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都市小说 > 愿风裁尘 > 第四十二章这一季漫长的秋天
    写下这个题目的时候我甚至有一种质朴到简陋的感动。有一段时间自己总是喜欢用各种华丽的词藻来堆砌散文,每个词每个句都搭配得天衣无缝且惊世骇俗。自己沉迷在那些华丽而飘摇的世界里迟迟不想醒来。如同王菲在刚刚过去的五月上海演唱会上闭着眼睛唱“我们不傻,我们不傻,我们伟大”一样日复一日地对自己催眠。王菲催眠出了非比寻常的“菲比寻常”演唱会,而我催眠出了一大堆自己都看不懂的东西。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我看了看手机,NOKIA7200的外屏幕上显示现在是“17:30星期日08。08”。我知道一天又这么过去了。说实话这真让人沮丧。

    01新天地在黄昏的时候最安静。喝下午茶的外国人差不多散去吃饭,而晚上到酒吧的人还没出发。于是安静得有点让人受宠若惊。其实我一直是很喜欢新天地的,并且上次在新天地看到赵薇之后更加变本加厉地喜欢,只是来这里的人太多了我就只好不来。但是自己在每次约会定地点的时候还是习惯跟别人说:“啊……那个,要不在新天地的等好吗?”

    我坐在星巴克门口的马路边上发短消息,身边一辆又一辆车开过去,还好马路很干净,没有灰尘扑到我脸上来。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下子来了兴趣就坐在马路边上发消息,而且还穿了条白色的裤子席地而坐,中途发得认认真真一丝不苟,直到一辆红色的法拉利开过去我才“嗷”地惨叫了一声。

    是以前一个高中叫皮蛋的人给我发的短消息。我花了好半天才想起到底是谁。是我以前住公寓的时候我隔壁的一个男生。每天早上起来唱美声唱得日月无光的一个人,唱完后还要来找我一起上课。

    和他聊起来就没完没了,聊了很多高中时候的事情。那个时候他比我小一届,化学烂得要死,于是就老找我问题。正好我高三也在复习高二时候的内容,于是也很乐意。我们从学校守公寓大门的那条恶狗一直聊到了我教会他的各种化学平衡的方程式。以前他老是配不平方程式。在新天地美好的黄昏里面我试图回想了一下那些我曾经背得滚瓜烂熟的化学变化,可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最后好歹想了一个2H2+O2=2H2O,这让我觉得很没面子。

    我聊得忘记了时间就那么一直坐在新天地的马路边上,直到夕阳完全落下去手机屏幕的光把我的脸照得一片惨白。手机一振收到条短消息:亲爱的用户,您的预存款还有1。23元……于是我站起来拍拍屁股发了最后一条短消息,我说:我要回去了,再不回去横尸街头。

    02我们总是不断地在做着这样的事情:和一些人熟悉,然后离开他们,再去熟悉另外的人,然后再离开另外的他们。如此重复,得不到超生。

    重新想起在离开家到上海来的时候,某某咬着牙说过的:你有本事就这么走,头也不要回地走。于是我就真的很有本事地走得头也不回。我想我也许真的该去考北影或者中戏,我不去中国又少了个能掩饰喜怒哀乐的最佳演员。真是可惜了。只是我没有本事扛到最后我还是哭了出来。本来我想号啕大哭一场,但是车上人多口杂我怕吓着人,于是只好把头埋进膝盖里。有句话说痛苦是自己的,别人无从知晓。别人以为我低下头只是因为晕车。

    在不同的城市喝着不同的咖啡,在小城市的旅馆里往自己杯子里倒雀巢的各种速溶咖啡,在中等城市里喝着上岛咖啡,在大城市里去星巴克听老外讲英文并且为听得懂大半部分而感到骄傲。

    每喝下一杯咖啡的时候我总是在想以后我要带着我喜欢的人去西雅图,传说中那里有全世界第一家STARBUCKS。我们会坐在全世界第一家星巴克里玩猜拳,打牌,翻八卦杂志,然后等黄昏来临我们就白发苍苍。落日拉长了影子。

    03我忘记了曾经对谁说过这个理想,小A或者卓越,我记不起来了。一瞬间时光就过了这么远,那些鲜活的面容似乎从来没有远离过,他们真切地活在我的周围,看着我打开冰箱倒出一杯干净的水,看着我在众人的排挤里死撑着笑容,看着我在众星捧月的生活里皱着眉头。谁也不可能告诉我他们曾经远离过。

    可是他们确实远离了我。在我望不到的地平线上安静地生活了一天又一天。我知道我们还将这样四分五裂地生活下去。一转眼十年。一转眼再十年。一转眼出席一个婚礼,再转眼出席一个葬礼。王泽说,一瞬间天光大亮,魂飞魄散。

    04暑假回家看到卓越。我们一起去报亭买杂志,我买了一本新到的《MEN&"SUNO》,他买了本新的《我爱摇滚乐》。我望着他兴高采烈的面容恍惚中像在望着四年前的自己。四年前我就是这么戴着耳机听着摇滚面无表情地行走在茂密的香樟树下,头发浓密得遮住了眼。

    在车上聊起曾经的音乐。我说我从高一听摇滚听到大一,四年。他说他从高二听摇滚听到现在大一。我说蛮不错的都三年了。他抬起头看着窗外说,你走了之后我还在听着。一句没心没肺的话说得我肠穿肚烂痛不欲生。

    他走了带不走你的天堂,风干后会留下彩虹泪光。飞儿在《Lydia》里面的声音一直一直响在我的耳朵边上。其实谁走了谁都带不走谁的世界,我们其实一直这样彼此隔离地顽固地活着。而这恰恰是世界上最悲痛的事实。

    卓越说他毕业后没有回到学校去看过,我说我也没有。那些曾经走过千万次的街其实早就变了模样,沿路的各种小店不断地倒闭但又有无数新的小店开张兴旺,生活甜腻而世俗地缠绕在一起旋转,人们盲目而幸福地活着。那些三年前穿过的衣服我竟然没有一件还在穿,所以我也无法想起自己的高中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只是从照片上依稀地去感觉曾经留着青涩头发的我望着相机有着茫然的神色。黑的眼睛黑的头发。黑色的校服一直扣到最上面一个扣子。太阳很大的时侯我在照片上眯起眼。

    05高一的一大堆朋友如今早就不知去向,只能在和另外的朋友的谈话中偶尔听到他们的消息。我的整个高中只住过一年的寝室,而在那一年中的朋友,如今我一个也找不到。这或多或少让我感到沮丧。

    很多个梦里我重新回到十七岁的岁月。朝阳悬挂。汗水洋溢着青草的香气。每天早上都会经过学校的湖。深沉的水沉睡半天苏醒半天。

    其实想想自己那个时候多少有些矫情。晚上聊天的时候我总是喜欢和他们聊理想。我挥舞着手臂描述我想象中的生活。宝马香车呼风唤雨。而那个时候他们总是沉默,只是年少不曾明白,还狂妄无知地反复问他们“你们呢你们呢?”现在想起他们的沉默总是让我心痛。因为并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是从小成绩优秀,拿着一份永远不敢见人的成绩单享受着无限的宠爱。

    十七岁的我其实幼稚得伤了人都还不知道。而四年之后,当我吹灭二十一岁生日蜡烛的时候,我想念起当初的一群单纯的朋友,可是一个都无从见到。而我终究只能这样顽固地活下去,带着与生俱来的刺猬般的敏感披荆斩棘。

    06微微终于和她喜欢了七年的男孩子在一起了。我每次和她谈起这些都为她感到高兴。在很多个晚上的电话里微微都给我讲起他们的故事。十七岁,在我还不认识微微的时候,他,小F,就骑车载着微微从很高的山坡往下冲,两个人张大嘴在风里肆无忌弹地叫着,微微紧张地抱住他的腰。而我在电话这边为她高兴着。从小学到大学,这样持久缠绵的感情在最后化成彼此温存的凝重,这是可以让人哽咽的了。

    在酒吧喝酒的时候微微和他在桌子下面手都是牵在一起的,手上的情侣表闪烁着白色的耀眼的光芒。而小蓓和我坐在旁边。最最讽刺的是以前小F曾经和小蓓在一起过。我和小蓓吃饭的时候都尽量不去看他们。所有人都嬉笑怒骂觥筹交错,时过境迁,一切似乎从来没有发生过。我以前总是能够在吃火锅的时候看见谁的眼泪默默地掉进油碟里,而现在我闭着眼睛不想去看,只是尽情地和他们争来争去,拿起杯子一饮而尽。是谁说过的,痛苦挖掘了紊乱的洞穴,我藏身其中不知经年。

    酒席散去,一群人东倒西歪地睡在沙发和地板上。我坐着和小蓓聊天。我问她现在还喜欢小F吗,她摇摇头,她说都已经是过去了那么久的事情了,谁还记得。只是小蓓现在的生活也不快乐。她告诉我有一个月的时间里面,她白天就躲在寝室里睡觉,不去上课,晚上起来随便吃点东西就去上网,通宵,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回去。然后又是睡觉。日子就这样暗无天日地过下去。小蓓像是讲笑话一样对我讲了上面的事情,并且在末尾的时候加了一句:“好笑吗?”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回过头去微微和小F睡在沙发上面容安静。

    所有的事情似乎都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永远没有足够的幸福。当你获得幸福的时候,这个世界上总有人丢失了幸福。你永远不知道她在天光大亮的时候茫然地寻找,在暮色四合的时候孤单地等候。你在她不知道的世界里微笑着牵起手,她在你不曾想过的世界里走完了无数的四季。

    07其实有时候人是无所谓理想的。当你在现实里被割得鲜血淋淋的时候你会觉得能活下去就是一种最大的感恩。

    2004年的新年的时候我遇到很事情。别人的诋毁,媒体的诬蔑,朋友的背叛,支持的消失,一切让我觉得心寒却又可以面无表情地观望着这个世界慢慢地倒塌。那些曾经爱过你的人终于对你说了很多残忍的话。似乎以前的所有一切是他们傻了他们笨了,落落还是说得很对,当有一天你可以平静地接受曾经喜欢你的人不再喜欢你的事实,那么你就成材了。

    平静地习惯,茫然地生活,欣喜地观望着朝阳,然后再沮丧地背对着落日。一天就这么过去。无声无息。

    安静说:有些话,说认真吧。我不认真,听的人也许会认真。我认真了,听的人也许就不认真了。

    于是我就在想,即使是这样也麻烦,于是干脆不讲话。安静地做着无言的浮草,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地过完这一辈子。这也是一种淡化模糊的幸福。

    轰隆隆的火车震过铁轨,乌鸦嘶哑地叫着飞上天空。这个世界本就不是一厢情愿的孤立和决绝。每个人带着与生俱来的惶恐蒙着脸冲向未知的幸福。多么伟大和悲壮。那么多年以前死去的筠子就说,我脸上蒙着雨水就像蒙着幸福。想象一千年前的飞天也不过如此,羽化了飞升了,又如何,最后依然是敦煌壁上表情呆滞目光黯淡的黄土,一千年一千年地掉落着灰尘。

    很早以前有一个我很喜欢的“新概念”作者,她不出名,甚至已经没有人再记得她的名字,可是她关于飞天的描写却让我从一个梦里惊醒,她就像是一处淡化在雾里的景色,惊艳地出现,然后再轰然地归于平静。“生与死都是别人的热闹,我在拥挤的人群里享受着刺人的孤寂。”

    只知道她后来考上北大了,没有依靠任何“新概念”的名气。而很多我喜欢的作者也一样,他们不出名不喜欢浮躁,他们散落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默默地生活,看完落日就等待黎明。所以有时候想到自己的生活我心里可以难过得流出泪来。并不是懦弱或者矫情,而是一种张着口都无法说出来的巨大的失望。它在晚上来回地走着,从客厅到卧室,从阳台到走廊,我听到它一声一声的叹息穿越墙壁后消息在城市汹涌的夜色中,无处可寻。

    08所谓失望就是我们的希望太过高远而得不到满足而已。这是件很简单的事情。

    09最近一直在忙武汉首发式的事情,春风社的赵mm把海报寄过来了,需要我们全体工作成员签名当作礼物。可是拆开邮包的时候上面的胶纸却黏在了海报上,所以每张海报下面都有了一道小小的口子。我叫痕痕去楼下买了透明胶,然后小心地粘好。可是还是有道痕迹以及透明胶的反光。我把多余的海报贴在了我们的墙上,我坐在地板上望着海报上围在海藻中的自己,突然觉得那个自己其实从来没有苏醒过,沉睡在浮草包围的世界里,日升月沉都无法动摇熟睡的梦境。

    我坐在地板上仰头看了一会儿觉得脖子有点酸,于是起来去冰箱拿可乐喝。

    也许字上面的自己其实有着另外的思想,只是他不想说话选择了沉睡。打开冰箱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于是手就那么停在了打开的冰箱门前面。

    10夏天回家去休假,一个月没有任何工作和写作上的事情,每天陪妈妈逛街陪同学玩闹,日子过得迅速而不留痕迹。

    妈妈说,过完这个夏天一切都会回归寻常的路。

    我不知道妈妈说这句话的时候到底是暗示我什么。我只知道妈妈从来就没有想过我需要多么出名多么有钱多么不可一世。她始终是觉得人生平淡而普通才是至高无上的幸福,因此她总是漠视着我的成就提醒着我的生活。

    走的时候妈妈和卓越送我到去机场的班车上。我假装低着头整理行李,没去看她的眼睛。因为前几次妈妈送我的时候都哭了。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在想,也许什么时候我真的应该放下一切回到我出生的小城市,忘记上海这个巨大的繁华声色名利场,回归十七岁的纯白,喝着可乐唱起嘹亮的歌。

    妈妈你现在睡了没有,睡觉别忘记把空调温度调高,顺便喂喂我的小狗。

    11他们说每掉下一片叶子这个世界上就有人在叹息。我想也许每天都有着无数的人在失望,这些巨大的沮丧和悲伤混杂在一起冲向天空,阴霾迟迟不肯散去。

    某段神经断在心脏的深处,随着每天每天的心跳痛得愈加清晰可辨。

    12天好大这条路好滑,我咬着牙往前闯。别让风把我们吹散,手拉着手我们不怕。很多个夜晚我就这么听着徐若瑄的《姐,你睡了吗?》睡去。梦里的自己很坚强。

    13似乎感觉上2004年的秋天迟迟不肯到来。太阳依然悬挂在天空之上,出门的时候不戴太阳镜眼睛依然很痛。只是在早晨和黄昏的时候在小区的草地上会很舒服。周围有流水的声音和分不出是天然还是人工的蛙鸣。

    我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早上八点之前起过床,每天都是昏睡到中午,然后开着空调一直工作到午夜两三点。这样的生活在我妈妈眼里就是所谓的不务正业。妈妈说,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然后再去谈个女朋友以后早点结婚……

    这个夏天我没有遇见一场雷阵雨,在上海台风季节还没有到来的时候我就回四川度假去了,而回来的时候上海的台风季节已经过去。那一场又一场庞大的雨水没有与我打个照面,他们隐去云朵之后,不知道哪一个来年它们会重新席卷而来。而四川的雨都是在午夜的时候咆哮着冲刷着城市,那时我在沉睡,无知无觉。我知道秋天到来的时候就会有连绵的雨水。城市笼罩在无法摆脱的水汽里。

    这个夏天没有蝉鸣,不动声色就悄悄逝去。可是秋天却不肯到来。我总是想也许有一天我就那么在雨水冲刷中睡去,沉沉睡去,没有梦想没有希望,于是就没有了烦恼没有了失望。直到我醒来,周围的石头森林换了新的面貌,周围的人穿起了新一季流行的时尚;直到我醒来,河水翻涌高涨,沿岸冲刷了常年茂密的森林;直到我醒来,台风重新过境,摧城掠地地带走每一个人深藏的梦想;直到我醒来,在下一季漫长的秋天。

    又或许,我再也不用醒来。