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落裳对黑衣人的提议心生不满，秋离凤也对黑衣人的好意不领情，不仅不领情，还指着黑衣人骂道:“少说废话，给我把这小鬼弄醒。”
白落裳细声道:“这还不确定是不是鬼，再说大白天也没鬼敢出来呀。”
“是不是鬼，将他弄醒便能清楚。”秋离凤冷笑道，微眯着眼睛，仔细观察那个小男童，“死了的自然是鬼，活着的却未必一定是人。”
白落裳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没有说话。
秋离凤又说：“如此多的骸骨出现在这里，事情必定不简单。这小鬼只身出现在这里，可见也不简单。就算他不是鬼，估计也是跟鬼差不多的。他为什么死人骨头都不怕，却偏偏怕我们这样的大活人?难道是因为他只见过死人，从未见过活人?”
不知为何，白落裳被秋离凤这话说的心中一阵阵发怵。
“大公子说的不无道理，可会不会言过其实？毕竟，这的确就是一个稚子。”白落裳道，“依我看吧，他说不定真的就是个来上坟祭奠的。”
“在乱葬岗上坟?”秋离凤如同听了最好笑的笑话，讽刺道:“如果不是这个小鬼的脑子有毛病，我想就是你的脑子有毛病。”
白落裳皱着眉。
秋离凤冷冷道：“如此大规模的屠杀，怎么可能会有一个有关系的人被留着活在世上？任何一个策划者都不可能犯这样的错。”
白落裳惊讶的看着他，人却反而变得冷静下来，“大公子怎么如此肯定这些骸骨是死于一场屠杀?不是说这里闹鬼吗？你难道不觉得这些人也有可能是被鬼害死的?”
秋离凤恍然间意识道自己说错了话，便收了声。
白落裳却没有打算要停下这个话题，他继续追问道：“先前不是还说过桐虎山闹鬼的事吗？如果是我，我一定会以为这些累累白骨一定和闹鬼有关系，可是大公子却说是一场屠杀，这就怪了，从来都没有人说过这些尸骸都是屠杀造成的。大公子是从哪里看出来这些人是死于屠杀？”
其实，要从骸骨的创伤可以看得出来，这些人的确死于一场屠杀。
白落裳之所以要如此反问，是因为秋离凤的态度，丝毫不加思索的肯定了死因，就好像他原本就知道，并且非常确信。
面对白落裳的质问，秋离凤闭着嘴巴，什么也没有说。
白落裳又问：“大公子这么肯定的说是大屠杀，是不是因为大公子还知道一些我都没有听说过的事情？”
秋离凤依然一个字也不肯说，无论白落裳再如何追问也绝口不谈。
白落裳问了一会儿，见秋离凤一直闭口不谈，自己也没有兴趣再去追问，那昏死过去的小男童也在这个时候悠悠转醒。
白落裳见小男童醒过来，就朝小男童靠近了一些。
小男童一下子瞪大眼睛，惊恐的望着他们。
从他的眼睛里，白落裳看见的是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为什么会表现得这么惊惧？
白落裳自认为自己并没有长着一张坏人的脸，而且秋离凤还有着一张盛世美颜。白落裳相信，他们两个人的脸无论走到哪里都只会招人喜欢，而不是招人畏惧。
可现在的情况是，这个小男童一见到他们的脸，就被吓得半死。
小男童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那种黑暗似乎很快就会把他再次吞噬一般。这样的恐惧让他发慌，让他浑身战栗。尤其是长得最漂亮的那人，浑身上下都笼罩着一种冰冷渗骨的危险气息，这种气息更是令小男童克制不住的往后退。
“站住！”秋离凤冷冷的喊了一句。
小男童浑身一颤，眼睛里的恐惧更胜。
白落裳小心的看了看秋离凤，然后又看了看小男童，忽然有些理解小男童为什么会如此害怕秋离凤了。
因为秋离凤不只是长着一张绝世美颜，还长着一对很凶的眼睛。
他的桃花眼很漂亮，也很冷。
他的眼神，甚至可以杀死一个人。
就算是白落裳，也很怕秋离凤的那一双眼神。
“你想逃？”秋离凤冷冰冰的盯住小男童。
“难道他不该逃吗？”白落裳在一边无奈道。
这时候，他也忍不住替小男童感到害怕，因为秋离凤的样子实在是吓人。他心里想着，换成任何一个人被秋离凤用这种眼神瞪着，第一反应都会是跑，跑的越远越好。
秋离凤生气的瞪了白落裳一眼。
那眼神不只是凶，还带着威胁。
在他咄咄逼人的气势，白落裳好像突然变得矮小卑微起来。
白落裳只能讪讪的摆了摆手，一脸“你说你的，我不打岔”的表情。
秋离凤转头继续瞪着小男童，他原本是打算再说些什么的，可现在被白落裳这么一打岔，他反而有些不愿意继续多说。
小男童蜷着身，头死死的埋进双膝间。他的身体抖得直哆嗦，心脏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令他窒息得厉害，挣扎着用手去弄自己的脖子。此刻他脸色煞白如死尸，瞧他的样子反倒比那些白骨更为骇人。眼睛充血直瞪瞪的毫无光泽，目光狂乱，颤抖的唇里还不断冒出白色的唾沫。
小男童这样的反应，确实是大大超出了白落裳的意料。
就算是被生人吓了一下，也不至于发生如此强烈的反应才对。
见他的这般情绪，白落裳也实在是不忍心，担心的两步上前查看起情况。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小男童被白落裳一碰，脑中也突然变得一片空白，颤抖的四肢抖的越发厉害，整个人都像是陷入无尽的绝望之中。
白落裳想要去拉小男童的胳膊，可他的手还没有摸到人，人竟然就这么再次晕了过去。
用手摸了摸小男童的额头，白落裳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接连摇头，叹了几声。
“他这是怎么了？着魔了？”秋离凤不紧不慢的问道。
“被吓的，可能是从来没有见过生人的缘故，所以才会被我们吓成这样。”白落裳猜测道。
小男童的反应哪是见了人的反应，分明就像是见了鬼。
“照你的话说来，这是人，不是鬼？”秋离凤一脸莫测的表情，看着小男童，思考着什么。
白落裳好笑的看着秋离凤，“如果他是鬼，就不是他怕我们，而是换成我们怕他了吧。”
秋离凤当然知道小男童是人，而非鬼，他要这么问，当然是因为有他要这么问的原因。
抬了抬下巴，秋离凤又问：“死不死得了？”
这话听起来，也算不上是好消息。
死不了，也可以说成是活不成。
看这孩子的样子，只怕是在死不成和活不成之间。
等了许久，也不见醒来，秋离凤也有些奇怪，皱眉道：“莫非当真是被我们吓的？”
不难听出，秋离凤是感到意外的，毕竟他还没有遇见过一个人会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后，被吓得晕过去。
因为一张脸，被别人长时间盯住瞧的感觉会令他感到不舒服，但同样是因为一张脸而把别人活生生吓死的感觉会更加令他感到不舒服。
“或许吧。”白落裳看着小男童那张晕过去也不安稳的脸，“听说有些小孩子生来就拥有异于常人的敏感，即便是他们见过的人不多，但他们依然可以很轻易的察觉到人的善恶。”
“……你的意思是说我是恶人？”
“或许是怕我。”
“……你当我瞎？”
白落裳摸了摸脑门，苦笑道：“或许是从来没有见过像大公子这样漂亮的人，所以才会被吓一跳。”
“你当我傻？”秋离凤有些生气，但转念一想，也就没那么计较了，反正他确实也算不上好人，既然不是好人，那就只能算是恶人了。
翻开小孩的手，白落裳摇了摇头，“这小孩儿原本就活不长了。”
“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
秋离凤更加奇怪道：“难道你还会替人看病？”
白落裳摇摇头，道：“我怎么可能会替人看病？不过是看他这个样子像是久病的人，只不过被我们一吓，病发了而已。”
秋离凤拧眉，“他像不像是久病的人我是看不出来，不过现在听你这话的意思，若是他就这么死了，岂不还是被我们吓的？”
“可他暂时死不了，所以也不算是被我们害的。”白落裳说的顺理成章，更何况就算是被吓的，那也是被秋离凤吓的，而不是他们。
“不管怎么说，这么小的年纪，居然敢一个人来这里焚香祭拜，可见他的胆子也比一般的小孩要大些。”秋离凤说道，“连死人都不怕，难道还会被活人给吓死？”
白落裳看着秋离凤，不知道该怎么说。
秋离凤自言自语的接着说：“事实上，活人真的会比死人更可怕，被活人吓死的人，比被死人吓死的人更多。
白落裳默默听着，想法和秋离凤一样。
鬼吓人，未必会吓死人，只有人吓人，才一定会吓死人。
换句话的意思就是：鬼害人是假的，人害人才是真的。
所以，桐虎山闹鬼一事……
“走吧。”秋离凤在后面踢了白落裳一脚，“反正看他的样子，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醒过来，我不想耗费太多时间在一个半死不死的小孩身上。”
白落裳也觉得没必要守着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小鬼，点了点头，双脚一蹬力，想要从地上站起来。只是还没等他起身，人居然又再次跪了下去。
秋离凤见白落裳跪在地上，半天也不起身，就古怪的问了一句：“你是打算给这些死鬼磕头？”
白落裳垂着头，没有回话。
秋离凤不满道：“为什么还不起来？”
白落裳只能再一次使力从地上爬起来，但人刚起一半，又再一次跪下去。
不对劲。
秋离凤的脑子里突然蹦出三个字，见状也连忙伸手去扶人，“你到底是怎么……”
话说一半，秋离凤已经收了声，然后他也双膝跪在地上，略带狐疑的看着白落裳的脸。
白落裳的头垂得很低，一张脸完全隐藏在黑影下，根本就不能让人看清楚他脸色的表情，但是他的呼吸声却比平常更加粗重一些，隐隐起伏，节奏很快。
虽然秋离凤并没有看清楚白落裳的脸，但他似乎已经察觉到，那张光洁的脸颊上，早已经布满了汗水。
秋离凤下意识的抬手要去推白落裳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就被截住。
白落裳用他的手拉住秋离凤的手。
他为什么要拦住秋离凤？
原因当然是他不愿意让秋离凤碰自己。
可是他为什么不愿意被秋离凤碰？
秋离凤只能弯下腰，探头想要看清楚白落裳的脸，可是无论如何，他都看不清白落裳的脸。
白落裳将头垂得很低，也把自己的脸藏得很深，如果有可能，他或许会原因将他的脸埋进自己的胸膛里，藏起来不给人看。
秋离凤忍不住道：“你到底在做什么？”
过了许久，白落裳才回了两个字：“没事。”
没事？
只有两个字，秋离凤却连一个字也不信，“你究竟如何？”
“腿软。”
“只是腿软？”
“嗯。”
“既然没事，就快点起来。”秋离凤不悦道，“你就是胆子软了，也赶紧起来。”
白落裳埋着头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没有动，那样子看起来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晕死过去。
秋离凤有些担心，“你是死是活，也给我吱声一下。”
这一次，又过了许久，才见白落裳抬起头来，苦笑道：“秋大公子，我真退团，再坐会儿吧。”
秋离凤莫名其妙的打量着白落裳，不得不说，这个时候的白落裳真的是变得很奇怪。
白落裳虽然戴着另一个人的脸，可是从他的眼神和唇色可以看得出来，此时的他一定很痛苦，像是承受着千斤重的担子，压着他，让他爬不起来。
秋离凤从来没有见过白落裳这样忍耐的样子，他所认识的白落裳，无论何时，他的眼神里一向都是精明的，带着笑意的，然而此时却是隐忍的，无力的，那张时时刻刻都泡着酒香的唇更是苍白一片。
滚烫的汗水从额头上滚下来，顺着脖子滚到衣服里。
如果不是受着巨大的折磨，又怎么会表现得这么痛苦？
这副样子瞧起来就像是……
秋离凤沉下脸，也说不上是因为担心，还是因为生气，“我再问一次，你到底怎么了？”
白落裳艰难的摇头，拧着眉毛道:“坐会儿吧，一会儿就好。”
这声音听起来，白落裳果然是受伤了。
秋离凤想起了忘无忧打在白落裳背上的那一拳，难道真的将白落裳打伤了？
只是一拳而已，怎么可能让白落裳受伤？
秋离凤无论如何是也不相信。
他所认识的白落裳，从来不是这么弱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