定走进桐虎山,就是因为你相信我还会再回来走这条路?”
秋离凤自信满满的冷笑道:“没有错,我非常相信这一点。”
“你哪里来的自信?”
“当然是白大侠你给的。”
白落裳慢慢皱起眉毛,急着道:“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秋离凤当然知道,他又不是傻子,他不可能不知道。
白落裳不可思议的望着秋离凤的眼睛:“既然知道,你为什么还要走这条路?如果我突然不走这里了,那么你……”
秋离凤双手抚箫,一脸的自信,“就算你不走这条路,我也还是会走这条路。”
白落裳吃惊,“为什么?”
“因为我也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人,我也想要知道这条路究竟会不会和传闻中的一样。”
“如果传闻是假的呢?”
“那么我就可以嘲笑世人有多无知。”
“那若传闻是真的呢?”
“我反倒是希望传闻是真的,要不然这桐虎山岂不会变得很无趣?”秋离凤看着白落裳,脸上还是那么自信,“何况,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因为你有不得不走这条路的理由。”
白落裳挺了下胸膛,不满道:“你凭什么如此确定?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非走这条路不可?你倒是说说看,我有什么理由非走这条路不可。”
秋离凤冷笑一声,用竹箫敲了敲手心,不急不躁的说道:“虽然我不是你,却可以假装自己是你。”
白落裳惊讶的几乎合不拢嘴:“你假装自己是我,就一定会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当然。”秋离凤道,“我知道,你既然已经把行踪告诉了倚花阁,就不可能再改变行程,你告诉她们会走这条路,那么你就一定非走这条路不可。”
白落裳瞪了半天眼睛,表情十分严肃,好像快要生气。然而他并没有生气,反而还好像变得有些愉快,因为他突然就笑了起来,很开心的笑声。
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要笑,秋离凤盯着白落裳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才冷冷道:“因为你会骗天下人,却唯独不会骗女人,尤其是倚花阁的女人。既然你已经把人引到了桐虎山,又怎么可能不走这条路?”
白落裳已经笑得直不起腰。
看来,秋离凤也已经抓住了他的一个弱点。
这可怎么办才好?
被人捉住弱点,就好像随时都有可能被人威胁。
白落裳绝对不是一个愿意被人威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